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多多跟著哭泣著的小女孩向前走著，心里被一股濃濃的哀傷充盈著。

    一路跋山涉水，小女孩都咬著牙沒有喊累、喊苦。

    “媽媽，我們還要走多久呢？”小女孩抱著小花皮，啃著干糧。

    “只要翻過了這幾座山，我們就到了小縣城，就可以坐汽車了?！蹦赣H微笑著把水遞給她。

    小女孩從小生活在深山里，從來沒見過汽車，聽到母親這樣說，她不禁睜大了眼睛問：“汽車？什么是汽車？”

    母親笑著摸摸她的頭：“那是一種讓你不用走路的東西。你坐上去以后，風(fēng)會把你緊緊擁抱?！?br/>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眼神中出現(xiàn)了向往的神色。

    走了3天，她們都沒有遇見任何人，這也難怪，這么偏遠的山區(qū)，怎么可能會有人呢？

    吃過午飯，她們總算在山間遇到了一支趕路的旅隊，隊里都是些年輕人。

    “啊，真是太好了，終于見到人了?！彼麄兣鲆娺@對母女興奮得直嚷嚷。

    他們告訴母親，他們迷路很久了，善良的母親拿出筆，為他們畫了個大概的地圖。旅人得知母親要翻過這片山的時候，告訴小女孩的母親，他們也走這個路線，于是相約結(jié)伴同行。

    后來的幾天，一群人一起趕路，很是和睦，他們管小女孩叫“小丫頭”，每次都用手摸摸她的腦袋。

    直到有一天，大家遇上了一群在溪邊喝水的野豬。旅人們忽然歡呼起來，從行囊里拿出了各種武器，原來他們是專程趕來獵殺野豬的獵人。

    獵人的弓箭和子彈無情地向著一頭野豬射去，很快它就倒在了血泊之中，至死都睜大著眼睛，似乎不明白為什么人類要傷害它們。

    小女孩驚恐地尖叫起來：“為什么你們要傷害小野豬？”

    這頭野豬是她從小玩到大的朋友，甚至應(yīng)該說，這幾座山里的動物們都是她的朋友。

    不遠處的野豬群，見到同伴死去，紛紛嘶吼起來，發(fā)了瘋似的沖向獵人，面對著子彈依然前赴后繼地撲了過去，將一個獵人頂?shù)搅税肟罩校缶拖癔偭艘粯右娙司妥病?br/>
    其余的獵人見狀開始逃跑，母親拉起小女孩說：“快跑?！眱扇艘岔樦铰繁寂?。

    如血的殘陽。

    母親牽著小女孩跑，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聽到自己大口喘氣的聲音，體力已經(jīng)到了極限，嘴里泛起陣陣甜腥，她想要停下，可是卻不能。她鞋子破得脫了膠，腳上也磨出了許多血泡，每跑一步都帶來鉆心的疼痛。

    可是不能停下來。她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跑，更不知道為什么昔日的玩伴們此刻會紅著眼追殺她和母親。

    前方的路接壤到天邊，似乎永遠都無法到達。

    “快跑，它們不是普通的野豬，是蜃怪！它們會吃人的！”前面的一個獵人驚恐地叫喊起來。

    可她的雙腿像是有千斤重，再也抬不起來。手被緊抓著，前傾，摔下。

    小女孩無論如何都爬不起來了，母親想要抱起她，可回頭看去，野豬群已經(jīng)近在咫尺了！

    寧多多在一旁看得急火攻心，想要沖上去，正在這時――

    “汪汪！”小花皮突然擋在了一頭野豬的面前。

    那是只多么瘦弱矮小的斑點狗，它的腿那么纖細，仿佛輕輕一折就會被折斷，可它為了保護小主人卻勇敢地擋在了比它大無數(shù)倍的野豬面前，盡管它的全身都在無法抑制地戰(zhàn)栗著。

    野豬張開了血紅的嘴巴，從鼻子里噴出濃重的呼吸，小狗卻依然不肯退縮。

    “汪――”

    “小花皮！”

    “不要看！”母親遮住了她的眼睛，抱起她繼續(xù)往前奔跑。

    前方的路越來越陡峭，母親的步子越跨越艱難，突然她一個踉蹌摔倒在地，小女孩也被摔了下來。

    沉重的不屬于人類的腳步聲就在身后響起。

    絕望漸漸占據(jù)了意識。

    寧多多沖到了前方，想要阻攔野豬，可是母親卻突然從她的身后躥到了前面，背過身，面對著野豬群，張開了雙臂護住身后的小女孩。

    “快跑！多多！”

    凄厲的慘叫聲充斥在耳畔，黏稠的鮮血模糊了視線，腦中一片空白。

    4.

    “啊啊啊――”

    寧多多抱著頭痛苦地呻吟起來。那一瞬間，像是有無數(shù)大錘在不斷地捶打著她的腦袋，記憶突然涌入腦海，撕扯著、擠壓著她，讓她覺得自己就快要窒息了。那些痛苦的、悲傷的、殘酷的畫面像是一波巨浪頃刻間將一切淹沒，讓她無法呼吸、無法掙扎……

    結(jié)界外的眾人看見寧多多不知為何露出異常痛苦的表情，心臟像是被人狠狠捏住了一樣。

    “怎么會這樣？到底發(fā)生什么事了？”小麻雀急得快要哭了。

    “光琉到底用了什么魔法？”白荔犀利地看向甲子。

    甲子嫣然一笑：“光琉可以任意操縱幻象，甚至可以把敵人帶進最可怕的地獄?！?br/>
    “地獄？”

    “沒錯?！彼钢鴮幎喽?，“讓一個人反復(fù)看她生命中最痛苦的記憶，不就是地獄嗎？”

    大家的神色頓時變得煞白，緊張地看向結(jié)界之內(nèi)。而此時的寧多多幾乎都要崩潰了，她一直死命地敲打著自己的腦袋，每敲打一下就像是打在了大家的心尖上，鮮血淋漓。

    “是什么記憶讓她那么痛苦？”小麻雀回想著寧多多平日活潑開朗的行為舉止，完全想象不出快樂的寧多多會有什么傷痛的回憶。

    蘇葡萄想了想，沉痛地開口道：“其實……我曾聽柳惡魔說過，多多公主是他在一個山里救下的。那時的她才6歲，據(jù)說她親眼見到了自己的母親被蜃怪殺死的場面……不過在昏迷之后，第二天醒來，她就什么都記不起來了，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叫寧多多?！?br/>
    小麻雀和白荔同時一窒，眼淚頓時奪眶而出。6歲的孩子親眼見到自己的親生母親罹難，甚至因為痛苦而塵封這段往事，而現(xiàn)在這可怕的回憶居然一遍一遍地在她眼前回放，殘忍地逼她想起那無法面對的過去，這讓寧多多怎么受得了？

    一道黑影如疾風(fēng)刮過，郁錦的指甲抵在了甲子的頸動脈上：“打開結(jié)界?！?br/>
    甲子放肆地笑了起來：“你真是聰明，居然猜到這是我的魔法，可你認(rèn)為我會打開結(jié)界嗎？”

    “如果你想死的話……”他的手指向前挪了一寸，一絲鮮血從甲子的脖子上流了下來。

    “郁錦，你不會殺我的?！彼α?，“晨曦學(xué)院的校規(guī)是，在校生一旦殺了人，就會被開除校籍，并且全校師生都會用武力將之逐出黃昏國。這個我可是調(diào)查得很清楚的?！?br/>
    郁錦咬牙，不甘心地瞪著她。

    “郁錦，多多公主快要撐不住了?！碧K葡萄緊緊地皺起了眉頭，“快想想辦法?！?br/>
    血流滿地。

    母親破碎染血的臉龐如同魔咒一般反復(fù)地在眼前回放，她說，多多，快跑。

    身體像灌了鉛般，無法移動，有什么東西似乎貫穿了她的全身，是仇恨還是絕望？手腳不受控制了，意識從高空墜落，沉下去、沉下去了……

    “啊――”寧多多一次次聲嘶力竭地呼喊，直到嗓子嘶啞，只能從喉嚨間擠出帶血的悲鳴。

    光琉見到這一幕也驚呆了，他曾經(jīng)對無數(shù)敵人使用過這一招，卻從沒見過像她這樣強烈的反應(yīng)。

    嘶喊聲漸漸弱了，他走近了些，想要看看她的狀況。

    寧多多忽然睜開了眼睛，光琉倏地愣住了。這是怎樣的一雙眼睛？空洞、無神，像是被抽去了靈魂，喜、怒、哀、樂全都消失不見了，只有死一般的寂靜。這與她之前倔犟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

    寧多多直視著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就在光琉眨眼的瞬間，眼前的人卻不見了。

    一回神，她已經(jīng)站在了他的正前方，一拳狠狠地落在他的太陽穴上，他腳步一個不穩(wěn)，被她用壓倒性的力量壓制在了地上。

    拳頭像雨點一樣落了下來，那種原始的、不加修飾的打擊卻比任何一種攻擊都要令人疼痛，很快，光琉就喪失了反擊能力。

    可寧多多卻不停下，反而高舉起了長針……

    “寧多多，不可以！”郁錦用盡了全身的力量朝著結(jié)界沖擊而去，那一瞬間，結(jié)界被硬生生地扯開了一條縫。郁錦一點點擠了進去，結(jié)界在他的身上劃出縱橫交錯的傷口，疼痛得像是被千刀萬剮一般。身上的衣服早已破爛不堪，他咬緊了牙關(guān)，將手、頭、身體，最后是腳一點點擠進去，終于，他突破了不可能突破的結(jié)界！

    “怎么可能？”甲子驚呼，“從來沒有人能闖進我的結(jié)界?！?br/>
    金針從高處落下，郁錦奮身擋在了光琉的面前：“多多，不要！”

    寧多多的眼神沒有絲毫改變，像是一具行尸走肉一般地將長針扎進了郁錦的肩膀！

    郁錦皺緊了眉頭，卻一聲不吭，仍然笑得一臉溫柔：“多多，我是郁錦，你認(rèn)得出我嗎？我是每天陪你PK、跟你吵架的郁錦啊……”

    寧多多的長針從他臉頰上擦過，劃出一道血痕，他卻不閃不避，繼續(xù)說：“我是每天給你帶便當(dāng)?shù)挠翦\……”長針落在了他的手臂上，血流如注，他卻像是沒有感覺一般地輕聲說道，“多多，我是一直看著你的郁錦，是一直喜歡你的郁錦……”

    結(jié)界外的三人此刻都已是淚流滿面了。

    寧多多手上的動作突然頓住了，長針在距離郁錦額頭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她的眼神漸漸地有了些焦距，一點點恢復(fù)了神采，臉上的陰霾也慢慢消逝……

    眼前的人如此的熟悉，深情的眼，溫柔的笑，俊秀出塵，風(fēng)華絕代。

    手一松，長針落在地上，發(fā)出細小的聲響，她一頭栽進郁錦的懷抱，放聲大哭起來：“媽媽死了……小花皮也死了……”

    郁錦輕輕撫摸著她的背脊安慰道：“沒事了，都已經(jīng)過去了?！?br/>
    整個房間里回蕩著寧多多撕心裂肺的哭聲。

    但沒事了，都已經(jīng)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