大年三十夜的陶家。

    菜品已經(jīng)撤下，換上了新煮好的茶；陶隱竹和陶金氏坐在上首，陶陽坐在陶隱竹的下一位，正捧著茶杯輕輕吹去上面的熱氣。

    陶隱竹似乎酒飲的有些多，叫人搬了個(gè)憑幾過來，整個(gè)人倚靠在上面，手撐著自己的腦袋，眼睛半瞇一副要打瞌睡的模樣。

    陶金氏坐在他的旁邊，眉眼低垂地飲茶。

    “三郎，”

    正對坐無言的時(shí)候，陶金氏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悠悠地開口道：

    “你在外的阿兄托人送了一套書回來，聽說是內(nèi)廷傳出來的，想是對你舉試有用。我已經(jīng)叫人送去你屋內(nèi)了，”

    “可要好生研讀啊?！?br/>
    “兒知道了，多謝阿娘和阿兄了?！?br/>
    陶陽含笑點(diǎn)頭。

    “你阿娘只是個(gè)傳話的人，”陶金氏看著陶陽，臉上的表情滿是慈愛和溫柔，“要謝，只消謝你阿兄就得了?！?br/>
    “記得寫封信給你阿兄，你阿兄說你好久沒有寫信給他，他很關(guān)心你呢?！?br/>
    “放心吧阿娘，我明日便寫?！?br/>
    “嗯?！?br/>
    “至于你阿娘我呢，給你尋了把好琴，待會(huì)兒抬上來你看看，喜歡不喜歡?！?br/>
    “謝謝阿娘，”

    陶陽對著陶金氏粲然一笑，

    “阿娘尋得孩兒肯定喜歡?！?br/>
    “你呀，別的不學(xué)，就學(xué)會(huì)你阿爺?shù)糜妥旎嗔??！?br/>
    陶金氏雖然嘴上這么說，但還是聽得出來，她發(fā)自內(nèi)心的開心。看著自己身邊游離天外的丈夫，陶金氏蹙起眉頭，不滿地用手肘拐了拐他，

    “哎，你給孩子準(zhǔn)備了什么？拿出來呀?！?br/>
    “哦......嗯？”

    陶隱竹這才像是醒了過來，他打了個(gè)哈欠，隨后又嫌惡地?fù)]了揮手，似乎是不喜歡自己嘴里的酒氣。

    抬起眼皮，撐著腦袋的手滑落到下巴的位置上，陶隱竹看著陶陽，臉上綻放出一絲微笑，

    “我今年給三郎準(zhǔn)備的禮物，肯定是他最想要的?！?br/>
    “喲，這是準(zhǔn)備了什么東西這么自信？說出來讓我也開開眼界?！?br/>
    “嘿，還偏偏啊，就不能讓你知道?！?br/>
    陶隱竹轉(zhuǎn)過頭對著陶金氏咧嘴一笑，露出自己潔白的牙齒。

    “不能讓我知道？”

    陶金氏愣了愣，隨即擺出一副頗無語的姿態(tài)，“你又要弄什么東西了？我告訴你啊，你再鼓動(dòng)著三郎一起捉弄，我可真把你從屋里趕出去了啊。”

    “是是是娘子，”

    陶隱竹揮揮手，

    “這次可是真和你沒有什么關(guān)系的。我這個(gè)禮物啊，是我思來想去半天，最適合三郎的禮物?！?br/>
    說完，陶隱竹又笑了。

    別說陶金氏了，就是陶陽的好奇心都被陶隱竹勾起來了。

    “阿爺，你要送什么給我？”

    “等會(huì)兒?！?br/>
    陶隱竹邊說著，邊歪過身子，靠向了陶金氏的方向。他伸手拽住陶金氏的一片袖角，聲音壓到了幾乎只有氣音，

    “娘子，你出去一會(huì)兒，我想和三郎私下說說話?！?br/>
    “還要我避出去？”

    “拜托嘛，娘子。”

    陶金氏本不想這么快逞陶隱竹的心意的，可看著男人眨巴眨巴的眼睛和帶著幾絲懇求意味的模樣，她只是撅了撅嘴，輕哼一聲，擺著袖子站了起來。

    “依蘭，我們出去?！?br/>
    “留著這一大一小兩個(gè)沒良心的，要喝茶也別給他們添?！?br/>
    說完，陶金氏賭氣似地帶著自己的奴婢走出了會(huì)廳。

    陶陽看著自己母親的背影，幾乎是和陶隱竹同步似的搖了搖頭。

    阿娘平常看著端莊穩(wěn)重，可每次一到了阿爺面前，就好像是回到了自己的少女年紀(jì)，耍起了嬌蠻的脾氣。

    “你看看你阿娘，愈發(fā)不得了了，”

    陶隱竹總算是抬起了茶杯，呷了一口以后又不太滿意地放下，

    “現(xiàn)在呀，根本不把你阿爺我放在眼里了?！?br/>
    “三個(gè)孩子的阿娘了，這刁蠻性子，還是一點(diǎn)沒變。”

    “還不是阿爺慣的，”陶陽微笑著說，似乎雙親這樣的玩鬧，他已經(jīng)很是習(xí)慣了。

    “也對，若不是你阿爺我慣著呀，你阿娘，”

    “哪兒能那么開心?！?br/>
    “哈哈哈哈哈——”

    說到這個(gè)，陶隱竹像是說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成就似的，放聲大笑起來。

    “好了好了玩笑說夠，阿爺就要把你的禮物給你了?！?br/>
    說著，陶隱竹坐正了自己的身子，笑瞇瞇地看著陶陽，那飽含深意的眼神，看的陶陽莫名有些發(fā)怵。

    “阿爺，你說的禮物到底是什么呀？”

    “你喜歡那個(gè)姓白的小娘子，是不是？”

    看著自己兒子呆住的表情，陶隱竹笑的愈發(fā)開心。

    “阿，阿爺，我，我，我......”

    “好了好了，這兒只有你阿爺我在，不用這么慌張。你現(xiàn)在知道，我為什么要把你阿娘打發(fā)走了吧？”

    “阿爺......”

    聽著陶隱竹的語氣，陶陽知道他已經(jīng)明白了一切，不禁低下頭，像個(gè)犯了錯(cuò)的孩子等著接受批評一樣。

    “你，你怎么知道的......”

    “還用說？”

    “秋廷宴的時(shí)候，你以為沒人聽得出你那首《鳳求凰》彈的是什么？”

    “也就你阿娘，還傻乎乎地和我說，你的琴藝進(jìn)步了呢。”

    “阿爺當(dāng)時(shí)就發(fā)現(xiàn)，你的心緒一直留在在場的某個(gè)人身上。再稍微留心些，不就知道了？”

    “你這小子啊，不好好讀書，滿腦子就想著談情說愛，風(fēng)花雪月的事情了？”

    “我沒有阿爺，”陶陽聽到這里趕忙就開口反駁，一雙漆黑的眸子閃爍著光，“我只是，只是喜歡她，但是我絕對沒有做任何逾矩的事情，”

    “我，我肯定是將舉試放在第一位的，阿爺你放心！”

    陶隱竹眉目含笑地看著陶陽慌張地解釋，左手又開始摩挲腰間的玉佩。

    “看你小子慌的，”

    “阿爺就問問?！?br/>
    “不過看你這副模樣，阿爺也就放心多了。你知道，你阿娘對你給予了厚望，阿爺不想你因?yàn)槟贻p時(shí)候的糊涂，日后后悔，你知道嗎？”

    “我明白，阿爺......”

    “阿爺自然相信你的。”

    陶隱竹語氣溫和，并沒有任何的咄咄逼人。

    “你是阿爺看著長大的，你是什么樣的孩子，阿爺最清楚不過。”

    “所以，阿爺也相信，你看上的姑娘，肯定也是極好的?！?br/>
    陶陽兀地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著陶隱竹。陶隱竹放下茶杯，身子往前湊了湊，巴掌拍在了陶陽的肩上。

    他的語調(diào)雖然和剛才一樣的平和，可此時(shí)說出的這句話，卻多了一些堅(jiān)定和鼓勵(lì)的力量，

    “阿爺也相信，如果你是真的喜歡她，一定會(huì)給她最好的，”

    “對不對？”

    父子二人的目光碰撞，進(jìn)行著無聲的交流。

    陶陽抿了抿唇，緩慢而堅(jiān)決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