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鎖好錢后，背靠在櫥子上，來了幾個深呼吸，看病時的緊張情緒才徹底放松下來，這感覺太爽了！
她真的很喜歡這種拼勁全力的感覺。
如果說大夫“治病救人”是一種天職，那么此刻她越來越強(qiáng)烈的感受到這種天職的召喚。
她絕不應(yīng)該滿足于現(xiàn)狀，甚至抱著等待回現(xiàn)代的幻想一天天地熬日子，那樣的生活簡直是在慢性自殺，而且磨得她都沒了以前的自信。
明明她能做的更多，也想做更多的事。
周敏腦袋里的思緒很多，等到周順又煎好一劑藥時，她才恢復(fù)了精神，到了大堂之中，又是十分仔細(xì)地親自給這位重病號喂藥。
等喝完這劑，婦人的脈象才如預(yù)料般地恢復(fù)了。
周敏難掩心中激動，這種無與倫比的美妙感覺讓她舒體通暢，臉上一直帶著笑。
就像六和湯對于婦人這樣的情況沒有任何積極作用一樣，周敏也無法滿足于靠給胭脂鋪磨藥粉掙錢了。
周佐則在一旁撇撇嘴，雖然病人救回來他也很高興，但想到那兩根人參須，就覺得心痛胃痛頭痛渾身哪都痛：“你嬸嬸可被你們兩個惹得在后院抱著小黑哭呢，”
又哭？
周敏笑問：“二叔，你怎么惹嬸嬸生氣了？”
“什么是我惹？”周佐冤枉死了，看了看周敏傻樂的表情，有些無奈：“明明是因?yàn)槟銈儍蓚€她才哭的，要不你問問阿順？”
可周佐再一看，周順也傻呵呵的，心中吐槽自己這個兒子還真是阿敏做什么他做什么，家里一傻傻一對兒。
他搖搖頭，嘆口氣：“哎哎，我還是先去跟她說一聲吧……”
此時已經(jīng)臨近中午，周敏笑著對少年說：“你母親現(xiàn)在病情基本安穩(wěn)了，今天不用再喝藥了，你們把藥錢和診金結(jié)一下就可以回家了?！?br/>
少年愣了一下，而后突然跪下來：“求姑娘救一救我們?！甭曇魩е┢鄥枴?br/>
這一嗓子直接把周敏從暈暈乎乎地狀態(tài)拉回了現(xiàn)實(shí)，被嚇了一跳，脫口而出：“不行?！边@一句真的是本能反應(yīng)。
少年將要說的話直接噎在了嘴里，他跪在地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該繼續(xù)說下去。
他后面的弟弟似乎很不同意哥哥的做法：“哥，咱們回家吧?！?br/>
“不行，娘這個樣子，回家肯定會被祖母折磨死的，”這樣說著，又轉(zhuǎn)身向周敏磕頭：“求求你了，收留我們幾天吧，只要我娘好了，我們立即走?！?br/>
見周敏搖頭，少年情緒激動：“你這是眼睜睜看我們?nèi)ニ绬?？?br/>
周順聽了這句話極為不爽，阿姐可是剛剛救了他娘：“真要你們?nèi)ニ?，還救你娘做什么??！”
少年咬牙，這世道怎么就容不下他們一家呢。
“我家沒地方可以收留你們……”周敏嘆口氣，剛剛那美妙的感覺消失殆盡，不免有些火氣，“我只能告訴你，你母親現(xiàn)在病情穩(wěn)定了，但你的其余問題我解決不了?！?br/>
大夫又不是哆啦A夢，治好病已經(jīng)要把她腦細(xì)胞都燒完了，再說她自己還有一堆煩惱事情呢，哪里還有心思管別人的家事。
少年依舊不肯放棄：“如果你要錢，我有錢，我家也有錢的，只是祖母克扣，我……”
周佐只覺得頭疼的很：“那你先結(jié)算一下藥錢好了?！?br/>
“不然你們先只讓我母親留在這里行不行，我們都不住這里?！?br/>
“可你母親晚上是需要看護(hù)的啊，你如果留下看護(hù)你娘，你看起來也不像能放心兩個弟妹回家的吧。”
說了半天又回到了原點(diǎn)。
周佐在門簾后面聽了聽，知道前面兩個小鬼被更難纏的纏住了，不禁有些開心，咳嗽一聲：“這是怎么了，又哭又鬧的不像話！”聲音低沉，又?jǐn)[出長輩的架勢。
周敏無語，也不知道剛剛誰為了幾百銅錢，又哭又笑的。
周佐進(jìn)來二話不說，先吩咐周順：“去把藥錢結(jié)一下?！?br/>
又問那少年：“小兄弟怎么稱呼？”
“我姓馮，名懷恩?！?br/>
“真是好名字啊，取名的人一定是希望你常感懷人恩德吧?！?br/>
馮懷恩聽了紅了臉，點(diǎn)點(diǎn)頭，今日給他最大恩惠的就是周家人，可剛剛自己還對他們提無禮的要求。
“懷恩，你也就比我侄女小幾歲，叫我一聲叔叔也不吃虧?！敝茏粽f著指指病床上的人，“我知道，你母親這樣，你肯定也很難……”
這一句話，就讓馮懷恩哭了。
周佐拿了周順?biāo)愫玫乃庡X單子，拉著馮懷恩坐下：“阿敏，去倒杯茶，阿順，去后院幫著做飯，讓你娘多做幾碗飯，咱們就算窮這幾碗飯還是有的嘛?！?br/>
周敏和周順一臉不相信，這還是那個為了一兩個銅板就罵他們討債鬼的人嗎。
“還不快去！”
兩個人一看我，我看你，滿臉的問號，誰也沒有動。
看周佐擠眉弄眼地給他們使眼色，終究不想在別人面前讓他下不來臺，二人才先按他的吩咐行事。
周佐暗松了一口氣，拉著馮懷恩的手：“你也是去過齊家醫(yī)館的，”說著有點(diǎn)咬牙切齒，“我侄女因?yàn)槟莻€齊家醫(yī)館可是吃了好大的虧啊?！?br/>
馮懷恩點(diǎn)點(diǎn)頭：“是啊，我剛剛來的時候，看你家醫(yī)館都沒人排隊(duì)，還真有點(diǎn)意外……”
“我們家這日子是苦啊，”周佐搓搓這幾日手上的老繭，“但是就算是苦，你母親一來，我們沒先收診金就給你母親看了病，還給她用了那么貴的藥材啊?！?br/>
“我知道你要說什么，那藥材那位岳叔把錢退了回來，”周佐手指沾了茶水，在桌子上畫著：“你看若沒你母親這事兒，我家根本就不會買那個藥材，就算買了，那上好的藥材存在家里也不虧，對不對？”
馮懷恩倒沒有這樣想過，此時卻覺得這位大叔說得很有道理，羞愧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可是明明給你娘用了那么貴的藥材，這藥錢單子上我兒子卻沒有列出來，我侄女也沒跟你提，你說我這兩個孩子是不是大善人，不然的話加上人參，這起碼得這個數(shù)吧?！敝茏粽f著在桌子上寫了一個數(shù)字。
馮懷恩看著那數(shù)字，心猛跳了一下：“我手上可只有三百錢?！闭f著就把錢掏了出來。
站在馮懷恩身后的弟弟都來不及攔，周佐就把錢接了過去。
周佐在心里算了算，三百錢要是真把人參去了那確實(shí)是夠的，可他仍然皺著眉頭，一臉凝重：“我跟你說，現(xiàn)在我不僅只收你三百錢，還留你母親和你在我家住幾天，怎么樣?！?br/>
馮懷恩一下子跪了下去，哭道：“恩人啊，您真是大好人?。 ?br/>
周敏站在藥柜前，不相信自己看到的。
這邊周佐拉起馮懷恩：“我知道你這孩子善良，感懷恩情，讓你白住你也不會安心，這樣吧，我們家后院有不少藥材，我就吃點(diǎn)虧，讓你就跟著我那兒子把藥材都收拾了，算是抵你娘在這里的住宿怎么樣！”
“周叔，我一輩子記得您的大恩大德??！”馮懷恩高興極了，這真的是個好辦法，自己用做工抵了也不覺得是在受人施舍了。
周敏想想這還真是個解決方法，后院那藥材，他們要弄完確實(shí)是要起早貪黑的，今天還耽誤了半天。
關(guān)鍵是人參雖然周佐說得有理，其實(shí)自己家真沒多吃虧。炮制藥材的活主要是瑣碎，這一下多三個只用管吃住的勞動力，還是感恩戴德、肯定會好好干的那種，這樣想反而是醫(yī)館賺了。
在周敏佩服的眼神中，周佐領(lǐng)人去了后院，將自己該切的藥材交給馮懷恩：“看到這些藥材沒，這樣用鍘刀切，慢一點(diǎn)不要切到手，你們兩個小的，收拾收拾院子，都別客氣趕緊干活?！?br/>
之后周佐才又回到大堂，把那三百銅交給周敏，在周敏面前大大方方拿了十個銅板：“我也該得一點(diǎn)辛苦錢吧。”
周敏只覺得自己平日小看了叔叔，點(diǎn)點(diǎn)頭：“二叔，我平時總是跟您沒大沒小的……”主要她總不把周佐當(dāng)叔叔，總把他當(dāng)平輩。
“這樣的人如果你直接趕出去，可能好事也會變壞事的，”周佐搖頭晃腦地吹噓起來：“我在酒館、酒肆可見過不少人，也認(rèn)識不少朋友，其實(shí)最開始認(rèn)識都是討個酒喝啊什么的，麻煩人家一下，可也就認(rèn)識了，有時候互相麻煩也能多結(jié)交人，多點(diǎn)關(guān)系嘛?！倍乙?yàn)榇笈畠旱氖聝?，他也曾厚著臉皮求了不少人?br/>
人生在世，誰能不求人？
周敏想想，剛剛馮懷恩跪下來，她第一反應(yīng)就是拒絕。
在現(xiàn)代她都不想和病人建立什么關(guān)系了，何況是在大梁。
“你性格直接，憑自己本事賺錢養(yǎng)家，不喜歡麻煩事兒，我是知道的，醫(yī)館的事情也是如此，若不是這幾天，我也不知道醫(yī)館過得這么苦，你怎么不說呢！”
“我說了，叔叔你那時總喝醉根本沒聽好嘛?！?br/>
“這樣?。 敝茏舾尚α藥茁?，“不過你沒做錯什么，就算讓他們走也是應(yīng)該的，你不用學(xué)我這一套。”
他像是在回憶著什么，語氣有些淡淡地：“老頭子在的時候，就很不喜歡我這樣的人，認(rèn)為我這是狡猾，他說一心想著走捷徑，做事情討巧的人是沒辦法安心手藝的?！焙鋈惶ь^認(rèn)真看向侄女，“以后你跟阿順安心給人看病，狡猾的事情交給叔叔我就行了?！?br/>
周敏第一次從心而發(fā)喊了聲：“二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