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聯(lián)邦首都星圈警衛(wèi)部隊、海軍第一艦隊、空間管理局緊急事件支援艦隊以及各種連番號都沒見過的艦隊瘋了一般趕到的時候，看到的是漫天的艦體殘骸，以及一艘失去動力，孤零零漂浮在距離學院咫尺之遙的巨柳級戰(zhàn)列艦。

    從外觀上看，巨柳級依然通體金黃，華麗奪目，巨大的艦身擁有相當程度的震懾力。不過它已經(jīng)死了。

    從學院那邊得到的報告是，干掉這艘巨艦的僅有四人，其中三人皆是還沒有正式被學院錄取的少年機甲師。這令支援艦隊的所有人都一陣愕然。

    除了這次跟隨支援艦隊趕來的一個老人。

    一艘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標志的特制穿梭機率先脫離支援艦隊，降落在學院的碼頭。此時港口區(qū)一片混亂，顧不得打掃戰(zhàn)場，學院的全體高層便在校長的帶領(lǐng)下走向穿梭機，迎接來訪的那個老人。

    穿梭機的艙門無聲地打開，率先走出的是兩排荷槍實彈的官兵，暗金色的肩章幾乎晃瞎了人們的眼睛，這些士兵中軍銜最低的也是少校，每一個都身材高大，肌肉虬結(jié)，身穿最新型號的外骨骼盔甲，手中端著從未在任何新聞中亮相過的異形槍支，顯然是整個聯(lián)邦最高級別的護衛(wèi)陣容。

    身穿黑色軍用風衣的高大老人走下穿梭機，沒佩戴任何標明軍銜的標志。卻令校長以外的所有人都肅容敬禮。

    他不需要任何標志，他便代表了聯(lián)邦的最高軍權(quán)。

    他是聯(lián)邦海軍唯一的元帥，聯(lián)邦唯一的六星上將，從軍六十余年，從一個小兵做起，伴隨聯(lián)邦打完了每一場戰(zhàn)爭，無數(shù)次創(chuàng)造軍事奇跡的傳奇人物。

    他是把持聯(lián)邦海軍大權(quán)近三十年，卻從未有任何人批判他戀棧不去，不肯放權(quán)，在軍隊中門生無數(shù)，在民間聲望之隆遠超歷任總統(tǒng)的聯(lián)邦軍神。

    海軍元帥，秦懷仁。

    在得知學院遭遇突襲之后，秦懷仁在第一時間召集了一切能夠召集的海軍艦船朝學院趕來，此時卻見他步履從容，一點也不急迫，這便是大將之風了。

    “我要見見那四個小朋友。”

    秦懷仁對前來迎接的校長如此說道。

    學院的校長和秦懷仁是老相識，對他直來直去的性格早已見怪不怪，聽到他這樣說，揚起花白的眉毛打趣道：“懷仁啊，咱倆整整半個月沒碰面了，見面不先問候一下我？”

    秦懷仁無視身邊眾星捧月一般圍著的警衛(wèi)們，沒好氣地一把打掉了校長伸過來摟他肩膀的手：“有點校長的樣子！你當咱倆還是坐炮坑里吹牛罵連長那年紀？”

    校長依舊毫無上位者的架子，樂呵呵地說道：“一晃幾十年嘍，那時候你要是跟我說你能當元帥，打死我也不信。”

    秦懷仁無奈地搖搖頭，接過了校長遞過來的煙，兩名在整個聯(lián)邦都舉足輕重的老人就這樣在周圍上百名荷槍實彈的衛(wèi)兵目瞪口呆之中，并肩坐在了血跡還沒有擦干凈的地板上，身邊尸骸狼藉，彈坑密布，仿佛又回到了炮火轟天的戰(zhàn)場，回到了兩人年輕的時候。

    兩位老人抽著煙，默默地抬頭看著正在被緩緩拖離學院的巨柳艦。

    “這是要弄哪兒去？”沉默了片刻，校長拿煙點了點巨柳級，問道。

    “帶了艘運輸艦來，還在路上，打算帶回天鷹星研究院好好研究一下，這可是好東西。”秦懷仁答道，“干什么，學院有興趣？”

    “本來有，現(xiàn)在沒有了?！毙ｉL微微皺眉，“差點把老子的學院砸壞了，看見它就堵心?！?br/>
    “這樣啊……”秦懷仁安慰地拍了拍老友的肩膀，對身邊一名上校軍銜的中年軍官招了招手。

    中年軍官表情嚴肅地走上前，敬了一個禮：“元帥?！?br/>
    “告訴他們，”秦懷仁也學著校長的樣子拿煙對著漸行漸遠的巨柳級遙遙一點：“把這玩意兒炸了?！?br/>
    頓了頓，秦懷仁又補充一句：“炸得好看點?！?br/>
    對于元帥這個堪稱兒戲的命令，中年軍官沒有絲毫遲疑，又敬了個禮之后便干脆地走到一邊，扯起衣領(lǐng)向艦隊發(fā)布命令。

    片刻之后，正在進行拖曳作業(yè)的駁船斷開引力光束，然后環(huán)繞著巨柳級的上百艘艦隊炮火齊鳴，上千發(fā)價值連城的壁壘級巡航導彈呼嘯而至，幾個呼吸之間便把巨柳級炸成了碎片。導彈的著彈點非常巧妙，覆蓋了巨柳級的幾乎全部角度。

    宇宙間開出一朵金色的花。

    兩位老人抽著煙，沉默地欣賞這堪稱宇宙間最昂貴的煙花表演。

    而此時所有聽到兩位老人交談的士兵們均是大氣也不敢出，為了俘獲一艘完整的神國艦船，這些年聯(lián)邦不知犧牲了多少優(yōu)秀的間諜，更何況這次俘獲的是一艘主力戰(zhàn)列艦，巨柳級。談笑之間便能讓極具戰(zhàn)略價值的神國戰(zhàn)列艦變成一朵煙花，這種事情怕是連聯(lián)邦總統(tǒng)都做不出來。

    但秦懷仁不高興，那么這便不是什么大事，周圍的軍官們已經(jīng)可以預見到接下來在黑淵地區(qū)又會有無數(shù)個神國據(jù)點被秦懷仁的憤怒變成火海，這是一個拿星星下酒的老人。

    只是此時，身邊那個身著便裝的學院校長，就是元帥也要小意哄著。

    “消氣了？”秦懷仁諂笑著說道。

    “哼！”校長冷哼一聲，掐滅煙頭，站起來拍拍屁股：“你再炸幾艘也沒用，學院的人，我不放，你弄得走？”

    啪的一聲，這次是校長打開了秦懷仁伸過來的手：“那三個小子先得在我這老老實實學習一段時間，給你？你們開拓派和主戰(zhàn)派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學院的人不摻和！”

    言下之意，秦懷仁竟是開拓派的支持者之一。

    “都是為了聯(lián)邦……”秦懷仁無奈地快走兩步追上校長，解釋道。

    “當年！”誰知校長霍然轉(zhuǎn)身，對著秦懷仁伸出一根手指，吹胡子瞪眼地說道：“他們要暗殺希德，你沒做聲，我也沒作聲，結(jié)果就是希德死了，維揚那小子沒有為父報仇，十幾歲的年紀挑起柯爾達克家族的大梁，那叫為了聯(lián)邦！”

    說到這里，校長揚起第二根手指：“前些年，黑淵那邊談崩了，懷特家的閨女，也是十幾歲，帶著二十多號人在密爾瓦做掉了督戰(zhàn)的神罰主教，神國艦隊大亂，讓海軍硬生生從神國爪子底下拿下了兩個星座！結(jié)果為了占地盤，接應艦隊延誤了，二十多人就回來四個！小丫頭也沒有抱怨什么，那叫為了聯(lián)邦！”

    “就去年……”校長喘了口氣，對著秦懷仁難堪的臉豎起第三根手指：“羅斯家那小子，魯特，現(xiàn)在就在我這邊……還是十幾歲！他帶著家里人去跟海族談買地的事，當時是學院派人保護，結(jié)果遇到神國刺客，他差點把命送了，身中三槍，回來之后第一句話是生意談成了！生意是談成了，他得吃一輩子藥！這次是我的錯?！?br/>
    “咱們老了……懷仁。”

    一頓脾氣發(fā)過之后，校長疲憊地嘆了口氣，有些意興闌珊：“老了，就怕犯錯，越怕犯錯就越會錯。聯(lián)邦的未來是這些年輕人的，一旦發(fā)現(xiàn)這樣的好小伙子，好姑娘，我就想把他們都護在學院，多學學，多看看……多玩玩。聯(lián)邦兩派內(nèi)斗，我不管，也管不了，我就求你別逼著這些好苗子這么早摻和進去。你讓他們參軍從政歷練，我不反對，但是現(xiàn)在聯(lián)邦什么情況你不比我清楚？一進去就得站隊。想想就煩！”

    “……那就讓我看看他們吧?！鼻貞讶时恍ｉL指著鼻子訓一頓，一點脾氣也沒有，只得低頭認錯，退了一步。

    校長這次沒說什么，帶著秦懷仁一行人走進了學院的核心區(qū)域。

    進入學院之后，所有跟著秦懷仁來的衛(wèi)兵們齊齊吸了一口氣，他們還沒見過內(nèi)藏藍天白云的空間站，看著身邊環(huán)繞的碧湖綠樹，遠處說不上高大的石質(zhì)教學樓，儼然和行星上的那些大學一點沒差，這等手段和闊氣簡直聞所未聞。

    一行人又走了一段，便來到一棟平平無奇的小樓前，樓門口圍著很多人，有學院的警衛(wèi)、穿白大褂的研究人員、奇裝異服的二所能力者，更多的則是一百多個身穿學院統(tǒng)一作訓服的那些剛從鬼門關(guān)逛了一圈的學院新生們。

    說來也好笑，這些人大部分是不認識校長的，但在聯(lián)邦沒人不認識秦懷仁元帥?？吹角卦獛浐土硪粋€老人背著手笑瞇瞇地走過來，這些學生們紛紛難以置信地竊竊私語，激動得手都不知該放在哪里。

    “元……元帥好！”

    “秦元帥！”

    “天啊……”

    秦懷仁擺擺手，依舊慈祥地笑著，一點也不像統(tǒng)領(lǐng)整個聯(lián)邦全部艦隊的名將，反而更像一個退休的老干部般地問學生們：“你們在看什么??？”

    沉浸在興奮中的少年們忽然集體沉默了下來，然后挪開了腳步，讓出樓門。

    秦懷仁有些不明所以地走進了小樓，然后便看到一樓的大廳中那三臺鐵熊機甲。

    三臺機甲的駕駛艙是敞開的，駕駛員并不在，其中兩臺基本保持了完好，另外那臺可以說慘不忍睹，尤其是幾乎熔化的艙門，明顯可以看出是后來被使用暴力手段撬開的。

    秦懷仁的眉頭皺在了一起。

    最慘的那臺機甲通體猩紅，已經(jīng)看不出銀白的漆色，竟是被血液整個蓋滿，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腥味，血液已經(jīng)開始凝固發(fā)黑，機甲上還沾著一些零零碎碎的人體組織，即便是以秦懷仁的老辣，見之依然感到震撼。

    另外那兩臺也并沒有好多少。

    “二所的秦莎莎把他們?nèi)齻€送上了那個巨柳級，三個人在船上打了個洞跳進去，把里面的人屠了個一干二凈，然后關(guān)掉了飛船的動力系統(tǒng)?！毙ｉL面無表情地說道：“接出來時懷特家的小子已經(jīng)脫力，差點就不行了，剛搶救過來。另外兩個倒沒事，活蹦亂跳的。”

    “懷特家的？”

    “你知道的那個，姓滕?！?br/>
    “另外兩個呢？”

    “都像是忽然冒出來的，一個最早在海云星做走私，另一個說不清。”

    “帶我見見？”

    “……”

    “怎么了？”

    看著秦懷仁詫異的目光，校長有些尷尬地摸了摸胡子，說道：“年輕人的事兒……你得往后排”

    樓上。

    和所有大學一樣，學院也有校醫(yī)院，這棟小樓便是。雖然其貌不揚，但是這里堪稱別有洞天，里面的醫(yī)療設(shè)備和醫(yī)護人員都是聯(lián)邦最頂尖的，有的設(shè)備甚至從沒在市面上出現(xiàn)過，地下的藥房有兩個小樓大，每月更換一批，向來不計成本，只撿最貴的采購。只有聯(lián)邦高層才能享受到這樣的醫(yī)療條件，基本上只要不死都能救活了。

    這時候滕臨樓還在手術(shù)中，機甲熔化變形，卡住了他的一條腿，弄出來時造成撕裂，失血過多。另外兩人雖然無恙，但此時也坐在手術(shù)室外守著，江艦長笑瞇瞇地看著林恒，林恒則是一臉萎靡地看著眼前那個正在咆哮的紅發(fā)少女。

    “你們好大的膽子??！”哈莉雙手掐腰瞪著林恒，一雙柳葉眉高高揚起，咬著銀牙冷笑：“三個人，三臺機甲，沖進戰(zhàn)列艦，好膽識，好威風！林恒我告訴你，我弟弟要是有個不測，我，我……”

    林恒呆滯地看著氣急敗壞的哈莉，不明白這個女人在發(fā)什么瘋。鑒于她和滕臨樓的關(guān)系，林恒決定讓她一次。他實在是不愿意和懷特家的人吵架了。

    “懷特小姐，你消消氣……”江艦長站起來，風度翩翩地微笑著圓場道。

    哈莉橫臂一指，手指幾乎戳在江艦長的鼻子上：“你閉嘴，坐下！”

    “不好意思?！苯為L立刻諂笑著坐了回去。

    哈莉喘了口氣，胸脯高高聳起，然后她換了個姿勢接著咆哮：“你就真的不怕死是不是？這么想當英雄？！我那弟弟是個白癡，你也跟他一起發(fā)瘋？我真應該現(xiàn)在就把你斃了，反正你早晚把自己作死！”

    聽到這里，林恒依舊呆滯，江艦長則是明顯察覺到一些不對的地方……于是本著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優(yōu)秀品質(zhì)，他非常之賤地插了一句：“林恒很強的，你不用太擔心……”

    “我能不擔心他么！”哈莉立刻吼了回去，然后便自覺失言，臉騰地一下紅了起來，喏喏地不再說話。

    林恒則恍若未覺，依舊保持著呆滯的模樣，此時他正在和林星分析江艦長的秘密，這個男人身上謎團太多，在學院新基地里被洞穿身體，在巨柳級上更是被腰斬，結(jié)果竟然一點事都沒有！更是暴露了他體內(nèi)全然不同于人類的構(gòu)造，那明顯是科技含量遠超這個時代的仿生技術(shù)，那么他到底是誰？或者說到底是什么？

    回到學院之后，林恒和江艦長默契地對這個秘密絕口不提，這時候才開始悄悄分析，而面前這個精力似乎永遠旺盛到無處發(fā)泄的瘋女人在說什么，已經(jīng)被他無視掉了。

    哈莉見他呆呆地不說話，更是羞惱，跺了跺腳扭頭便虎虎生風地摔門走掉了。

    “絕對不是聯(lián)邦能達到的技術(shù)水平，更不用說神國?！绷中钦f道，“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人造人，還是改造人，總之已經(jīng)不能以人類來看待他了，這種技術(shù)水平很……驚人?！?br/>
    “那……海族？”林恒問道。

    “就海族目前展現(xiàn)的技術(shù)實力也達不到，遠遠達不到?！?br/>
    “總不可能是外星人吧……”林恒分析道：“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聯(lián)邦、神國和海族，這三方里總有一方擁有這種技術(shù)，但并沒有為人所知?！?br/>
    “你不明白，”林星說道：“擁有這種技術(shù)還是次要的，關(guān)鍵在于他到底是人工智能還是人類。如果是人工智能的話……那么已經(jīng)遠遠超過我和柏林了，我不相信現(xiàn)今人類的技術(shù)可以達到?！?br/>
    “但如果是真的……”林恒沉吟。

    “……那么擁有這種技術(shù)的勢力，早就統(tǒng)一人類了。”林星評價道。

    她并不關(guān)心人類如何，但是對于技術(shù)上的進步，身為人工智能的林星擁有強烈的警惕，這種警惕似乎是與生俱來的，她也不知道來自何處。在內(nèi)心深處，她更有一種奇妙的感覺――這個神秘的江艦長，來歷和自己很有淵源。

    之后要和他接觸，調(diào)查他，研究他。也許可以在他身上找到自己的某些信息，來自星塵的信息。林星默默想著。

    另一邊，哈莉被兩個老人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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