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秦?fù)P與三爺也是舊識。天色尚早，冷晉還沒有回到府中，沁霜吩咐憐星采荷先回東廂，徑直帶著秦?fù)P去后園看望三哥。來喜跟到半路告辭，急急去向師傅來福報到。

    一路只剩了沁霜和秦?fù)P兩人，天邊云彩絢爛，正是一天中光影最好的時分。兩人并肩而走，默默看著西邊半個織錦般的天空，五彩的光暈映在臉上、眼中，只覺天地之間前所未有的燦爛美好，沁然入心，靜默無聲。

    ......

    “大豐兄弟，別來無恙啊?！鼻?fù)P站在正在澆花的三爺背后熱絡(luò)地說了一句。

    三爺一愣，扔了水瓢忙忙轉(zhuǎn)過身，驚喜地看著秦?fù)P和沁霜：“秦大哥？你回來了！好久不見！”

    “前幾日剛剛回來，大豐兄弟別來無恙?。俊?br/>
    三爺和秦?fù)P忙著敘舊，沁霜插不上話，自去竹籬笆里逗那仙鶴玩。仙鶴見到她頗熱情地低叫一聲，撲扇著翅膀圍著她舞上一圈。它低頭來蹭沁霜的手，又啄啄沁霜的胸口。沁霜的心突突急跳，歡笑中偶一側(cè)首，看見遠(yuǎn)處牡丹花叢前跟三哥勾肩說話的秦?fù)P，忽覺心跳漏了一拍...

    三爺要在后園竹樓上擺酒招待秦?fù)P，秦?fù)P趁他忙著吩咐小廝辦這辦那的空檔，悄悄對一旁的沁霜道：“一會兒大豐問起我們怎么認(rèn)識的，就說店里只剩一架鯉魚紙鳶，互相謙讓中通報了姓名相識。方才我已經(jīng)這么說過了?！鼻咚屑ひ恍?，連連點頭。

    三爺興致很高，吩咐人把珍藏的竹葉青和桂花酒都拿出來。熱情給秦?fù)P和自己倒上兩碗竹葉青，又給沁霜倒了一小杯桂花酒。怕三哥趕自己走，沁霜不敢挑三揀四，只作乖巧狀，輕輕抿了一口，桂花酒酒性溫和，入口香醇，滿口一溢香。在看秦?fù)P碗中的竹葉青，酒色純凈，氣味甘甜，絕非一般佳釀。三哥原來還有這釀酒的好功夫。

    酒一入口，胸口便溫溫的發(fā)熱，暖心暖胃，大腦有些飄飄然。

    “說說你們怎么認(rèn)識的?！鼻咚闷娴卣ＵＱ劬Γ癫娠w揚。

    “說起這個，話就長了，”三爺灌下一口竹葉青，嘖了一聲，“要從多年前山東一個碼頭上說起…”

    故事是這樣的，三爺李大豐，祖祖輩輩住在山東鄆城縣，沒錯，就是《水滸傳》里“及時雨宋公明”宋江的故鄉(xiāng)。李家祖上代代習(xí)武，曾經(jīng)出過“武舉人”，在當(dāng)?shù)厮愕蒙鲜怯悬c名望的家族。到了三爺這一輩，家中人口雖然凋零，習(xí)武的傳統(tǒng)卻一點沒有落下。親兄弟再加上堂兄弟幾個都自幼習(xí)武，練得剛勁鐵骨，一身本事?？上Ы鹑私y(tǒng)治北境之后，一向采取民族歧視政策，漢人子弟要想通過“武舉”當(dāng)官簡直是笑談，再有本事也難有好出路。

    三爺空有一身武藝，又不肯去為“金狗”跑腿看院的，一直賦閑在家。日子久了，兄弟幾個陸續(xù)謀了差事替金廷打雜，彼此聯(lián)絡(luò)也逐漸少了。三爺整日困于家中，對著爹娘的愁眉苦臉，心里著實不痛快。一向自詡是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卻淪落到英雄無用武之地。心中郁悶，聽說碼頭上缺勞力，就在一天夜里，趁著全家人睡熟了，背著大刀和幾件舊衣服不辭而別，去往登州（現(xiàn)山東煙臺一帶）。

    三爺順利到了登州，在碼頭上找到一份裝卸貨的苦力活。一開始沒什么事情，三爺有的是力氣，人也豪爽，結(jié)交了不少碼頭上的朋友。日子久了，三爺跟碼頭上幾個地痞時常起沖突。一次，兩個“金狗”（管理碼頭的金兵）喝醉酒發(fā)酒瘋揮鞭抽打三爺?shù)膬蓚€小兄弟，三爺一怒之下把那兩個金兵打成重傷。地痞平時就與金狗們狼狽為奸蛇鼠一窩，忙跑去報了官。官府即刻派人來碼頭捉拿。三爺?shù)男⌒值芗奔t了眼，以命相挾逼三爺跑路。三爺無奈，只得只身出逃。

    官兵來得飛快，片刻已經(jīng)碼頭包圍，挨船挨戶搜查。秦?fù)P在碼頭上一條貨船里看到事情的經(jīng)過，不忍心見一條好漢被金人抓去殘害，便將正走投無路的三爺藏在貨倉馬廄之中，使了銀子躲過搜捕，火速開船南下。

    秦?fù)P見三爺一身好武藝，為人又正直，建議他跟隨自己一路南下，到大宋國謀個前程。大宋雖然一貫重文輕武，但是如今農(nóng)商并舉，百業(yè)興旺，科舉制度已經(jīng)頗為完善。不論出身，不分民族，都可以入朝為官。據(jù)說屠夫的兒子都有考中進士的，近些年的進士中三分之二來自平民百姓。再不濟，到漢人官員家當(dāng)個管事之類的總比留在金國痛快。

    三爺跟著秦?fù)P南下，由秦?fù)P推薦到冷府作門客，后來留在冷府至今。

    秦?fù)P喜歡游歷四方，居無定所，行蹤不定，上一次兩人見面已經(jīng)是半年前了。

    ……

    “原來三哥是梁山好漢的老鄉(xiāng)呀，失敬失敬。”沁霜臉上微紅，雙手抱拳打趣道。

    “梁山好漢？什么梁山好漢？”三爺一臉茫然。

    “哦，”秦?fù)P接下話頭，驚訝地看一眼沁霜，說道，“北境民間傳說，有一幫義士齊聚梁山泊，替天行道?！?br/>
    三爺還是一臉疑惑。

    秦?fù)P微微一笑補充道：“我看過幾個話本，講這幫義士的出身和落草經(jīng)歷的，都是虛構(gòu)的人物，勾欄里說說故事的?！?br/>
    沁霜想起《水滸傳》此時還未成書，只有一些零碎故事散落在民間，三哥不知道很正常。再說了，南宋這一片，大宋皇帝還好好地坐著他的龍椅，怎會讓這些“逼上梁山”的故事上市面。忙岔開話題說別的。

    說到仙鶴，秦?fù)P突然笑瞇瞇地問三爺：“還沒告訴人家呢？”

    三爺本來因為喝酒而紅起來的寬臉像火燒一般更紅了。低頭看著桌面打了個酒嗝。

    沁霜和秦?fù)P相視一笑，等著下文。

    半晌，三爺才抬起頭，微紅的眼睛看著別處，尷尬地笑著：“你看我上無片瓦，下無立錐的，哪里配得上人家?！?br/>
    “哎，英雄不問出處，大豐兄弟千萬不要妄自菲薄。”秦?fù)P安慰道。

    “就是，愛情哪里講究這個，”沁霜也來勁了，“再說了，三哥好歹也是冷府的三爺，武藝高強，英雄豪氣，將來能當(dāng)個大將軍都說不準(zhǔn)?！?br/>
    三哥憨厚地笑起來：“不說這些，不說這些?！?br/>
    三人不等冷晉來，紛紛開動。天色暗得很快。天邊最后一抹晚霞還沒有散去，月亮已經(jīng)悄悄升起來。清風(fēng)吹了一天，這個時候躲到云朵里睡覺去了。竹樓底下的荷塘，還看不到荷葉的影子。去年爛在湖里的殘枝敗葉已變成黑色的肥料沉入塘底。春蟲們不顧生命危險躲在草叢里唱著歌，塘邊的青蛙享用著送到嘴邊的美餐，發(fā)出“呱呱”滿足的叫聲。

    酒過三巡，說說笑笑中，三人都已半酣。三爺帶著沁霜和秦?fù)P爬到竹樓頂上去躺著看星星。三人已如江湖兒女，半分拘束也無。沁霜躺在秦?fù)P邊上，看著滿天星子眨著媚眼，像看出了她隱秘的心事，那樣近在眼前，那樣詭異，仿佛一伸手就可以摘下一顆。

    “很多很多年沒有看到這么多星星了。”沁霜看著滿天繁星，有感而發(fā)。

    “胡說，不是經(jīng)?？梢钥吹降膯?？”秦?fù)P轉(zhuǎn)過臉對她笑笑。深邃的眼睛里映著璀璨的星空，那樣近又那樣遙遠(yuǎn)。

    “告訴你個秘密，”沁霜酒勁上來，“其實，我是從800多年后來的，那里很少能看見這么美麗的星空了。”

    秦?fù)P深邃的瞳孔收縮了一下，里面的星空驟然變得更加悠遠(yuǎn)，他慢慢轉(zhuǎn)過頭，露出一張好看的側(cè)臉輪廓：“很多年前，有一個人跟我說過一樣的話?！?br/>
    “誰？”沁霜看著他高挺的鼻梁。

    ……

    竹樓下的小路上，可以清晰地聽到樓頂上幾個人的說話聲。冷晉停住腳步，原本就不多的笑意在他臉上慢慢退去，銀色月光下，他的臉顯得有些蒼白。惜月手臂上搭著一件輕便披風(fēng)，沒有提燈籠，乳白的衣衫在月色里顯出些許煙灰色的黯淡，走得近了，才猛然發(fā)現(xiàn)冷晉站在竹樓前。

    剛想行禮問好，冷晉已一把拉住她的衣袖：“惜月，你還在怪我嗎？”

    惜月呆呆站著，與他四目相對，片刻，輕輕道：“我的心沒有變，大人的心也沒有變?！?br/>
    “那現(xiàn)在…”冷晉話音急促。

    “現(xiàn)在和以前沒有什么不同，”惜月淡淡截斷他的話頭，“有沒有找到小姐只是一個借口，你我心里都明白，你最在乎的是什么?！毕г抡f完輕輕抽出自己的袖子，默默向竹樓走去，走到竹樓門口時，兩行清淚從眼中無聲滑落，她飛快舉起袖子一抹，腳下不停，不動聲色爬上樓梯。

    冷晉呆在原地，怔怔地看著眼前空無一物的荷塘。

    ……

    而樓頂上，秦?fù)P雙手抱在腦后，閉起眼睛，對著星空深深呼吸，沒有回答沁霜的問題。三爺一點聲響都沒有，似乎已經(jīng)睡著了。

    沁霜迷迷糊糊的，恍惚看到天空搖晃了幾下，睜眼看時，它又靜止不動了。好像在夢里，她多次見過搖晃的星空。那片藍絲絨一樣的星空比這里的天空更加深遠(yuǎn)，更加澄澈。而身邊有個人，也有一雙幽深的眼睛。夢中情人就是如此這般嗎？

    ……

    冷晉還在竹樓前站著，抬頭看著天空里明亮的圓月，深不見底的眼眸閃過一星精明與剛毅。聽到惜月催促沁霜穿衣回房的聲音，猶豫了一下，終于趕在她們下樓之前，背過一只手在身后，快步向園外走去。

    (紫瑯文學(xu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