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人們離去后，劇院內(nèi)安靜沒多久，響起一陣乒鈴乓啷，間或還伴隨著尖利的嘶吼聲。不過，這一陣動靜來得快，去得也快。沒一會兒，劇院再度重歸寂靜。

    在這一片寂然中，元一冷不丁地后退了一步，恰在此時，一堆零碎如流沙瀑布般落在他原先的位置上，積成了一座小山。這些，赫然是一個個琴鍵，木塊和琴弦，由它們組成的一個個小人，又被拆解還原成這些零散的物件。

    “你的花招挺多的，還有嗎？我沒玩夠呢，桀桀桀桀......”

    陰惻惻的笑聲，充斥著整個劇院的四面八方，又從各個方向朝元一壓迫而來。

    “我得承認(rèn)，之前的確是低估你了。”

    元一神色不變，面朝觀眾席，也不在意到處都是的灰塵，就這么席地而坐，似是隨手間，拍了拍舞臺的地板。這一刻，他的臉色白了一白，與此同時，整個劇院都明顯地晃動了一下。

    “你，你干了什么？！”

    劇院內(nèi)異響陣陣，這一道氣急敗壞的尖叫聲，很快就被淹沒在聲浪之中。元一辨聽到了，但未作回應(yīng)，只靜靜地看著面前的觀眾席，臉色在慢慢恢復(fù)著。沒過幾秒，帷幕一卷，將一堆木偶從劇院后臺扔了出來。同一時間，舞臺上方的架子上，也有不少木偶掉了下來。所有木偶都準(zhǔn)確地落在椅子上，而后，又被迅速變形的椅子把手，全都束縛住。

    他一眼掃過去，很快得出了數(shù)目，一百零一。比利的名額，由那個被制作成木偶，現(xiàn)已是一具干尸的男孩，所取代。座中一百零一個木偶，一百個死物，離舞臺最近的一個，瞪著一雙橙黃色的眼睛，死死盯著他。

    “你想要什么？”

    它問出了埃拉當(dāng)初問過的同樣一個問題，只不過，此時彼時，兩者的處境不一樣，問話的目的自然也不一樣。元一深知這一點，聞言，只瞥了一眼，并未立時回答。

    “你應(yīng)該還有退路吧？不用急著試探我?！?br/>
    木偶一怔，而后笑了起來。

    “有意思?！彼鹗直郏赶蛟?，“你，我將會享受，制作你的過程?！?br/>
    話音剛落，元一的臉上難得有了一絲怒色。他知道自己是被制作出來的，在這點上云天對他毫不隱晦。同樣的，云天也未曾向他掩飾自己的真實身份。他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尊崇著云天，他的父神。而現(xiàn)在，這個卑劣的怪物，竟敢自比為他的制作者，那崇高至極的創(chuàng)世神。在他看來，這是對他的貶低，更是對父神的侮辱。

    瑪麗蕭隨口一句嘲弄，無意中，觸到了元一的逆鱗。

    他一句話也沒說，一個動作也沒有，僅眼中一絲兇光閃過，竟叫身為惡靈的瑪麗蕭，莫名地心底一寒。它傻眼了，人，居然比惡鬼還要可怕？這個人，到底是個什么存在？只不過，下一秒，它就顧不得想這么多了。

    忽地一聲轟然作響，所有木偶無火自燃，連同它寄存的這一具。木偶被毀，莫大的痛苦襲上心頭，力量也在逐漸消散，滿腔的疑惑很快被怨毒所取代，它尖叫著遁出木偶，神色猙獰地盤旋在劇院半空。

    “我詛咒你！承受我身受之痛百倍的苦楚！你，必將墜入硫磺地獄，終日受烈焰的炙烤，受惡魔的傾軋！”

    惡靈在那邊嚎叫著，元一在這邊取出了一把古琴。慢悠悠地?fù)嶂傧?，他一邊在心里默默地感謝著惡靈，感謝它這一次沒有急著跑走，給了他出手的時間，一邊隨手彈出了一個音。

    “噔！”

    惡靈身形一滯，面露痛苦，卻懸立于半空，絲毫動彈不得。擋又擋不了，跑又跑不動，它卻沒有輕易服軟，于轉(zhuǎn)瞬間由虛化實，從一個惡靈，變成了一具尸體。這尸體，是她自己的身體，這尸體，也被做成了一個木偶。

    靈魂有了藏身之地，她不再受琴音的影響，怪叫著，就往破碎穹頂?shù)娜笨跊_去。只不過，就在下一秒，無數(shù)簾布飛來，三兩下把它卷成了一個粽子。而它那身為惡靈時的強(qiáng)大能力，似乎并不能給它寄存的身體帶來多少實力上的增幅，生前是一個老婦人的它，顯然沒有力氣掙破束縛著它的簾布。只能一邊嘶叫著，一邊像個蛆蟲一般，扭動個不停。

    琴音不絕，瑪麗蕭幾度由實化虛，試圖脫困，都被打回實體，過了這一陣，終于被簾布送到了元一的面前。

    “現(xiàn)在，咱們兩應(yīng)該能坐下來好好談?wù)劻税桑俊?br/>
    面對元一這番話，瑪麗蕭不語，只默默地注視著他，不一會兒，嘴角上揚。

    “呃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此時的它，笑到全身顫動，狀若瘋狂，似乎毫不關(guān)心元一說了什么，更不關(guān)心自己的處境。似乎，它真瘋了一般。直到，元一騰出一只手，手中燃起一團(tuán)白色火焰。那熾熱感，即使離得不近，裹著瑪麗蕭的簾布也開始發(fā)黑碳化。而它自身的情況，也沒好多少。在火焰出現(xiàn)后沒幾秒，頭發(fā)開始卷曲，尸身開始滴油，它也一轉(zhuǎn)先前的狂笑，痛苦地吼嘯著。

    “這，這是什么？”

    它開始奮力地掙扎，試圖遠(yuǎn)離這一團(tuán)白色的火焰。這不僅是為了避免身體被毀，更是源于它的靈魂對這火焰發(fā)自本能的畏懼。元一手下彈出的琴音會束縛住她，順帶給她造成莫大的痛苦，但是，卻不會像這白色火焰一般，給它帶來魂飛魄散的恐懼感。形勢比人強(qiáng)，迫于求生的念頭，它不得不撕下瘋狂的偽裝，回到了理智的狀態(tài)。

    “這只是一團(tuán)普通的高溫等離子體，不過，值得一提的是，它發(fā)出的光線，等同于太陽光?！闭f話間，火焰熾烈，白光越加刺眼，瑪麗蕭也嚎叫得越凄慘，元一一笑，不為所動，“那么現(xiàn)在，你應(yīng)該能聽進(jìn)我的問題了吧？”

    “是的，我，能......”

    “那你聽好了，我只問一遍。普通的怨魂，沒有這么強(qiáng)大的能力，你，是怎么來的？”

    “我，我是被一尊惡魔，造出來的?！?br/>
    “造出來的？”

    “我和它之間定下了契約，接受了它的改造?！?br/>
    “怎么改造的？”

    “將我的靈魂和身體重新縫合，再往縫隙中填補(bǔ)惡魔之力?！?br/>
    “怪不得你有一雙惡魔的虹膜，那個惡魔，它叫什么？圣經(jīng)中有記載嗎？”

    “我不知道?！?br/>
    “嗯？”

    火焰暴漲。

    “?。“材蓉悹?！”

    火焰收縮。

    “安娜貝爾？這是那個惡魔的名字？”

    “不，它只告訴了我一件事。當(dāng)我收集了足夠多的痛苦靈魂，就去找安娜貝爾，不然，它，它會過來找我......”

    說到這里，瑪麗蕭說不下去了，似乎那個惡魔給她帶來的恐懼，比魂飛魄散還要可怖。它開始用近乎哀求的眼神看向元一，這是它自轉(zhuǎn)生為惡靈之后，頭一次露出如此“羞恥”的神情。一想到那個惡魔，它果斷甩掉了堂堂惡靈的尊嚴(yán)。

    “我知道的都跟你說了，可以放我走了吧？”

    元一一笑，火焰開始慢慢收縮，直至變成了一朵火苗。

    瑪麗蕭一喜，心中衍生出一連串的報復(fù)計劃。報復(fù)心強(qiáng)烈的它，別說殺了它的拉文斯小鎮(zhèn)居民，就連僅僅是出言不遜的小男孩邁克爾，也沒放過，更別提，好生折磨羞辱了它一番的元一。自以為摸清了他的手段，它試圖設(shè)計出一個針對性的完美計劃，以報今日之仇。

    不過，正沉浸在美好幻想中的它，未曾注意到，火焰隨著體型的收縮，其光芒反倒越發(fā)奪目。它更未注意到，那朵小火苗，并未如它預(yù)想的那般，最終消失，而是在它走神的那一刻，于半空中劃過一道優(yōu)美的曲線，落在了它的身上。

    “轟！”

    火苗爆裂，如同一顆**，一個瞬間，將瑪麗蕭炸得粉身碎骨，不僅是它的尸體，也是它的靈魂。臨死前，它連一聲尖叫都沒來得及發(fā)出，臉上還殘留著一絲喜色。

    “我有答應(yīng)過，放你走嗎？”

    對著面前散落遍地的碎屑，元一補(bǔ)充道。

    “叮咚！”

    一聲鋼琴音，似是應(yīng)和。

    他轉(zhuǎn)過頭，一旁原本散了架的鋼琴，不知何時又恢復(fù)了原樣，不，確切地說，是恢復(fù)了嶄新的模樣。

    “賓果？有意思。這個世界，果然跟父神說的一樣，有著諸多的奇異之處。連我這用變形術(shù)臨時造出來的一個偽生命，過了這么點時間，居然就轉(zhuǎn)變成了一個有著自我意識的真正生靈。既然這樣，也不好再撤銷變形術(shù)了?！?br/>
    “叮叮咚......”

    一陣歡快的樂曲響起，能明顯聽出，這是木偶劇院在表達(dá)自己的喜悅。

    “你也不要高興的太早，告訴你，往后絕不可故意作惡，不然，就像它所說的那個惡魔一樣，我會回來找你的。知道了嗎？”

    “咚咚咚......”

    曲風(fēng)一變，變得嚴(yán)肅，好似在立誓一般。

    元一點了點頭。

    “好了，我也該走了。”

    他站起身，隨手一拍，震落衣物上的灰塵，而后踱步走下舞臺，走向大門。

    “叮咚叮......”

    曲風(fēng)又是一變，變成了傷感，似是作離別。道路兩側(cè)，坐在觀眾席上的木偶們，面朝元一，無言地?fù)]舞著小手。劇院內(nèi)，一盞盞燈盡數(shù)亮起，又在落于他身后時，一盞盞接連熄滅。

    出了大門，踏過水面，來到對岸上，這時，元一終于回過頭，朝著高聳龐大的木偶劇院，揮了揮手以作回應(yīng)。而后，他便消失在了原地。

    劇院內(nèi)，音樂止息，燈光不再。一群得以解脫的幽魂，站在門口。在元一離去后，他們?nèi)阅⒁曋瓉碚局牡胤健?br/>
    陰云退散，陽光灑落，轟隆一聲響，大門徹底合上，鎖住了里面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