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是某家殺了他?！?br/>
    此言既出，四下皆驚。武云起皺眉,道：“來龍去脈，還請莊壯士仔細(xì)講來?！?br/>
    提起此事莊楚的心情似乎也一瞬間沉郁了下去。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一邊，在椅子上坐下。兩只眼睛盯著地面看了許久,這才繼續(xù)開口。

    “姐夫他,”莊楚輕聲說，“是自愿被顏時殺死的?！?br/>
    ……

    “……是你！你就是……顏時！”聽見對方自報姓名，莊楚雙眼猛地瞠大,竟是不顧傷勢沉重,從床上暴起，伸手便掐住了顏時的脖子,“是你殺了……是你殺了某家的姐夫，可你……為什么又要救下某家！”

    莊楚力能扛鼎，想要捏碎人的頸骨只是舉手之勞，但是這人既是他的仇家又是他的恩公，因此哪怕手勁逐漸加大，卻始終沒有越過致命的那一線。男人死死盯著顏時，表情悲憤中帶著痛苦，十分糾結(jié)。

    “我……咳咳……”被他捏著咽喉，顏時的臉色很快由蠟黃轉(zhuǎn)為青白，艱難地開口，“我……早就……不想活了，死在……你手上……也無所謂，但……還請你……先聽我……把話說完……”

    “有什么好說的！”莊楚怒喝。

    “鹿……鹿兒……”顏時的眼珠已有些凸了出來，似乎下一刻就會窒息而死，“鹿兒……的……下落……”

    鹿兒！是了，鹿兒還在他手上，現(xiàn)在還不能殺了他！莊楚一驚，手便松開了。顏時軟倒在地，捂著喉嚨大聲咳嗽起來。

    “說！”理智回籠，周身的傷口一同發(fā)作，疼痛令莊楚越發(fā)煩躁起來。

    顏時總算喘過了氣。他扶著床柱蹣跚起身，慢慢走過去搬個胡凳過來，放在床邊，坐了下來。

    “王遂喜好收受賄賂，曾不止一次暗示下面的官員給他送禮?！苯?jīng)過剛剛的那一番折騰，顏時的臉色又憔悴了不少。他并沒有立刻說起鹿兒的事情，而是從另一處講起，“明城向來潔身自好，不肯同流合污，故此王遂早已對他懷恨在心，總想給他些顏色看看。但明城他為官清廉，百姓交口稱贊，也挑不出任何錯處。”

    “某家想聽的不是這些！”莊楚冷哼，卻沒有進(jìn)一步打斷他的話。

    “后來金礦事發(fā)，王遂更是將明城視作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從一開始，他就沒打算活著放明城離開厲州?！鳖仌r講述著，神情呆板木然，聲音平淡中透著疲憊，“我偷聽到了這個消息，便暗地里傳信給了明城。然而厲州都在王遂的掌控之下，他又拖家?guī)Э?，想要安全逃脫簡直比登天還難。無奈之下，我們倆只能采取了一個下下之策?！彼拖骂^，盯著自己攤開的雙手，“由我出手殺死明城，以他的人頭做投名狀，換取王遂的信任，進(jìn)而將臨清縣的事情接管過去，也借此保下弟妹和侄兒的性命?！?br/>
    莊楚震驚于這個真相，怔愣半晌才回過神來，下意識道：“怎么可能？某家不信！”

    “為保萬無一失，我與明城商議此事的信件每次都是看過之后便銷毀，如今已是證據(jù)全無。”顏時垂著眼，“信也好，不信也罷，都隨你?！?br/>
    “之后的一切事情……都是你的安排？”莊楚雖然嘴硬，但顏時確實救了自己的性命，故此他心中已是相信了大半。猶豫片刻，他遲疑地問道。

    “王遂起初想將弟妹與侄兒全部殺掉，卻被我勸了下來，說服他可以利用此事給今后新來的知縣設(shè)餌。按理說他是一州之長官，想要整治一個小小知縣，手段應(yīng)有盡有，何必如此迂回？不過是為了讓他相信你們還有利用的價值罷了?！?br/>
    顏時說罷，抬起頭來，望向莊楚。四目相對，莊楚看見這個男人的眼底已是一片荒蕪。

    “這是鹿兒的藏身之處，我找了個老媽媽照顧他?！币魂嚦聊^后，顏時從懷中拿出一張折疊的紙，放在莊楚手邊?！安还苁翘幱谑裁蠢碛?，明城畢竟是為我所殺。我為了先后取得李湛和王遂的信任，也做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情，死有余辜。若是被你所殺，去了地下，也可以坦然面對摯友了?！?br/>
    ……

    莊楚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最終結(jié)束了講述。男人低下頭，將臉埋在手里。屋內(nèi)一片死寂，眾人皆沉默不語。最受震撼的自然是莊氏，她臉色蒼白神情茫然，目光空落落的，不知定在了哪一處。

    “阿娘?！鼻宕嗟耐敉蝗淮蚱屏顺聊?。鹿兒摟著莊氏的脖子，天真地?fù)P起臉來看著她，“顏叔叔呢？顏叔叔去哪兒了？”

    “鹿兒……”莊氏的嘴唇顫抖著，一開口，眼淚便流了下來，她努力露出一個笑容，溫柔地?fù)嶂鴥鹤拥聂W發(fā)，“顏叔叔他……他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br/>
    “可他明明前幾日還說要叫我寫字的。”鹿兒嘟起嘴，不高興地咕噥著。“他說我若是能背下書來，就讓阿嬤給我做桂花糕吃。他教鹿兒做人要守信諾，可為什么自己卻食言了呢？”

    “鹿兒，莫要說了！”莊楚沉悶的聲音從手掌中傳來，帶著哽咽，“你顏叔叔他……是天地間最守信重諾的漢子！”

    這一句出口，在場的眾人都紅了眼眶。青蘿和畫屏早已背過身去小聲啜泣，莊氏更是泣不成聲，惹得鹿兒慌忙替她擦拭眼淚。

    “莊壯士說得對。”武云起輕聲道，“顏通判這一生，活得頂天立地，問心無愧?！?br/>
    蔣凝秋狠狠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

    哀傷的氣氛一直持續(xù)到傍晚。吃飯時，莊家三人沒有露面，其余人也都是郁郁寡歡的模樣。正堂中安靜得很，一時間只聽得見碗筷碰撞的輕微聲響。

    直至一個人風(fēng)風(fēng)火火地從外面走進(jìn)來，才打破了這一片沉寂。

    “武知縣，你說的沒錯?！鳖櫨U綰風(fēng)塵仆仆，神色凝重，“尸體，被人動過了?！?br/>
    飯后。其余人繼續(xù)去收拾行裝，武云起、蔣凝秋與顧綰綰則來到了書房。

    “我?guī)е说搅四抢铮芸彀l(fā)現(xiàn)土堆有被重新掩埋過的跡象?！鳖櫨U綰道，“為了不放過線索，我命軍士將其重新挖開，查看尸體，卻沒想到竟然真的發(fā)現(xiàn)了端倪。胡五的尸體，胸前到腹部的一大片肉，全被人削了下去?！?br/>
    說著，她似乎是回想起了那惡心可怖的景象，臉色也變得難看起來。

    “做下此事的，應(yīng)是張邦奇無誤?！蔽湓破鸬?。

    “現(xiàn)在我已將尸體全部燒了個干凈，骨灰也都撒了出去，找不到半點痕跡了?！泵秃攘藥卓谒櫨U綰總算緩過氣來，繼續(xù)道，“我派了三十人去四下搜索張邦奇的行蹤，但對方是厲州本地人，而且很可能數(shù)日之前便已經(jīng)出發(fā)離開，所以想要追上他的希望十分渺茫。不過我不明白的是，他為什么要破壞胡五的尸身，還要將他的肉帶走？這么惡心的東西，他又要拿給誰看？誰又肯看呢？”

    這的確是一件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蔣凝秋在一旁聽著也覺得怪誕?？上乱豢蹋X海中卻突然閃過一個可能性極大的不良聯(lián)想，令她在瞬間變了臉色。

    “蔣姑娘可是有什么思路？”武云起注意到了她的神情，問道。

    “胡五……是我殺的?！笔Y凝秋面色蒼白地看著他，“正面，打了五槍。他的身上……有子彈留下的彈孔?！?br/>
    “三皇子！”顧綰綰很快反應(yīng)了過來，叫道。

    “沒錯?！笔Y凝秋艱難地點了點頭，“他一定是要將那塊肉拿去給三皇子看……作為證據(jù)。武公子白日時也是這么想的吧？”

    “我雖料到了他會去找三皇子，卻不認(rèn)為三皇子會肯屈尊見他，可現(xiàn)在又不確定了。”武云起眉頭微皺，“若是三皇子打算以此大做文章，向蔣府發(fā)難，進(jìn)而給太子使絆，那事情將變得十分棘手?！?br/>
    “啊……都怪我！”顧綰綰懊惱地拍了下大腿，“早知道那天晚上就將尸體燒掉好了，哪里還會再出這等事情！”

    “是我的錯?！笔虑榈母串吘钩鲈谑Y凝秋身上，她難免愧疚，“若不是我沖動疏忽，也不會造成如此局面?！?br/>
    “二位不必自責(zé)?！蔽湓破鹂粗齻?，勸道，“當(dāng)時事態(tài)緊急，你們兩位急著趕往秋山城，黑衣衛(wèi)沒有留下活口，誰也想象不到會在這種小地方露出了破綻。況且最初也是因為我覺得張邦奇單槍匹馬不成氣候，這才打算放他一馬，卻沒想到會惹來如此大的麻煩。追究起來，應(yīng)是我的責(zé)任才是?！?br/>
    “算了算了，現(xiàn)在說這些也沒用，想想怎么補救才是正經(jīng)?！邦櫨U綰擺擺手，“武云起，你可有什么方案？”

    “對方在暗我方在明，他們占據(jù)著主動，我們只能根據(jù)他們的行為來做出應(yīng)對，卻是無法提前預(yù)知的。”武云起搖頭，“更何況此時還牽扯到太子，也需要參考他的意見。”他站起身來，“如今只能寄希望于抓住張邦奇，可一旦讓他得了手，也只能屆時隨機應(yīng)變了。再想也是無用，天色已晚，明早還要趕路，兩位早點安歇吧?！?br/>
    作者有話要說：顏通判一路走好。

    下一章厲州線正式收尾。

    因為要去上課沒有時間，所以第二卷末尾關(guān)于顧綰綰的部分會在九點半左右修改。不是有意偽更，特此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