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一椅。一劍,一印,一個行將朽木的老人。
為活著而活著,在失去生命一刻,有多少往事值得回憶?
英雄遲暮,歲月靜好。得也罷,失也罷。喜也罷,憂也罷。在這最后的時光里不過是記憶中一diǎn浪花,卻泛起了那一圈圈漣漪。
老人渾濁的雙眸中,那絲最后的神光,是對曾經的追憶嗎?
活著真好,因為我還活著!
王夢緊緊注視老人許久,心中那份焦躁漸漸回歸了平靜。伸手抓起了書桌上龍頭雕琢的金印。
這里的一切王夢沒有看清楚到底是夢還是幻,但二選一,或者放棄,一切總得選擇。路,總得去走,時間不會因為你而停頓。
老人緩緩抬起頭看了王夢二人一眼道“老夫叱咤一生,在亂世中敗盡無數英雄,創(chuàng)下赫赫功業(yè)。老夫一生,征戰(zhàn)天下,無怨無悔”
老人説著目光陡然一凝,渾濁的目光變得犀利,道“塵兒,此劍隨為父征戰(zhàn)天下,蕩盡敵酋,上面沾滿了敵人的鮮血。今日你選擇了此劍,為父命你誅盡擋腳石,用他們的鮮血鑄就你無上霸業(yè),你可敢?”
俊美青年微微一怔,盯著老人看了半日,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伸指在長劍上一彈,朗聲道“逆天而為,縱天下怨我,恨我,我選擇的路依然會走下去……”
老人diǎndiǎn頭,轉頭看向王夢,目光變得溫暖,輕聲道“老二,你選擇了金印,卻沒有親自走過那條路。為父給不了你什么,路需要你自己走,走過去,你就會明白了。征戰(zhàn)一生,叱咤一世,也是孤寂一生啊……”
老人最后抬頭看了眼窗外皎潔的明月,看著俊美青年輕聲嘆息道“甲子歲月,得到了多少,失去了多少?這一輩子老夫也累了。殺人者,恒殺之,你還不動手嗎?”
青年diǎndiǎn頭,猛然揮動手中長劍刺入了老人胸口,鮮血順著劍尖滴落,是那樣的艷紅,刺目……
俊美青年拔出長劍輕輕擦拭了一下劍身的血跡,看了眼垂下頭顱的老人,淡然一笑道“擋在我前面的都得死,我做到了……”
王夢一呆,感覺心里無比刺痛,這個老人生命消散一刻,仿佛自己的靈魂也隨之消散?;秀遍g,感覺這老人真的是自己與這個年輕人的父親,又好像是自己。而今日,卻在這一刻親眼見到了“父親”死在自己兄長劍下,這一切到底為了什么?
青年拔出滴血的長劍指著王夢輕笑道“殺人者,恒殺之。所以他死了。今日讓為兄如何處置于你?”
王夢心底悲意彌漫,沒有搭理青年,緩步上前輕輕用手拂上了老人還未完全閉上的雙眸,最后端端正正的把金印放在桌上。凝視老人許久,猛然轉身盯著青年,眼中流露一絲果決。
手中不知何時已緊緊握住了禿筆,猛然踏前一步,神魂凝聚一diǎn,禿筆上漸漸泛起了diǎndiǎn紫光,仿佛是那黑暗中突然出現的幽魂漂浮世間。
青年淡然的眼中出現了一絲期冀,陡然踏出一步,整個人的身子躍入紫光之中,長劍卻瞬間圈轉,斬在了自己脖頸,鮮血狂涌而出,噴漿到王夢身上,浸透了雪白的衣襟。
“殺人者,恒殺之。原來死是這樣的感覺,真的很留戀啊……”青年身子逶迤倒地,其身子上卻有一道虛影緩緩升起,散做無數道紫光融入了禿筆紫色光diǎn中。
天地間突然變得詭異的安靜,眼前的兩人突然間死去了。
來去匆匆,何所來?何所往?盯著眼前的一切,王夢陷入了深深的恐懼中,身子在壓抑的血腥孤寂中瑟瑟發(fā)抖,感覺自己整個人已不是自己。好像自己活在夢里面一般。
“你不厚道,不地道,不仁慈,不灑脫。這也是你的弟子,你怎么能允許別人注入心魔?你要懺悔,你要悔過……”
虛無之中,八哥尖銳的聲音響起,王夢心陡然一凜。猛然想起了自己,可周圍的景象卻并沒有絲毫改變。
極度混亂的記憶卻在這一刻蜂擁而現,好像自己就是老人,叱咤一生,無情無義,沒有朋友,沒有敵人,無數鮮血堆砌了而今霸業(yè),到臨死一刻,恍惚間唯有一個記憶中的影子若隱若現,那是一個朦朧的曼妙身姿,只是出現在記憶中。
又好像自己是老人的兒子,卻沒有老人的霸氣,而是隨遇而安,毫無作為,渾渾噩噩的走到了今天……
而在這一生中卻始終有這個青年相伴,這是自己的兄長嗎?
“笨蛋,只知抬頭看天,不知低頭找路那是假道學,是愚蠢。想不通就不去想,如此簡單的道理都明白不了,真是丟人……”大宗師尖銳的謾罵聲在虛無中響起。
王夢心中一緊,看了眼窗外皎潔的圓月,又盯著眼前鮮血染就的畫面許久。天地之間一片孤寂,書房外面山蟲吟蟬,春鳥鳴啼,卻是那樣的祥和安逸。
一里一外,眼中所見,耳中所聞,猶如兩個世界。爭名逐利一生,今日卻在如此祥和之地歸去,在如此超脫凡俗之地離開,這何嘗不是一個天大的諷刺?
“抬頭看天,低頭看地。睜眼見到的天地真的是這個嗎?”
王夢喃喃著,猛然想到了《混夢無涯》開頭幾句自己一直不懂的語言,曰:魂凝為幻,為真,為地,為天,為道,為道無涯……
殺人者,恒殺之。難道自己也要走這一條染血的路嗎?
睜眼看到的天地真的是天地嗎?
染血的書房紫光diǎndiǎn,猶如一顆顆星辰鑲嵌虛無。每一顆星辰又像是一個個幽魂在游蕩……
王夢盯著鮮血染紅的書房許久,撫摸著禿筆,任憑懸浮的紫色光diǎn籠罩了自身。最后緩緩閉上了雙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