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寬心像沒事人，哪個又大膽藏掖著不去報他？

    這些日子根本半步也離不得養(yǎng)心殿，但還是時時都記掛著，一聽個風(fēng)吹草動便懸起心來。

    怎么到他嘴里卻成了在袖手旁觀，不知冷熱似的？

    蕭曼肚里那股委屈不自禁地就涌上來，先前的懼意一下子被沖淡得一干二凈，也不再關(guān)注他是怎么走出層層把守的內(nèi)官監(jiān)來到這里，忍不住便橫眼回瞪過去。

    秦恪覺出掌心下櫻唇異樣的抿動，像在他指腹上咬噬，那眼神更是恨恨不平，活脫脫一副想呲牙回嘴的模樣。

    沒見這幾日，脾氣還真是越長越大了，現(xiàn)下不光能在底下那幫奴婢面前人五人六，裝腔作勢，在他這里都要受不得半點屈了。

    他睨著眼，像在瞧自家鬧性子的小貓，明明已經(jīng)被拿捏在手里，卻兀自不肯服軟。

    此刻，她整個人都籠在自己身下的陰影里，那雙眼卻光亮難言，依舊皎如日月，燦若星辰。

    這份澄凈明澈還從沒見過。

    他微有些詫，目光中竟露出一絲怔忪來。

    蕭曼也很快覺出他神色間的遲遲，和七夕那晚不同，雖然方才的話是在故意譏刺人，但眸中卻沒有寒意逼人的肅然殺氣，反而靜得像這無風(fēng)的夜，方才那一切都不過是隨性和然的玩笑罷了。

    她愣了下，心中不免又涌起了好奇，著實不明白他今晚又是怎么了。

    那股子忿忿一淡，秦恪便回了神，探究的意興登時也索然盡了，撤身直起了腰板。

    口唇上的禁錮才一松解，阻窒的氣息立時便通暢了。

    蕭曼剛吁了口氣，就聽頭上淡冷的聲音問：“陛下這幾日怎么樣？”

    這話中想探詢的意思不言自明，要回話也不是一句兩句說得清楚的。

    許是剛才他手捂得太緊，這時候唇間還有點脹脹得發(fā)木，她抬手掩著，有意無意地又抿了兩下。

    “上次那件事……陛下心脈大損，氣血不濟，尤其是兩腿的經(jīng)絡(luò)，阻閉比先前更重了，這十幾天來一直臥床，以后怕也難以復(fù)原……”

    心脈大損，臥床不起？卻還有精神運籌帷幄，謀動在外，一邊禁獸似的把他關(guān)在內(nèi)書堂，層層看守，一邊連內(nèi)外城的駐軍守衛(wèi)都暗中密令撤換了。

    秦恪“嘁”了一聲，并不插話，等著她繼續(xù)往下說。

    “這些日子陛下極少見干爹，夜間都是我在旁陪侍，白日里還要顧著世子，刨去熬藥的時候，實在抽不出閑來，再加上干爹也吩咐過，所以……便一直沒去內(nèi)官監(jiān)，還請師兄恕罪?！?br/>
    無情涼薄之輩有什么做不出來？在身邊掏心掏肺地伺候了幾十年也是枉然，這明面上是冷壓著焦芳，暗地里還不是為了防著他，只怕露出一丁點實信兒去？

    這丫頭卻不同，沒根底，也沒經(jīng)過風(fēng)浪，就算看見些東西，也琢磨不出仔細來，即便傳出去也頂不了大用處。

    秦恪唇角噙著冷笑，眼中卻盡是寒色。驀然一掃，落回她倦意濃濃的臉上。

    到底還是不肯受冤枉的性子，借著話頭還是要表明心跡。

    他臉色略緩了些，轉(zhuǎn)了半個身，上臂蹭蹭地拂過她肩側(cè)。

    “這中間召見過誰，或者有人來見駕沒有？”

    他既沒錯開，也沒走遠，便這么緊挨著站住了。

    蕭曼被他擠得身子微斜，暗蹙了下眉，正要向旁挪開，卻聽到這句問話，心頭不由一凜，當(dāng)即想起那夜的事來。

    這件事最是隱秘，也是最叫人疑惑難解的，當(dāng)時又不能在旁陪侍，也不知究竟說過些什么，到現(xiàn)下都沒想出個所以然來。

    但她卻能猜得出，那些話或多或少一定和秦恪有關(guān)，這時必然是要說出來的，好歹讓他心中有個底數(shù)，說不定便能悟出幾分端倪來。

    “只召見過張閣老，那日夜里也是我當(dāng)值伺候，用藥溫手腳的時候，陛下忽然要紙筆寫下半闕詞，命我拿去內(nèi)閣值房傳旨，張閣老瞧過之后，當(dāng)即就隨我入宮了，人是從后院進來的，誰也不知道，見駕也是密談，后面說了哪些話便不清楚了?！?br/>
    蕭曼一邊回述，一邊暗覷他臉色，說到這里，只瞧見那雙眸在眼眶中微微地輪轉(zhuǎn)，面上卻看不出是愕然還是了然，幾乎和之前沒什么兩樣。

    她不由竟生出一絲失望來，似乎心里盼著他能破解疑團，想出對策，如今也不知該怎么好了。

    “旨意上寫的什么詞？”秦恪在這當(dāng)口忽然開口問。

    即便沒有這問，她也正要告知，當(dāng)下便道：“就是前朝范文正公的那首〈蘇幕遮〉，只有后半闕，我看了，沒什么特別之處……可是張閣老一看臉色就變了，像是知道其中的深意?！?br/>
    這可不是廢話么，兩代帝師，執(zhí)掌內(nèi)閣，身兼首揆也近二十年了，若是瞧不出來，也就不用傳這樣的旨了。

    秦恪暗自在心里默誦著那詞，一個字一個字像過篩子似的品咂，又前后串聯(lián)揣摩，連前半闕也沒落下，卻也揣測不出究竟有什么深意。

    他臉上此時半點笑意也不見了，月光從窗口透進來，映出一片泛藍的淺灰。

    “后來呢？”

    “我一直守在外面，張閣老出來的時候臉色比來時還難看，除此之外便沒什么特別了?！?br/>
    蕭曼抿唇費盡心力地回思著，生怕錯過一絲半縷的端倪，卻一無所獲，不由有些灰心，搖了搖頭：“我后來也暗中知會了干爹，他老人家卻只是搖頭不叫我再瞎疑心，瞧樣子像是知道卻又不肯說，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略頓了頓，望著他兀自悠然出神思索，試探著低聲問：“干爹晚間還在這里，應(yīng)該沒歇下，師兄既然來了，要不要……”

    “要什么？”

    秦恪眼角一垂，眉宇間那片凝結(jié)的愁云忽然像是散盡了，面色也輕松下來，竟重又噙起了笑。

    “干爹的話還不夠清楚么，讓你別瞎疑心就別瞎疑心，先當(dāng)好自己的差事，等著吧，只要死不了，以后有的是日子琢磨我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