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過一夜的輾轉(zhuǎn)反側(cè)，宇文衍也沒能想出一個解開當(dāng)前兩難局面的辦法，精神萎頓地坐在正陽宮最高的涼閣里發(fā)呆。小末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小心地說：“主上，司馬先生求見?！?br/>
    宇文衍心里一沉，心想自己還沒有召見他啊，他怎么自己就來了？肯定是迫不及待想商議立后的事情，唉！該怎么跟他說呢？

    小末見宇文衍沒有反應(yīng)，更加小心翼翼地說：“那奴才去告訴他主上龍體欠安……”

    “朕看是你欠揍！”宇文衍怒道，“快請先生上來?！?br/>
    “是是！”

    司馬泳快步走進了涼閣，宇文衍勉強笑著招呼道：“先生來了，免禮吧。”心里還是七上八下的拿不準自己該怎么說。

    誰知司馬泳開口竟說的是：“陛下，韋靜怡小姐病危了！”

    “……”宇文衍一時竟沒反應(yīng)過來，“什么？”

    “韋靜怡小姐昨晚突然高燒不退，找了好幾個大夫都沒能緩解病情，有生命危險了?！?br/>
    “??？！怎么會這樣？”宇文衍一陣短暫的茫然后忽然靈光閃現(xiàn)，精神反而為之一振，果斷地說：“小末，速傳宮內(nèi)最好的御醫(yī)，朕要親自去韋府探望，快！”

    司馬泳喜出望外地對宇文衍一拜到地，由衷高呼：“陛下英明！”

    為了高速高效，沒有擺鑾駕也沒有乘轎，宇文衍跟燕駿同乘一騎上路。當(dāng)然也沒低調(diào)到微服私訪的程度，正陽宮當(dāng)值的三十六侍衛(wèi)盡皆出動，羽林率也派出了一個百人隊護駕。這既是三次遇刺后安全防衛(wèi)的需要，也是宇文衍借機作秀的需要。他們一出宮就引起了百姓的注意，小皇帝出行更是備受關(guān)注，很多人習(xí)慣性地沿街跪拜高呼萬歲。

    在路上，宇文衍問司馬泳如何知道韋靜怡病重，司馬泳做了簡要的說明。原來他昨天未得小皇帝召見，昨晚便回到了他父親的家——滎陽公府，本來是想了解一下相親宴會的情況，也順便給司馬消難夫婦和小妹做些諸如“伴君如伴虎”之類的負面心理暗示，最好能讓他們主動退出選后之爭。臨近午夜在司馬泳準備離開時忽有家臣來報：韋府亂成了一鍋粥，正在到處請名醫(yī)。沒過多久又報來更翔實的情況：韋靜怡突發(fā)急病，全身發(fā)出很多紅斑，高燒得已不省人事。一開始司馬泳懷疑過是他父親司馬消難作祟，欲置韋靜怡于死地，為他的小妹司馬令姬排除障礙。但經(jīng)過一番試探和觀察，他否定了這種懷疑。家臣之所以能及時掌握韋府那邊的情況，皆因?qū)Ω偁帉κ值年P(guān)注，想暗中觀察韋霽與哪些官員有來往，也好有備無患。沒想到卻探來了這樣的突發(fā)事件。為此，司馬泳心急如焚卻無計可施，他無法第一時間將這個信息傳遞到宮中，只能坐等天明。

    他們到達韋府時，被快馬提前知會的韋霽夫婦已正裝禮服在門前跪迎。宇文衍下馬來將他們扶起，見韋霽一臉憔悴，公孫氏雙眼紅腫還掛著淚珠，顯見韋靜怡的情況相當(dāng)兇險。宇文衍安慰道：“朕帶來了宮里面幾個最好的御醫(yī)，定能讓靜怡轉(zhuǎn)危為安，你們且放寬心?！?br/>
    韋霽夫婦不住點頭千恩萬謝。大家簇擁著宇文衍進入府門，卻見前院掛滿了稀奇古怪的旗幡帳幔，還擺著許多牛鬼蛇神一般的草扎布捆的怪物，一排身著麻質(zhì)長袍披頭散發(fā)的人跪在道邊，他們身邊擺放著各種恐怖的面具和掛著銅鈴的骨板、牛角、馬尾之類的東西。

    宇文衍皺眉問道：“這是在干什么？”

    韋霽忙躬身答道：“回陛下，臣昨夜請了多個大夫都束手無策，迫不得已只好請來了吐谷渾的道場仙師，聽說他們在京師頗有名氣，能驅(qū)鬼降妖，期望對小女突如其來的怪病有用?！?br/>
    宇文衍聽了很想說“荒唐”，但他忍住了，足下不停繼續(xù)往里走，同時說：“讓他們都在這里等著?！?br/>
    在韋霽夫婦的陪同下，宇文衍帶著司馬泳和六個資深御醫(yī)來到了韋靜怡的臥房。房間里也掛滿了和前院一樣稀奇古怪的旗幡，還有白煙繚繞，彌漫著一股難以名狀的刺鼻怪味?；蕦m首席醫(yī)官唐懷仁立即失聲叫道：“艾蠱香！怎么能在病人房內(nèi)點這種胡香？！快快滅掉拿出去，立即開窗通風(fēng)?。?！”

    韋霽慌道：“這是外面吐谷渾的仙師用來驅(qū)邪的……”

    幾個御醫(yī)一齊動手有的忙著滅香有的忙著開窗，司馬泳一邊用力搖著折扇一邊對韋霽說：“這艾蠱香來自高原胡地，其味可以殺蟲，但也能令人渾身發(fā)熱、情緒亢奮乃至發(fā)狂，用在高燒病人的房內(nèi)，簡直就是火上澆油?！?br/>
    韋霽夫婦聽了惶恐不已，也慌亂地用衣袖扇風(fēng)，公孫氏哭著問：“要不要把怡兒抱到別的房間去?。　?br/>
    唐醫(yī)官做到韋靜怡的榻邊擺手道：“且先看看小姐的病情。”

    宇文衍也走到床榻邊，探頭一看，竟嚇得倒吸一口涼氣。躺在榻上的韋靜怡長發(fā)散亂，原本俏麗的小臉現(xiàn)在又紅又漲，近乎變成了一個紫紅的番茄，恐怖之極。他不敢再看，退到一邊坐下。

    過了一會，六名御醫(yī)都已診視完病情，相互低聲說著什么。宇文衍不耐煩地問道：“到底如何了？”

    唐醫(yī)官兩道花白的長壽眉擰在了一起，躬身答道：“陛下，韋小姐是中毒了……”

    “中毒？！”宇文衍、司馬泳和韋霽夫婦無不震驚莫名。

    “據(jù)臣等判斷，不是食物中毒，而是皮膚感染了某種不知名的毒素……”

    “那還不施治開藥？”宇文衍急道。

    “來不及了……”唐醫(yī)官無奈地搖著頭，“太晚了……”

    公孫氏“嚶”的一聲就暈厥過去，韋霽連忙扶住他，一個御醫(yī)立即上前掐她人中。

    這時唐醫(yī)官轉(zhuǎn)向韋霽問道：“昨夜請來的大夫有沒開過處方？”

    “有！”

    “拿來我看。”

    韋霽立即從衣袖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給唐醫(yī)官，唐醫(yī)官迅速瀏覽了一下問：“此方雖然不對癥，但也能減緩毒行速度，暫保小姐心脈無損，為何不按此方煎藥服食？”

    韋霽蒼白無助的臉上已汗淚齊下，顫聲道：“那大夫說疑似中毒，但，不識此毒，更解不了此毒。雖開了藥方，卻還是叫我們另尋名醫(yī)。我們也抓藥給小女煎服了一碗，但不見任何起色……后來，后來請來了吐谷渾仙師，他們說不可再服此藥，便一直在做驅(qū)邪的法事了……”

    “哎呀！韋大人啊，你們?nèi)暨B續(xù)給小姐煎服此藥，三五碗服下去，到現(xiàn)在還不至于無救?。　碧漆t(yī)官的老臉皺成了一堆，欲哭無淚。

    剛剛醒轉(zhuǎn)的公孫氏聞言再次暈死過去，韋霽也癱軟在地，祈求地望著幾個御醫(yī)喊道：“難道就真的沒救了嗎？”

    看著幾個御醫(yī)都在無奈而慚愧地搖頭，韋霽泣不成聲。宇文衍毅然決然地霍然站了起，大聲吩咐道：“小末，立即帶人去把智仙神尼請來！燕駿，將外頭那幫草菅人命的巫師全部捆到西市刑場候斬，只要小姐救不活，他們也都一同陪葬！”

    燕駿領(lǐng)命而去，小末卻為難地小聲說：“奴才不知道她老人家在哪里啊……”

    宇文衍剛要發(fā)作，司馬泳趕緊說：“臣知道她在哪里，讓臣一同去吧?！?br/>
    宇文衍點點頭又轉(zhuǎn)向唐醫(yī)官，道：“唐大人，現(xiàn)在可有什么辦法給韋小姐延一口氣，讓她再堅持半日？”

    唐醫(yī)官回頭跟其他幾個御醫(yī)交換了一下眼神，回道：“臣等盡力而為，一個時辰應(yīng)可爭取到，但更長時間臣等實不敢保證啊。”

    宇文衍點點頭：“那就快動作吧，只要能將小姐性命保至智仙神尼趕來，朕不惜千金之賜！”

    六位御醫(yī)一齊答應(yīng)了一聲開始忙碌，委頓在地的韋霽精神為之一振，連連叩首哭喊道：“謝陛下謝陛下謝陛下……”

    見御醫(yī)們已開始用針灸，宇文衍便對韋霽說：“快叫下人把夫人扶回臥房休息吧，我們也別在這里妨礙醫(yī)官施為了?！闭f罷，他就舉步走出了房門。

    看著房外陰晴不定的天空，宇文衍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的心情暫且沉淀一下。韋靜怡突然生命垂危這是天意嗎？她若不幸，自己昨天面臨的艱難選擇豈不是就迎刃而解了？那么自己為什么還要盡力救她？若真把她救活了，自己豈非將重新陷入困局？

    雖然親至韋府探視帶有濃重的作秀成分，是做給韋孝寬看的，也是做給宇文赟看的。但決定傾盡全力救治韋靜怡，卻是真真正正發(fā)自本心的。是原本善良的人性還是受教于二十一世紀的人道主義，他無法分辨。如果說這是婦人之仁，自己的命運終將毀于這種仁善，那也只好認命了。

    “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他又想起了這兩句無奈但無悔的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