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側(cè)目：「敢問這位貴女，可準(zhǔn)備了什么」

    她提著碎葉裙緩步走到大殿中央，盈盈下拜。

    「臣女認(rèn)為，禮物該重于情意而不是重于形式。妾乃文忠侯之女云妙錦，斗膽向陛下自薦，愿獻(xiàn)琵琶一曲，以賀陛下登基之喜?！?br/>
    云妙錦是云安石的二女兒，云安石去后，項思羽讓鳳柒柒做主給他追封了侯位，謚號「文忠」，不過這個侯位只有他一人享受，并不能世襲，只是死后殊榮而已。

    鳳柒柒是認(rèn)得云妙錦。

    「好啊！」鳳柒柒無所謂別人送什么，天下的好東西她基本都有，也不差那一兩件，況且云妙錦剛剛出面替她解了圍，已經(jīng)是莫大的禮物了。

    云幼錦得了鳳柒柒的準(zhǔn)許，緩緩起身，看了一眼鳳柒柒身側(cè)的楊堅。

    只需要看那么一眼，心底就漾開如含苞蓮花一般的嬌羞。

    云妙錦在場下跳舞，鳳柒柒在臺上小聲側(cè)頭問楊堅：「思羽叔叔什么時候下詔把皇叔給召來的?！?br/>
    「他是自己來的?！?br/>
    「來干什么的？」

    「搶你皇位的。」

    鳳柒柒咬著粉蒸牛肉的牙，差點閃了舌頭。

    「我能讓給他嗎？」

    「不能。你的命會丟掉，你也會失去我?！?br/>
    當(dāng)皇帝怎么還有生命危險??！她真的越來越想把這個差事甩掉了。

    云幼錦一邊彈琵琶，一邊注意著臺上的兩人的動作。

    楊相，楊相都沒在看自己跳舞，還在和那個，只會混吃等死的廢物女帝調(diào)情！

    云幼錦指尖的琵琶音突然就激越起來，帶著莫名的妒意。

    一曲琵琶畢，鳳柒柒反正沒聽多少，鼓掌道：「好！好！」

    「陛下也覺得臣女后半段將蘭陵王的《破陣曲》融入，不僅不顯突兀，還反而錦上添花了對么？」

    鳳柒柒傻了眼，她不知道?。∷笾频目戳艘谎蹢顖?，楊堅沒看她，而是道：「云貴女一手琵琶技藝當(dāng)真絕妙，堪得大歷第一國手?！?br/>
    云幼錦喜笑顏開，抱著琵琶福了福身子：「謝姜相夸贊?！?br/>
    終于打發(fā)了云幼錦。這一次，楊堅的眼神里終于有了隱隱怒意：「陛下放蕩形骸、不知輕重也就罷了，竟然連最基本的大家閨秀所學(xué)的知識也都給忘了。攝政王當(dāng)年所教于陛下的，陛下全都還給攝政王了嗎？」

    「皇位豈是玩物，能夠隨便予人的？臣原本以為，陛下只是小孩子心性，在是非大事上，陛下不會不知輕重。臣答應(yīng)攝政王和文忠侯，盡力輔佐，如今看來，若是陛下執(zhí)意不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臣也沒有再照顧陛下的必要了，任由那寧王把皇位奪了去，讓你血濺紫宸殿！」

    旁邊的孫妙云雖然一直挺放縱鳳柒柒的，但今日鳳柒柒的行為是在是太過離譜，也附和：「是啊，陛下。您如今已經(jīng)沒有攝政王為你遮風(fēng)擋雨了，您是鳳儀天下的女帝，萬不可如此任性。您的皇位關(guān)乎著的不是您一個人的性命，我們所有太妃，包括朝堂上所有忠于陛下的臣子，性命全系在您一人身上!」

    「陛下……」玉桑也開了口。

    面對接二連三的指責(zé)，鳳柒柒毫無還手之力?？粗r候逗她玩，恨不得把全皇宮的玩具都送給她的安王太妃，如今換上一副嚴(yán)母模樣，淚水不知不覺就濕了眼眶。

    「我怎么知道啊……」

    她顫抖著聲音，嘟囔了一句，竟然直接在眾目睽睽之下從席上跑掉。

    「陛下！」孫妙云被嚇得不輕，看著鳳柒柒消失在她的視線里。

    皇帝跑了，場面一度慌亂起來。

    楊堅替鳳柒柒善后完，命孫妙云繼續(xù)主持

    大局，出門去找鳳柒柒。

    楊堅終于在御花園的荷花池邊找到了鳳柒柒。

    彼時她正蹲在池邊，輕聲啜泣，低著頭，用跟小樹枝在地上扒拉著，很乖巧，很委屈的模樣，像一個在認(rèn)真剖析數(shù)學(xué)錯題的小學(xué)生。

    現(xiàn)在是冬季，荷花池沒有荷花，池水早就冰凍了，成了一面光滑的鏡子。

    「柒柒？」

    楊堅試探著喚道，鳳柒柒并沒有回答他，但也沒有排斥楊堅的接近。

    「柒柒，該回去了?！?br/>
    「我不回去！」鳳柒柒嗚咽著答道。

    「可陛下是女帝?！?br/>
    「我才不做什么勞什子的女帝！我就是個被寵大的小公主，哪里主持過這么大的場面？哪里知道該怎么做？我，包括父皇，包括所有人在內(nèi)，都把我當(dāng)成是全部的希望，我不想承受那么大的壓力！」

    「父帝和母帝從來沒有考慮過我真正想要什么，就拋棄了我，就把這江山交到我手上，就理所當(dāng)然地認(rèn)為我要把這個江山管理好！我怎么知道奏折該怎么批，我怎么會知道皇帝該怎么做！為什么要逼我做我不擅長的事情！為什么要對我趕鴨子上架！」

    「為什么所有人都覺得，我一坐上皇位，我就什么都會了！我會立馬一改往日的直率單純，就懂得如何駕馭群臣；我會立馬一改往日的貪吃玩樂，就懂得隴西的大震賑災(zāi)需要多少擔(dān)糧食……」

    「我真的不會……我真的不會……為什么我的人生要跟這個皇位綁死了，為什么我主動放棄卻要活不下去？我不是自私……我是深知我的能力，我永遠(yuǎn)也達(dá)不到你們的期待……我不想拖累你們，為什么要把希望全部放在我一個人的身上！」

    我的壓力，真的好大！

    楊堅默然地承受鳳柒柒這全部的傾述，他知道鳳柒柒排斥做女帝，沒想到這么排斥。

    她之前做皇帝的時候，隨心所欲，有攝政王兜底；反倒是親政了，要自己給自己兜底，反而多了諸多不便。

    在她眼里，做心懷天下的女帝，不如做回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公主。

    她之前做女帝的全部動力就是因為自己。

    楊堅曾經(jīng)也是跟鳳柒柒一起上過課，做過她的同學(xué)的，深知她的心性，知道她不愿做的事情，無論如何她也不會去做。

    「柒柒，你的思羽叔叔死了，你已經(jīng)不再是小孩子了?！?br/>
    「你該長大了。雖然以后會有許多的迫不得已，雖然以后會有你努力也完不成的事情，但你懷著所有愛你的人的期待，你不能退縮。」

    「我很高興，你說你深知自己的能力。這證明，你至少懂得審視自己。但是，你沒去努力，你怎么知道你能力的上限？你的過去只是過去，只要你愿意，我們所有人都會幫你。還記得我們的合約嗎？你要做一個好皇帝。我知道，這并不容易，或許窮極一生也完不成，但這就是你的使命?！?br/>
    「柒柒，你可以玩，你可以鬧。但不可以賭氣，你不可以把別人的期待和希冀棄之如履，放在地上隨意踐踏。我不要求你現(xiàn)在馬上長大，但你要懂得控制自己。你的父帝和母帝，你見過她們，在群臣面前，賭氣著離席過嗎？」

    「我不知道。那么多年過去了，我早就對他們沒什么印象了?！?br/>
    「柒柒?！箺顖圆毁澩乜戳怂谎郏浪窃谫€氣。

    「那就近的來說，你見過安王殿下做過那樣的事情嗎？」

    鳳柒柒抬起她那垂?jié)M淚珠的臉龐：「沒有……」

    「所以，現(xiàn)在，擦干眼淚，露出一個笑臉，回到宴會上去，跟群臣說，你是因為身體不舒服，因為內(nèi)急，一時失了規(guī)矩。」

    「我不想回去……」

    楊堅原本是露出一個責(zé)備的眼神的，但看到鳳柒柒在寒風(fēng)中瑟瑟發(fā)抖的肩膀，終究是有些于心不忍。

    「好，今夜就不去了。好好睡一覺，明天醒來，你就不可以再這么任性了?！?br/>
    「這是我最后任性的機會了嗎？以后都不可以再任性了嗎？」

    鳳柒柒終于抬頭看向他，小臉被凍得通紅，眼神沒有了光，顯得十分凄苦。

    「是的，在別人面前不可以。但是，在我面前，你可以任性，可以……放慢成長……」

    宴會過后，大雪又紛紛揚揚地下了好幾天，北風(fēng)寒冷刺骨，鳳柒柒對外告病，拒絕處理政務(wù)。

    鳳柒柒躲在皇宮最高的城樓上，看著帝京的市列珠璣，戶盈羅綺，沾了雪的帝京也絲毫不減繁華。

    「陛下?！灌崈?nèi)司將厚厚的披風(fēng)蓋在鳳柒柒的身上，「你裝病躲著政務(wù)，也別站在這冷風(fēng)口，萬一真的病了呢？」

    話音剛落，鳳柒柒忽見一人騎馬而來，身著錦衣狐裘。大雪紛揚而下，說不出的恣意風(fēng)流，一如那年初見。

    鳳柒柒那顆沉寂已久的心再次跳動起來，看著楊堅從馬上一躍而起，飛上城樓，落在鳳柒柒面前。

    「不是說病了嗎？怎么不在暖和的殿內(nèi)休息?！?br/>
    「我裝的，我沒病?！?

    楊堅倒是為鳳柒柒如此大膽地承認(rèn)自己是裝病吃了一驚，他還以為鳳柒柒會撒潑打諢。

    他的臉上帶了溫厚的笑容：「為什么裝病？」

    「我不想做女帝?！?br/>
    「那天不是說好了，不會再任性了嗎？」

    「這真的是任性嗎？」鳳柒柒伸手接了一片雪花，「你看，這些天，我裝病，政事一個都沒有過問，大歷不是照樣運轉(zhuǎn)的好好的？」

    楊堅伸手?jǐn)堊×怂裁磿r候才能明白，他不能護(hù)著她一輩子，她必須學(xué)會獨當(dāng)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