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鐘后, 晝川抱著手臂靠在院子大鐵門旁,冷眼看著手中抓著個叮叮掉掉掛件的手機匆匆走回來的小姑娘——濕潤的地面上很多積水, 她步伐匆忙, 像蹦跳著越過那些積水似的。
當(dāng)她終于來到男人跟前。
“好好走路,”男人淡淡道,“瞎蹦噠什么?”
初禮有點懵, 眨眨眼抬起頭:“什么, 什么?”
晝川保持高冷姿勢不變:“你想帶著我的得意之作去網(wǎng)吧,坐在一群打著英雄聯(lián)盟的網(wǎng)癮少年中間, 一邊聽著他們大呼小叫‘橫眉冷對撒子喲’‘俯首甘為芽兒喲’一邊校對我晝川的得意之作?”
初禮:“……”
初禮動了動唇, 還沒來得及開口晝川先打斷了她:“想好了再回答, 一個回答錯誤可能會導(dǎo)致我發(fā)脾氣, 我發(fā)脾氣什么樣你見過的, 能用那個簽好的破合同點燃了和你一塊塞進(jìn)煉丹爐里煉仙丹。”
初禮:“………………………………”
初禮不想被煉成仙丹。
但是……
她動了動唇:“老師, 你清醒點,開房是不可能開房的,我老爸是人民警察, 動一動手指就能知道我最近去了哪和什么人開了房——這要是被他發(fā)現(xiàn)我和個男人開了房……”
晝川:“他會拿菜刀架在我脖子上逼我上門提親嗎?”
初禮:“……………可能會的。”
晝川上下打量了下面前站著的小姑娘, 最后得出的結(jié)論是把□□綁在他身上他怕是都開不了提親的口, 所以在十幾秒迷之沉默后, 他點點頭:“那有答案了, 我書房借你用一晚上——小區(qū)門對面有個百貨超市, 你去買一次性換洗的貼身衣服,很便宜, 超過五十塊我報銷……半個小時后,家門口看不見你, 我就報警?!?br/>
“………”初禮目瞪口呆, “老師,你去當(dāng)土匪估計也前途無量?!?br/>
“你怎么知道???”晝川也一臉驚訝,“高三時候我在成為土匪還是作家之間猶豫了半年,最后從以學(xué)校門口小賣部為據(jù)點的金龍幫金盆洗手,深藏功與名,選擇成為作家?!?br/>
這梗接得毫不猶豫。
初禮:“…………”
論無恥,她還是比不過這個人。
……
二十九分鐘后,拎著超市小袋的初禮氣喘吁吁,雙手撐在膝蓋上回到晝川的面前——隔著鐵門晝川給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機屏幕,“110”三個數(shù)字已經(jīng)撥好了兩個“1”,晝川掛了電話,打開鐵門。
此時為晚上九點二十。
初禮懷著和方才完全不同的心情重新走進(jìn)這小院,一進(jìn)屋就看見蹲在沙發(fā)上駝著背狂打呵欠的大狗,晝川走過去把這中老年人作息的大狗趕回自己的狗窩,自己霸占沙發(fā),然后指了指某個方向的盡頭:“書房。”
初禮點點頭,抱著校對影印本往里頭走,走了兩步又聽見晝川在背后淡淡道:“門開著,有問題直接問?!?br/>
初禮點點頭:“謝謝老師?!?br/>
晝川一愣:“謝什么?”
初禮:“謝謝老師收留?!?br/>
“哦,”晝川一臉“什么東西啊”的空白,手心朝自己,手背朝外,揮了揮,“去吧?!?br/>
初禮點點頭,轉(zhuǎn)身進(jìn)了書房。打開臺燈,初禮先被書房里鋪天蓋地的藏書驚呆了,金龍幫幫主的書房比想象中有文化得多:從西方名著到東方古籍再到通俗小說,上至托馬斯·艾略特《荒原》下至江與誠出道作《陰嫁》,她甚至找到了一本叫《尋龍點穴風(fēng)水墓相》的書,以為是小說好奇抽出來看了眼,打開一看里面各種靈魂畫作——
還真是講風(fēng)水的……
晝川的書房,含括種類說是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也不為過,而且和一般人擺看充門面不一樣,這些和磚頭似的書,隨手抽出來一本,都能在上面找到被仔細(xì)翻閱過的痕跡……
開始懷疑剛才晝川那句“拿你去煉仙丹”不是隨口說說而已,初禮生怕自己不小心觸動了什么機關(guān)進(jìn)入密室看見個巨大煉丹爐……她抖著手懷揣著敬畏之心將手中的書塞了回去,書桌前坐下,翻開影印本開始校對……
這時候手機屏幕亮了,跳出消息提示——
【消失的L君:干嘛呢?】
初禮抓起手機。
【猴子請來的水軍:給晝川聚聚新書做校對啊,還有四分之一呢!明天死線,這種時候家里還停電停水,真的是要了老子的命??!】
【消失的L君:你家停電???那你怎么校對?沒在家?】
【猴子請來的水軍:在外面,找了個校對的地方?!?br/>
【消失的L君:哪?】
【猴子請來的水軍:……網(wǎng)吧啊,還能去哪?!?br/>
消息發(fā)送出去,初禮聽見外面?zhèn)鱽硪宦曒p響,像是什么人瞬間從皮質(zhì)的沙發(fā)上蹦噠起來了,幾秒后,他又重重躺了回去——初禮正想問外面那大神怎么了難道是看見蟑螂害怕,就聽見晝川嚴(yán)肅的聲音傳來:“香蕉人,你在干嘛?該不會躲在書房里不干活,玩手機?”
初禮:“……”
看了眼手上的手機,初禮翻了翻眼睛,放下手機認(rèn)真干活。
因為坐在正經(jīng)八本的書房里,周圍安靜且環(huán)境舒適,初禮的工作很有效率,手中的影印本翻得嘩嘩作響,除卻逐漸變薄的剩余頁,還有書房和客廳之間偶爾會響起的對話——
初禮:“老師,‘她莞爾一笑,面若冰霜道’,前后矛盾,刪哪個?”
晝川:“刪‘面若冰霜’?!?br/>
初禮:“你不來看看前后文就刪這?”
晝川:“我自己寫的文,自己記不?。窟€用看?”
初禮:“那你告訴我這句話是在描寫誰?”
晝川:“主角啊?!?br/>
初禮:“是女配?!?br/>
晝川:“……”
……
初禮:“老師,‘他不知道穿什么事后就會主宰沉浮’……你這句話到底在說什么?”
晝川:“照給我看看前后文,發(fā)Q。”
初禮掏出手機咔嚓一照,照片發(fā)給晝川的Q,外面沉默了一分鐘,傳來男人冷靜的聲音:“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么,刪了吧?!?br/>
初禮:“……”
……
初禮:“老師,你這有bug,主角剛從泥潭里爬出來轉(zhuǎn)眼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還宛若謫仙好像哪里不對吧?”
晝川:“哪?”
初禮:“主角剛從泥潭爬出來——到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到后面打了老長一段架,中間不停在夸獎他白衣飄飄好似神仙,這刪不了,你還是來看……”
話語未落晝川已經(jīng)出現(xiàn)在書房門口,快步走到初禮身邊,順手一把搶過她手里的紅筆,飛快地找到初禮說得那幾處地方,用他簽合同時一樣漂亮的字刷刷改了幾處……然后手一頓:“好了沒?”
男人說話時半彎著腰,右手撐著桌子,左手握著筆……說話的時候聲音近在咫尺,初禮愣了愣,點點頭。
晝川扔了筆,檢查了下工作進(jìn)度,此時已經(jīng)是凌晨二點,初禮已經(jīng)校對到了主角最后一戰(zhàn),全文還剩百分之五,晝川滿意地點點頭:“我去洗澡,你乖乖的,別鬧。”
初禮:“為什么用對二狗說話的語氣和我說話?”
晝川深深地看了初禮一眼,“嗯”了聲,轉(zhuǎn)身離開書房——留下初禮獨自黑人問號臉,問你話呢,你“嗯”毛線啊“嗯”?
……
晝川泡了一會兒澡,從浴室出來大概是半個小時后——男人穿著浴衣用浴巾擦著濕漉漉的頭發(fā),正想叫書房里那只香蕉人猴子也去洗個澡再干活,走到書房前,卻發(fā)現(xiàn)書房安靜得嚇人。
伸腦袋一看,那人已經(jīng)握著筆趴在書桌上睡著了。
晝川:“……”
走進(jìn)書房,想叫醒她,余光卻瞥見她臉上被水性筆劃出的一大道紅色墨水痕……男人硬生生停下了到了嘴邊的呼叫,停頓了下,茶色的目光閃爍。
腦海中閃過了一萬種“此時瑪麗蘇韓劇里男主應(yīng)該做出的正確措施”,答案皆指向一個——男人打定了主意順手扔了浴巾,站在椅子以及睡著的小姑娘身邊比劃了下,然后彎下腰,拎起她的胳膊放自己脖子上,另外一只手臂再環(huán)過她的腰——
一二三使勁兒……
嗯,抱不動。
晝川默默地松開環(huán)繞在初禮腰間的手,后退小半步,盯著她熟睡的臉看了半天,似乎是在疑惑眼前這人看著瘦小怎么吃石頭長大的那么死沉死沉?
正沉默著,突然看見她扔在桌面上的手機突然閃爍起來——
【小鳥:姐姐,后天卷首企劃就要截止交稿了啊?!?br/>
晝川一楞:這家伙的微信接收內(nèi)容還真的是直接顯示在鎖屏桌面的?
【小鳥:你找來那個作者的稿子寫好了嗎?】
【小鳥:于主編讓你只找那一個就行,你不會就真的只找了那一個吧?我這邊三個作者已經(jīng)拜托他們多多寫了,但是一共才四個作者怎么撐得起3個P(*頁碼)的分量啊?】
【小鳥:下次作者資源不行早點說,我這大半夜突然想起來都急得睡不著?!?br/>
【小鳥:別以為有晝川的稿子當(dāng)擋箭牌就沒事兒了,你這樣下回誰還愿意和你一起合作做項目?】
晝川:“……”
默默地欣賞完了這接二連三跳出來的半夜加戲。
男人移開了目光,看了眼趴在他桌子上睡得正好的家伙:白皙的皮膚在臺燈的照射下像是透明似的,可以看見面頰上細(xì)細(xì)的絨毛和青色的血管……在那安靜耷拉下來的睫毛下,有一小片陰影。
大約是連續(xù)幾日睡眠不足引起的。
仿佛在思考著什么,男人沉默片刻,然后伸出手,將放在書房飄窗上的毯子扯過來抖開蓋在她身上,而后將那校對本從她胳膊底下抽出來——
一轉(zhuǎn)身,茶色的目光對視上書房門口安靜地蹲著的睡眼惺忪、半夜起來尿尿臨時路過的大狗。
看著主人抬起修長的指尖,壓在薄唇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大狗歪了歪腦袋……
伸手關(guān)上臺燈,將桌面上的手機關(guān)機,借著傾灑入書房的臺燈,男人拿著還有一小半沒校對完的影印本轉(zhuǎn)身走出書房。
月色正濃。
小小的書房如一方與世隔絕的天地,無人能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