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誅殺花妖

    黎明的光從薄薄的窗紙中透入，映照著房間里蔥蘢的花木。

    簾幕低垂，白底印染著淡青色蓮花的帷帳里露出一截蒼白纖細(xì)的手腕，靜靜地擱在床沿，有血珠如同斷線的珠子一樣，從指尖一滴滴落地，在木地板上發(fā)出單調(diào)的響聲。

    暗殺者靜默地站在這個叫做花鏡的小鋪子里，抬起手揭開被一劍洞穿的帷帳，看著里面死去的女子——那個叫做白螺的女店主無聲無息地靠在榻邊，似乎是在睡夢里安然離去，臉色蒼白得如同透明，只有眉心有微微的一點紅，插著一支小小的劍。

    劍極小，長不過一尺，直透顱腦。

    只看得一眼，暗殺者從胸臆里默不作聲地吐出了一口氣：跟蹤了多日，這個妖邪總算也是被誅滅了。他輕輕呼哨了一聲，那把劍仿佛活了一樣，應(yīng)聲從女子眉心反跳而起，化作一道光華回到了主人的手里。

    暗殺者是一個年輕人，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jì)，長眉斜飛入鬢，眼神冷冽鋒銳，穿著一身飄逸的青蘭色長袍，頭上戴了一頂羽冠，卻是一副道家打扮。

    只是和普通道人不同，他手上握著劍。

    他查看了一下榻上被自己殺死的女子，松開手，白色的帷帳掉落下來，覆蓋了榻上女子蒼白的臉，很快便有血色悄無聲息地浸染開來，沁得那連綿的白蓮紋樣仿佛是從血池里綻放出來——然而，等年輕道士回身在架子上臉盆的清水里洗干凈小劍上的血，回身撩起帳子再看上一眼時，床上果然已經(jīng)空了。

    那個女子無影無蹤，只有只有一支花擱在枕上——花瓣猶自鮮嫩，沾染著露水，但斷莖上赫然有一個極深的創(chuàng)口，從創(chuàng)口里汩汩流出殷紅的血來。

    那是一朵白色的蓮花。

    年輕道人輕輕嘆了一口氣——果然，這個寄居在永寧巷的花鏡女主人，是一個花妖。

    從外貌看來，她的姿態(tài)氣度有如碧落仙女，毫無妖魅氣息。如果不是幾個月前無意看到她在月夜凌波從河面掠過，足不沾水地采摘白萍，身形飄忽如風(fēng)，他也不敢確定這個美麗女子會是個“非人”。

    年輕道人從懷中掏出一張符，彈在那一支流血的蓮花上，念了一聲“疾”，那朵花上忽然騰起了青色的火焰！那朵花在道家真火里焚燒，忽地發(fā)出了細(xì)細(xì)的哭泣一樣的聲音，劇烈地扭曲著，轉(zhuǎn)瞬成為一簇白煙。

    “第二百三十七個。”年輕道士從懷里掏出一本古舊的冊子，在上面細(xì)細(xì)記下一行字，“千年花妖。追蹤九十九日，誅于泉州。”

    符灰吸收了妖血，漸漸冷卻，化為一堆淡紅色的灰燼。

    在等待符咒燃盡的短短片刻里，那個年輕道人看了一眼房間里到處擺放著的花木，一盆一盆錯落有致，長勢極好，顯然是得到了主人精心的照料。他握著劍逡巡了一圈，沒有發(fā)現(xiàn)絲毫的妖氣，顯然這房間里種的都不過是普通的花草而已。他甚至去后院和中庭看了一下，嗅了嗅泥土的味道，也沒有發(fā)現(xiàn)絲毫異常。

    沒有血腥，沒有死尸，甚至，沒有一絲的邪氣。

    “奇怪。”年輕道人搖了搖頭，心里忽然有隱約不安的感覺。

    自從那日深夜偶然發(fā)現(xiàn)她的異常后，他留在泉州觀察了這間叫做花鏡的鋪子足足三個月。這個獨居的女子以賣花為生，深居簡出，基本不和周圍鄰居交往。只有每當(dāng)滿月的時候，房間里會發(fā)出某些異常的聲響，似乎是痛苦的低吟，伴隨著淡淡的血腥。

    他以為那是她在密室里做了隱秘的惡行，幾次設(shè)法，終于在這一天滿月的時候得了手。然而，奇怪的是當(dāng)他搜索這間小鋪子時，里里外外卻沒有任何不對的跡象。這里非常干凈清爽，宛如任何世上普通女子的閨房。

    這……他內(nèi)心忽然有一陣隱隱的不安掠過。

    然而，此刻窗戶紙上已經(jīng)透出了淡淡的光，可以聽到雄雞報曉，遠(yuǎn)處車馬轔轔而過的聲音。時間已經(jīng)不早了，他如果不離開，只怕會被人看破了行藏。

    在第一線日光透入這座小花鋪之前，年輕道人將小劍托在掌心，念了一句咒術(shù)——那把長不過一尺的小劍忽然變大，從他掌心躍起，懸浮在室內(nèi)，光華四射。年輕道人看了一眼榻上的那一堆灰燼，做了個手勢，一步躍上飛劍，頭也不回地穿窗掠去。

    一道閃電沒入黑夜，再無聲息。

    花鏡的鋪子里安靜得驚人，只有架子上的白鸚鵡一直用黑豆似的眼睛看著這一幕，自始至終沒有發(fā)出一聲啼叫。直到那個暗殺者消失在遠(yuǎn)處，鸚鵡才撲簌簌飛落，在半空里咕噥了一聲：“小姐，可以出來了——他走啦！”

    后堂吱呀一聲響，有一扇看不見的門悄然打開了。

    一陣幽然的風(fēng)席卷而來，隨著風(fēng)從中庭里走進(jìn)來一個年輕女子，一身白衣，眼角盈盈點著一顆墜淚痣——那，分明是片刻前被殺死在床上的花鏡的主人白螺！

    “終于走了么？”她嘆了口氣，臉上有些病容，扶著桌子坐下。白鸚鵡飛落地面，化成了一個垂髫少女，連忙上來扶住，“小姐還好吧？今晚又是月圓之夜，你身體定然不舒服——偏偏這個家伙居然這個時候來找茬兒！”

    “他跟蹤了我那么久，定然也知道此刻我的法力會衰弱一些，才挑選這個時間下手?！卑茁菪α诵Γ叩搅碎角翱粗且欢鸦覡a，輕輕伸出手指點了一點。仿佛被看不見的力量操縱著，那一張燒成灰的符忽然恢復(fù)了原樣！

    “原來是青城來的？”她拿在手里看了看，不由笑了，“難怪有點真本事?！?br/>
    “青城？”雪兒蹙眉，“是蜀山的劍俠么？”

    “只怕是修仙兼修劍的道家人吧？不知道是正一道還是全真教的?！卑茁輫@了口氣，“年紀(jì)尚輕，修為卻不淺，手里拿的那把劍可大有來歷，只怕是純素道長飛升后留下的白虹——難道他是紫霄宮的傳人？”

    “他那點修為，難道還能斗過小姐你？”雪兒不以為然，“不自量力，居然還把我們當(dāng)作花妖，真是豈有此理！”

    “算了，雪兒，”白螺將那張符扔掉，淡淡：“我們已經(jīng)被逐出了三山碧落，謫下凡塵——既然仙界里沒有我們的名字，那么說我們是花妖其實倒也不為過?！?br/>
    “……”雪兒說不出話來，有些不服氣。

    半晌，嘀咕了一聲：“可也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就殺人啊！”

    “這人行事是有點莽撞……不過，也可以說是嫉惡如仇吧?！卑茁菸⑽⒖嘈Γ拔铱此拿嫦?，倒有一股清剛之氣，是以除魔衛(wèi)道為己任的道家年輕俊杰，假以時日，定然不是池中之物。他既然有誤會，那我就不妨讓他一步——反正把我當(dāng)作‘花妖’給除了后，他也自然就會走了。沒有必要硬生生拼一場吧？”

    “虧得小姐你好脾氣，”雪兒憤憤不平，“換了是我，非讓他吃點苦頭不可?！?br/>
    “到此為止?！卑茁輩s只是淡淡，“這個地方也住不得了——雪兒，收拾一下東西，我們馬上離開泉州。”

    “?。俊卑W鵡有些戀戀不舍：“這么快就走啊……接著去哪里呢？”

    白螺想了想，道：“臨安?！?br/>
    天亮的時候，永寧巷已經(jīng)熱鬧起來了，左右的店鋪都開了們，只有花鏡的店面還是關(guān)著。周圍的鄰居平時也甚少看到這個叫白螺的女店主出來，因此并不覺得異常。

    只有賣針線的王四嫂覺得奇怪，拿著一角碎銀子四處問人：“你們誰有見到白姑娘么？”

    “沒有啊。”在巷口吃早飯的人們紛紛搖頭。

    “忒奇怪，”王四嫂看了一眼關(guān)門的花鏡，“今兒我一開門，就看到這個針線盒和一些緞布放在廊下，還有這一角碎銀子——這白姑娘昨兒剛來借了一卷白絲線，說好了過幾天算錢的，怎么一大清早就還了？”

    鄰居們都搖著頭，說不出所以然來。

    剛說到這里，卻聽花鏡那邊傳來一陣聲音，引得眾人紛紛回頭。只見一對老人拄著拐杖，站在廊下敲門，滿頭白發(fā)蒼蒼，衣衫漿洗得發(fā)白，看這一身打扮，顯然是山區(qū)里過來的窮苦人家。

    “白姑娘在么？”敲了半日，不見里面有人開門應(yīng)答，只能失望地轉(zhuǎn)身走下臺階?？吹较锟诰奂谝黄鸪栽琰c的左鄰右舍，老夫妻遲疑了一下，小心翼翼低走過來，做了一個揖：“叨擾了……諸位可知道白姑娘今兒去了哪里？什么時候回來？”

    “不知道不知道！”燒餅郎正忙得不可開交，兩手沾滿了油，滿臉不耐煩，“這個人整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又不愛搭理別人，誰知道她去處！”

    “唉，唉?！崩蟽簢@了口氣，“那么說來，今日是見不到恩公了?！?br/>
    攤子上有客人正在吃一碗素面，聽到這里忽然微微一震，抬起頭來向這邊看了一眼——那是一個英俊的年輕人，不過二十歲的模樣，劍眉星目，眼神極亮，如同一泓秋水一般，用玉冠束發(fā)，羽衣長劍，卻是一個道士。

    二十多年前，徽宗皇帝尊崇道教。政和、宣和間，神霄教得勢，皇帝寵幸的道士如王老志、林靈素等出入宮禁，號“金門羽客”，氣焰赫然，甚至連皇太子都要對其忌憚三分。而南渡之后，隨著兩帝被擄北去，道教勢力也大為衰微，不過民間道教弟子一時尚多，因此大家并不以看到道士混在人群中為意。

    那個年輕道人抬起頭，打量著這一對老夫婦，又看了看不遠(yuǎn)處的花鏡。

    “我們是專程來向白姑娘道謝的，”老兒旁邊的老婦人抹了抹汗，低聲：“我們走了那么長的路，好容易才到泉州府——她不在，這一籃子茉莉大白毫和白茶可怎么辦呢？”

    “有白茶？”王四嫂立刻來了精神，探頭看了老夫婦帶來的竹籃一眼，“嘖嘖，這可都是上等的好茶！準(zhǔn)備挑來賣給白姑娘的？多少銀子一兩哪？——如果便宜的話，白姑娘不在我們也可以買一些呀！免得你們空走一趟賠錢。”

    “不是的不是的，”老婦人連忙將茶葉收起，有些不好意思，“這些茶不是賣的。”

    “不是賣的？”王四嫂有些不樂意了，“莫非賣茶還看主顧不成？”

    “怎么敢哪！”老兒忙不迭賠禮，“不瞞諸位，我們都是政和那邊的鄉(xiāng)下人，世代種茶為生，前日和老伴挑了一些新茶，趕了幾百里路，特意來泉州想賣個稍好的價錢，結(jié)果不想年紀(jì)大日頭毒，我老伴剛到城外就發(fā)了急病，躺倒在官道旁，差點送了命?！?br/>
    他看了一眼關(guān)著門的鋪子：“若不是這位白姑娘……”

    “噢，噢。”王四嫂明白過來，連連點頭，“原來是來報恩的?！?br/>
    “是啊?！崩蠞h滿臉感激，“若不是白姑娘涉水采了一把白萍根，我老伴肯定就這樣沒了——不瞞你們說，當(dāng)時官道人來人往，硬是沒第二個過來看上一眼！”

    話說到這里，只聽“啪”的一聲脆響。諸人回首，之間早點攤上那個年輕道人忽然長身而起，臉色蒼白，手里的筷子已經(jīng)被硬生生地折斷。

    “喂……喂！”燒餅朗怒斥，卻見對方扔下了一塊碎銀子，轉(zhuǎn)瞬離去。

    “看不出來嘛，這個白姑娘平日冷冰冰的對人愛理不理，居然還是個熱心腸！”王四嫂嘖嘖了一聲，想了想，道：“你們等一下，只怕她還沒起，我去后院幫著叫一聲看?！?br/>
    那一對老夫婦忙不迭的道謝。

    王四嫂轉(zhuǎn)過后屋，叫了幾聲，忽然間怔住了——花鏡的側(cè)門半掩，竟然是沒有關(guān)上，門縫里依稀可見地上掉落著一些雜物。

    大清早的，怎么開著門，里面又沒有一個人影？難道是進(jìn)了賊了么？王四嫂心里一個咯噔，走過去試探地推了推門。吱呀一聲，側(cè)門應(yīng)聲而開——整個房間四空空蕩蕩的，本來滿室的花草早已無影無蹤，清晨的光線毫無遮擋的從窗口透入，把這個雪洞也似的房間照得內(nèi)外通透。

    只是一夜之間，整個店鋪里已經(jīng)空無一人。

    十年后。高宗紹興十一年六月十五。

    臨安城北的余杭門外，運河上舟船往來如梭，一片熱鬧景象。

    京杭大運河肇始于春秋時期，完成于隋代，至宋時最終成為縱貫?zāi)媳钡乃辖煌ㄒ?，南啟臨安，北至燕京。南渡十年后，戰(zhàn)禍漸漸平息，百姓休養(yǎng)生息，商賈貿(mào)易重新繁榮，臨安人口多達(dá)一百余萬，漕運也可謂盛極一時。

    運河渡口每日里有上百艘官船私船進(jìn)出，往來貫通了大江南北。

    “這位客官，可是要坐船么？”一個船家看到有人來到渡口，立刻殷勤地迎了上去——如今已經(jīng)是薄暮時分了，他這三天還沒開張過，此刻只盼收能拉到一個肥些的生意，也好填了這些天的虧空。

    然而抬頭一看，卻是一怔：來到碼頭上的居然是兩個女子。當(dāng)先一個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jì)，穿著白衣，眼角有一滴盈盈的墜淚痣。另一位年紀(jì)略小，做丫鬟裝束，伶俐活潑，手里捧著一個包袱，跟在主人后面。

    當(dāng)先女子還沒有開口，后面的丫鬟便搶先道：“船家，我們要包這條船?！?br/>
    “包船？”船家倒是一怔，有些猶豫地打量著來人：“就姑娘兩個人？”

    丫鬟點了點頭：“就我們兩個！怎么，不做女人生意??？”

    “這……”船老大不由露出吃驚的表情來：如今是南宋初年，民間甚重禮法，一般好人家女子平日里都足不出戶，這般拋頭露面地孤身出遠(yuǎn)門的，難道是……一念及此，他不由重新打量了對方幾眼：那個女子的容貌甚是清雅秀麗，氣質(zhì)高華，竟又不似那些淪落煙花的風(fēng)塵女子。見多識廣的船家一時間也猜不出對方的身份，有些發(fā)呆。

    “到底去不去??？”那個丫鬟卻不耐煩起來，跺腳，“我們有急事要去天臺山，你如果不愿接這趟生意，我們就另外找別家去了！”

    “去天臺山？”船老大一聽是一單出遠(yuǎn)門的大生意，登時回過神來，忙不迭地堆起了一臉笑容，“不是吹噓，這碼頭上也就我金老大最熟悉這條水路，再無別家肯撐船去那么遠(yuǎn)的地方——不信姑娘你問問?！?br/>
    “哦?！卑滓屡虞p輕應(yīng)了一聲，卻不置可否。

    金老大看著對方的臉色，也不明白是滿意還是不滿意，連忙再補(bǔ)充：“您看，我家的是油蓬船，如今是盛夏，也可免除日頭毒曬——兩位姑娘花朵一般的樣貌，水嫩的皮肉，真是神仙樣的人，又怎能去坐那種連蓬都沒有的破船？”

    他雖是粗人，但這話卻說得討巧，那個丫鬟聽了頓時轉(zhuǎn)怒為喜，啐了一口：“你見過神仙么？說得倒是好聽！”

    “小人沒那福氣見，不過料想和兩位姑娘也不差多少?！苯鹄洗笮ξ?。

    白衣女子終于微微笑了一笑，啟口問：“那么，要多少船錢？”

    “五兩銀子?！苯鹄洗笊戳丝磁邮掷锍恋榈榈陌闹且晃挥绣X的主兒，便大著膽子出了個比平日高一倍的價格，“包吃包住，還有小曲兒聽，包兩位滿意?！?br/>
    “我們自己帶了吃食，誰要吃你家那些腌臜東西！”那個丫鬟又啐了一口，“那小曲兒如果是你唱的，非得把我們的隔天飯都嘔出來不可?！?br/>
    “嘿，嘿！姑娘不知道了吧？我——”金老大還待吹牛，白衣女子卻只是笑了笑，對一邊的丫鬟低聲：“雪兒，別饒舌了，上船吧。”

    眼見終于談成了一筆生意，金老大登時笑逐顏開，連忙拉過纖繩，將油蓬船靠上埠頭，口里連聲叮嚀：“姑娘，小心些，慢慢上?！?br/>
    然而那個活潑的丫鬟也不等船家搭起舢板，足尖只是在岸邊一點，便輕身躍入了船上——她身輕如燕，跳上來時油蓬船居然連搖都沒有搖一下，走入艙里靠窗座下，將手里的包袱放在了案上，四顧看了看。

    這條船不算太大，里面收拾得也干凈，用一道布簾子分隔成前后兩部分，前面是可容七八人的客艙，后面卻隔了一個小小的休憩間出來，里面被褥器具一應(yīng)俱全。

    “還不錯吧？”金老大笑道，“這可是不久前為一個遷官的老爺家眷特意設(shè)的，正好配得起給兩位姑娘住一宿?！?br/>
    雪兒嘀咕了一聲：“小姐，權(quán)且坐一坐吧！”

    那個白衣女子踩著踏板盈盈走上船頭，彎腰入艙，倒也不像個挑剔的人，在窗口撿了一個位置坐下后，道：“那就開船吧，我們有些趕時間。”

    “好嘞！”船家一邊解開纜繩，一邊問，“過兩天就是觀音成道日了。姑娘是去天臺的國清寺上香么？或者是去桐柏宮拜三清？”

    “都不是，”白衣女子笑了笑，“只是去山里看望一位朋友?！?br/>
    她的眼睛一直看著運河的水面，忽然間眼神一停，仿佛在人群里看到了什么一般，微微露出驚訝的神色。

    “小姐？”雪兒蹙眉，順著看過去，“怎么了？”

    “船家……等一下！”忽然間一個聲音在碼頭上喊，“等一下！等一下喂！”

    “什么事？”金老大探出頭去。

    已經(jīng)是下午，夕陽映照在河面上，璀璨如血。水的光影里，依稀只見一個穿著道袍的人遠(yuǎn)處奔來，腳步輕盈如飛，卻是一個扎著雙角的道童。那個十五六歲的道童一邊揮舞著雙手，一邊大叫大嚷：“少等，少等！我家主人要搭船！”

    “你家主人？”金老大蹙起濃眉，順著落日看過去。

    落日溶金，光華璀璨。在那樣燦爛的金光里，可以看到一個高挑的人影走過來，那是個二十開外的年輕男子，披著道家穿的羽衣，束發(fā)玉冠下面容俊挺，眉飛入鬢，衣袂在斜陽下翻飛，宛如神仙中人。

    白衣女子從簾下望著那個人，不由微微蹙了眉來。看得那個人走來，她身邊的丫鬟已經(jīng)緊張起來了，低聲嘀咕：“小姐……這人好生眼熟！”

    “嗯。”白衣女子點了點頭，看著對方走過來，“泉州故人?！?br/>
    “泉州？”雪兒霍然明白過來，“那個牛鼻子？！”

    已經(jīng)十年了，世事滄桑變幻，然而眼前的這個人竟完全沒有老去，依然如同當(dāng)年在泉州看到時那樣，劍眉星目，就如二十剛出頭的少年人。然而等得他走近，白螺卻暗自吸了一口氣——十年不見，這個人應(yīng)該在修道上又有了更長足的進(jìn)步，可是為什么此刻走過來卻步履沉重，反而落在了那個小道童之后？而且，他的眼神也失去了以前的銳利，顯得有些污濁。那種污濁，令她一見之下隱隱警惕。

    那個道人緩步走過來，不時低聲咳嗽，手里提著一個木箱子，看起來似乎頗為沉重。金老大一看來的是個道士，心里啐了一口晦氣，口里便不客氣的拒絕：“兩位，抱歉，這船已經(jīng)有客人包了，不帶人！”

    “在下有十萬火急之事，需得連夜趕去，”那個道人咳嗽了幾聲，語氣有些虛弱，“問了一圈，都說這條水路只有金老大最熟，還請幫忙則個?！?br/>
    他從懷里摸出一錠銀子：“這里是十兩?！?br/>
    金老大本來老大不樂意搭上和尚道士這種晦氣人，但一看雪白的大錠銀子，不由得眼睛也亮了一下，一時間心意動搖，回頭看了看艙里：“可是……”

    宋代禮教大防最是嚴(yán)謹(jǐn)，孤身上路的女客本已經(jīng)是罕見，而女客若和年輕道士結(jié)伴而行，那簡直是傷風(fēng)敗俗之事了，即便他松口，只怕艙里的女客也是抵死不同意的。然而，艙里那個白衣女子卷簾看著碼頭上走過來的人，卻默然蹙起了眉頭，眼神有些奇特。

    怎么？金老大心里咯噔了一下，卻見岸上的那個年輕道人同時也望向了這邊——兩個人，一個在艙里一個在岸上，就這樣四目相對。

    那一瞬，船家仿佛看到一種奇特的光在這個道士的眼里猛然亮了一下。

    金老大不由吃了一驚：這個道人好生無禮，這樣眼勾勾的，莫不是看上了艙里女客的美貌？就在這時，船上的白衣女子忽然嘆息了一聲：“無妨，船家，就讓這位道長上來吧！十年修得同船渡，也算是一場緣分?！?br/>
    “啊？”金老大愣了一下，有些回不過神。

    “如此，多謝了?！蹦莻€年輕道人聽得對方同意，立刻長揖到地，轉(zhuǎn)頭對身邊童子道，“靈寶，還不快把東西搬上船！”

    “是?！蹦莻€童子拿起地上的木箱，也不見他如何用力，縱身一下子就躍上了船頭——然而他躍起時雖然看起來輕便利落，落下時卻重得要命，簡直如同一砣鐵塊猛然砸下，居然就將整條船都壓得迅速傾往一側(cè)，差點便翻了過去。

    “哎呀！”那個小道士本想賣弄一下身手，然而不料船上不比陸地，只嚇得一聲驚叫，連忙抱住那個箱子，跌了個屁股開花。當(dāng)下也顧不得疼痛，連忙爬起來看了一眼木箱，松了口氣：“還好，還好……”

    小丫鬟看到對方這樣手足無措的狼狽樣，不由嗤的笑了一聲。

    “小雜毛！在搞什么！”船一個劇烈搖晃，金老大慌忙用竹篙點住碼頭上的石頭，嚇得臉都變白了，“要弄翻我的船么？拿上來的是什么東西，那么沉！”

    “抱歉，抱歉，小徒做事魯莽了……”

    他正要揮舞竹篙打過去，手臂卻頓時酸軟無力。金老大一轉(zhuǎn)頭，立刻又嚇了一跳，“你……你何時上的船？”那個年輕道人居然不知何時已經(jīng)到了他身后，扣住了他的手，溫言賠禮，動作之快，簡直如同鬼魅！

    “還不開船？”雪兒卻在船艙里高聲催促，“我們還要趕時間呢！”

    “好好好?！苯鹄洗笥挚戳四莻€沉重的木箱子一眼，暗自揣測著什么，不再說話，拿竹篙在岸上一點將船撐了開去。

    是什么東西有那么沉？難道是一箱子黃金？

    航船夜雨，去往天臺境內(nèi)。

    船從臨安出發(fā)，從京杭運河南下到紹興，再經(jīng)鑒湖、若耶溪、剡溪、靈溪、金溪，直達(dá)石梁。這一條水路，是一條不折不扣的“唐詩之路”。從晉代謝靈運開始，有無數(shù)名家曾經(jīng)走過：李白、杜甫、孟浩然、劉禹錫、賈島、杜牧……

    然而此刻，在烏篷船里坐著的，卻是一對年輕的男女。

    金老大披了蓑衣，在船頭冒雨撐篙，不時好奇地看著艙里——簾幕低垂，燭影綽綽，道童和丫鬟都已經(jīng)下去整理行裝了，燈下只看得見那一對男女隔桌而坐，低聲交談，聲音輕而細(xì)，宛如此刻落在蓬上的簌簌夜雨。

    “敢問道長名號？”

    “在下明風(fēng)衡，來自青城山紫霄宮。敢問姑娘芳名？”

    “妾身姓白，單名螺，臨安人氏。”

    說到這里，艙里安靜了一瞬，明風(fēng)衡又開口：

    “那么，請問白姑娘此次去往何處？”

    “天臺縣赤城山?！卑茁菸⑽⑿α艘幌?，并無隱瞞，“有兩位故交久未探訪，前日修書邀妾身前去一聚——不知道長仙駕欲往何處？”

    明風(fēng)衡也笑了：“不瞞姑娘，在下和靈寶也正準(zhǔn)備去往天臺。”

    白螺笑道：“如此說來，倒真是巧了?！?br/>
    明風(fēng)衡輕嘆一口氣：“看來真的是冥冥中有些夙緣未了啊?！?br/>
    越說越不像話！金老大啐了一口，將船往河心里撐了過去。居然有女人和年輕道人暗夜共處一室，還談得如此投機(jī)，接下來說不定就要作出什么蠅營狗茍之事來——真是世風(fēng)日下！他一邊在心里罵著，一邊卻好奇心起，忍不住地越湊越近。

    然而艙里的聲音就此安靜下去，再也聽不到聲響。

    這兩個人，到底在里面干些什么？

    金老大簡直快遏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正準(zhǔn)備躡手躡腳地過去挑開窗簾看上一眼，卻只聽船頭簌簌一聲響，嚇了他一跳。

    轉(zhuǎn)頭看去，卻見是兩位年少的丫鬟道童出艙汲水。兩人年紀(jì)都小，性格又活潑，半日便熟悉了起來，此刻共同為各自主人準(zhǔn)備盥洗用具，不由得就在船尾聊開了。那個叫靈寶的道童打了一桶水上來，道：“哎，好奇怪——主人居然肯和你家小姐同船！”

    “什么？”雪兒登時不快起來，“居然？肯？你家主人很了不起么？”

    “我家主人當(dāng)然了不起！他是紫霄宮的繼承者，青城道家的掌門人，”靈寶傲然，指著雪兒嗤道，“你們這些肉眼凡胎的凡夫俗子，遇到了神仙卻還不知道慶幸，回頭肯定悔之無及?！?br/>
    “呵，”雪兒譏笑，“你主人是神仙？”

    “可不是我吹牛，不是神仙也差不多是半神了?！膘`寶哼了一聲，“跟你說，我跟了師父十年，可從來沒有見他老過：十年前是二十歲，十年后還是這般樣貌！光這一點就夠嚇人了吧？”

    雪兒微微一震，口里卻不服輸：“道家修煉內(nèi)丹，吐納靜坐，就算駐顏有術(shù)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何況你師父又不是女人，要這般愛惜這幅臭皮囊有什么用？”

    她口齒伶俐，登時將靈寶搶白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才氣哼哼地道：“真是個刁鉆丫頭！難怪以前我家主人從來不肯和女人同行……哼，今日不知怎么了，居然不避忌你家小姐！”他抓了抓腦袋，嘀咕了一聲：“莫非是動了凡心？”

    雪兒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不等她說什么，靈寶頓了頓，又露出一個憊懶的笑來：“不過，就是動了也無妨，反正我們是正一道的?！?br/>
    雪兒倒是好奇起來：“正一道又如何？”

    “連這個都不知道?。俊膘`寶捉狹地看了她一眼，笑得神秘，“正一道是火居道士，不像全真教那些倒霉的家伙，我們不但可以吃葷，還可以娶妻呢！嘿嘿……你不知道，這些年有多少漂亮的閨秀小姐想嫁給我?guī)煾?！?br/>
    雪兒想要搶白他幾句，卻眼睛一轉(zhuǎn)，追問：“那你師父到底怎么個厲害法？說來聽聽——我聽說以前道君皇帝身邊的那些道士都個個厲害得不得了，難道你家主人是他們的弟子不成？”

    “嘿，不知道了吧？”靈寶原本年齡也不大，乃是半路被明風(fēng)衡收養(yǎng)的孤兒，多年山居清修枯燥，此刻看到一個和自己同齡的少女如此殷勤相問，一時間不由得起了得意賣弄之心，大言不慚，“你說的那些是神霄教派的吧？林靈素、李得柔那些牛鼻子，個個都是欺世盜名的家伙，哪里能和我家主人相比！我家主人可是純素道長的親傳大弟子！”

    “?。俊毖﹥翰恍?，“吹牛的吧？”

    “當(dāng)然是真的！”靈寶汲了水，側(cè)過頭來，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你知道我背著的那個箱子里是什么東西么？說出來嚇?biāo)滥恪?br/>
    剛說到這里，“啪”的一聲，忽然有一物打在了額頭上，驚得他噤口。那是一粒被捏成一團(tuán)的軟蠟，剛被從燭上掰下來，然而打在頭上卻如同生鐵般疼，起了一個紅腫大包。

    “還不快去燒水？”艙內(nèi)傳來明風(fēng)衡冷冷的聲音。

    “是……是?！膘`寶顯然極怕這個師父，立刻噤若寒蟬地提著水回了后艙。

    “雪兒，”簾后也傳來白螺的聲音，“別饒舌，盥洗去?！?br/>
    “是，小姐?！毖﹥和铝艘幌律囝^，連忙也溜回了后艙。

    船艙內(nèi)，燭影搖紅，明風(fēng)衡有些尷尬地笑了一笑：“小徒年少不懂事，信口雌黃慣了，白姑娘切莫見怪?！?br/>
    白螺微微笑了一下。她沒有說話，明風(fēng)衡便也不好再說什么。兩人在燈下相對坐著，一時無話，只有頭頂?shù)拇裆下湎麦曷暋０茁蒽o靜地聽著，眼神不易覺察的一變：在這個艙里，只聽得到一個人的呼吸聲！

    航船在黑暗的河流上漂流，只聽啪的一聲，燭花爆了一下。

    “人生如逆旅，一晃十年，”忽然間，明風(fēng)衡長嘆了一聲，“這些年在下漂泊天涯，也算是勘破生死，卻有一樁恨事一直耿耿于懷，至今不忘……”

    白螺忽地微笑：“人人難免留遺憾，道長何必太介懷？”

    明風(fēng)衡本來還想說什么，聽得她如此一言，便看著船外黑色的河流，沉默下去。片刻，忽然間抬手掩住嘴，微微咳嗽了幾聲。

    “道長身體似有不適？”白螺低聲問。

    明風(fēng)衡勉強(qiáng)笑了一笑：“偶感風(fēng)寒，小恙而已?！?br/>
    “師父，好了。”靈寶燒好了水，在船尾喊。明風(fēng)衡應(yīng)了一聲，起身對白螺點了點頭，便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白螺獨自在船艙里坐了一會兒，眼神落在他們帶進(jìn)來的那個大木箱上，略略停了一下：那是一只紅酸枝木的箱子，四壁都是素面，只有正上方雕了個太極八卦圖。靈寶上船后就把它妥善地放在了船艙的最角落里，旁邊放了一些他們倆個隨身攜帶的行囊雨傘之類的，似乎是刻意要把它給弄得不引人注目。

    那個木箱本也是極普通的，可白螺只看了一眼，臉色便有些變了：這個箱子不過三尺見方，卻顯得極重，更奇特的是箱蓋縫隙上貼了一圈黃紙——她彎下腰，細(xì)細(xì)看了一看，發(fā)現(xiàn)是道家的五雷符，只是上面都是用血書寫成。那些血咒還不止一層，竟是重重疊疊寫了三遍，血跡有新有舊。

    她伸出手在上面抹了一下，收回手指一看，眼神登時凝聚起來。只待再看，卻聽后面腳步聲起，有人急促地走了過來，她連忙站起。

    “小姐，干嘛要和這兩個道士一起走！”雪兒弄好了盥洗的用水，氣鼓鼓的進(jìn)來，將方才在船尾的話復(fù)述了一遍，嘀咕，“那個小牛鼻子的嘴巴要多壞有多壞，還說什么火居道士可以娶妻——呸！”

    “哦，正一道的道士么，倒的確是可以娶妻的。他沒說謊話。”白螺隨口淡淡道，目光還是不離那個木箱左右，臉色越來越凝重。

    “小姐？”雪兒看得她神色不對，不由自主地順著看過去，也看到了那個暗紅色的木箱，忽地嘀咕了一聲，“這個東西……可透著古怪?！?br/>
    “你看?！卑茁蔹c了點頭，抬起了自己的手——她的右手中指和食指上赫然留著兩點發(fā)黑的紅色，竟似是血干涸后留下的痕跡！雪兒湊上去聞了一聞，隱隱察覺有一絲刺鼻的腐爛氣息，只是被人用朱砂的味道強(qiáng)行蓋了過去，并不明顯。

    “天！”雪兒低呼了一聲，“這難道是……”

    話音未落，忽然聽到船尾傳來一聲重響，似有什么重重倒了下去。靈寶的聲音隨即在黑夜里傳來，驚慌失措：“師父……師父！你怎么了？”

    白螺臉色霍然一變，立刻飛奔而出。

    外面還在淅淅瀝瀝的下著夜雨，船尾的甲板上橫著一個人，羽衣道冠，正是明風(fēng)衡。鐵桶倒在艙板上，水蜿蜒流淌，他的徒弟靈寶不知所措地跪在那里，一邊推著沒有知覺的人，一邊帶著哭音大喊，完全不知道該怎么辦。

    白螺俯下身搭了一下脈，便松了一口氣：“還好，先送到艙里躺下。”

    “怎么了？這是怎么了？”金老大此刻也從船頭趕到，一見這等場景也慌了神，“他……他死了？我的天，早知道就不該讓牛鼻子道人上船！”

    “沒事，”白螺回頭看了一眼聞聲趕來的船家，“這位道長因為偶感小恙而有些不舒服——你回去繼續(xù)做你的事，不必驚慌?！?br/>
    “……”金老大還想問什么，然而在女子淡漠鎮(zhèn)定的目光下居然縮了回來——這個女人身上有一股說不出的奇怪氣質(zhì)，冷冰冰，卻又讓人覺得很舒服，就像夏日里的冰鎮(zhèn)酸梅湯，一口氣喝下去毛孔舒爽，讓人想不起去和她作對。更何況……

    金老大忍不住眼睛骨碌碌一轉(zhuǎn)，瞥了一眼空蕩蕩的前艙。那只木箱子還放在角落里，沒人看管，不知道里面裝著什么，只是沉甸甸的好引人遐想。

    “好，那就不打擾了?！苯鹄洗笪ㄎㄖZ諾地退了下去。

    看得船家離開，白螺吩咐：“靈寶，麻煩扶你師父到榻上躺下?！?br/>
    靈寶正在六神無主，聽得她那么一說，便忙不迭的按令行事。雪兒執(zhí)燈過來，放在榻邊。燈下只見明風(fēng)衡雙目緊閉，臉色蒼白，額上卻現(xiàn)出了一線殷紅，從發(fā)際直貫到眉心，竟似是用血畫出一般！靈寶一見，便驚得“啊”的叫出聲音來。

    “別吵。”白螺把明風(fēng)衡安置在榻上，細(xì)細(xì)把了一下脈，又看了一看對方氣色，手指迅速地掐算著，臉色陰晴不定。

    “我，我?guī)煾杆麤]事吧？”靈寶稍稍定下心來，結(jié)巴著問。

    “喂，”雪兒忍不住嘲笑了他一句，“這就是你那上天入地?zé)o所不能的師父？”

    “……”靈寶此刻卻顧不得她的冷嘲熱諷，只是盯著昏迷的明風(fēng)衡，忐忑，“我?guī)煾浮規(guī)煾杆粫鍪裁词掳?？他到底怎么了？?br/>
    白螺嘆了口氣，忽地問：“你們前一段時間，可曾去過什么不干凈的地方？”

    “不干凈？”靈寶愣了一下。

    白螺加了一句：“就是陰氣很重的地方?！?br/>
    “這……”小道童遲疑了一下，才道：“白姑娘還真的問準(zhǔn)了——這一兩年，師父一直在北邊被金人占了的地方修行。一路從建康到忻州，走了上千里路，最近才剛剛才回到臨安這邊?！?br/>
    “膽子真大，”雪兒嘖嘖贊嘆，“北邊的金人都是虎狼般的兇性，若發(fā)現(xiàn)你們兩個漢人偷偷越境潛入，還不當(dāng)作探子給扣起來？你們?nèi)ツ抢镄扌?？那里有啥好修行的？?br/>
    白螺沉默了一下，卻道，“你們是去去收斂尸體、超度亡魂的么？”

    靈寶用袖子擦了擦眼角，點點頭，低聲：“太慘了，那邊?！?br/>
    嘰嘰喳喳的雪兒吃了一驚，看了這個哽咽的小道童一眼，不由也不說話了。她們雖然不曾去過長江以北淪陷于金兵之手的地方，但也聽說靖康之難后那邊的慘況：無數(shù)村鎮(zhèn)被焚燒，無數(shù)百姓被屠殺，一些地方幾百里不見人煙，只能聞到尸臭味。

    “你有一個好師父?！卑茁輫@了口氣，對靈寶道，“只是這事卻有些麻煩——既然你們是道家，身上可有帶金丹之類的東西么？”

    “有的，有的”靈寶忙忙地回答，“寒羽湟、赤石脂、礬石、磁石、云母……”

    “拿一點赤石脂來給我?！卑茁莸吐暦愿?。

    “是！”等靈寶下去后，她又轉(zhuǎn)頭向雪兒：“去拿我包袱過來——順便關(guān)上門，拉下簾子，別驚動了船家?！?br/>
    “是?！毖﹥貉杆偻肆讼氯?。

    白螺支開了兩人，迅速伸手進(jìn)明風(fēng)衡胸口的衣襟里去探了一探，臉色頓時大變——等她抽出手，整個手掌上都印染滿了暗紅色的血，帶著污濁的腐臭和朱砂味，和那個木箱子里沁出來的一模一樣！

    腐臭，殷紅，透著尸骨的氣息。

    “小姐，拿來了！”雪兒從外面捧了包袱，探頭進(jìn)來，“要哪種藥？”

    白螺連忙將明風(fēng)衡的衣襟重新蓋好，頭也不回地一伸手：“把我們出門前準(zhǔn)備在路上吃的飯團(tuán)拿兩個出來給我?！?br/>
    “??？”雪兒愕然。

    “快給我！”白螺低叱，“再去看看靈寶怎么還沒打水過來！”

    “好，好。”雪兒連忙點頭，摸了兩個用艾葉包著的黑糯米飯團(tuán)放到小姐手掌心——小姐這般沉不住氣，可真是罕見！難道還真的對這個牛鼻子道士上心了么？雖然這家伙是有一副不錯的皮囊，可是……

    她剛嘀咕著一轉(zhuǎn)身，忽地聽到前面艙里的靈寶又發(fā)出了一聲大叫！

    “這、這是怎么回事？”他喊，“快……快來看看！”

    “這小廝，總是大驚小怪！燒個水也……”雪兒嘀咕著，有些不以為意。然而那聲音卻迅速地大了起來，仿佛被人揪著脖子，透出一股凄厲和恐懼：“救……救命！救——”

    在喊到第三聲的時候，只聽砰的一聲，聲音嘎然而止。

    雪兒臉色一變，立刻三步并作兩步奔了過去，一邊大聲問：“怎么了？”

    這艘船本來就不大，前后艙之間也不過數(shù)丈的距離，不過是一個轉(zhuǎn)身來回。從她聽到呼救聲到奔到，只不過用了短短一彈指的時間——然而前艙燈影劇烈地?fù)u晃，空空蕩蕩，卻已經(jīng)沒有一個人！

    地上只有一灘血跡和凌亂的掙扎痕跡，行李被打翻了一地，丹藥灑得到處都是。艙板上赫然有幾個血紅的掌印和拖曳的痕跡，顯然是靈寶被什么東西纏住，倒著往后拖了幾步，他拼命掙扎卻還是無法反抗，短短片刻便消失了。

    “小姐……”雪兒這才覺得徹骨的寒意，失聲，“小姐！”

    白螺搶身而來，一眼看到艙里的情況，顧不得說一句話，迅速將雪兒推到一邊，反手一掌劈在了虛空里。只聽喀喇一聲，那一只放在角落里的木箱子忽然震了一震，自動打了開來！那一瞬，邪氣洶涌而來，還來不及看到里面有什么，一蓬污血便飛濺出來，將整個船艙都籠罩在一片污濁中。

    “小姐！”雪兒驚呼，“小心！”

    在千鈞一發(fā)之際，一道雪亮的電光忽然掠來——那把白虹劍刺破迷霧，呼嘯而來，劍上有凜凜青色的鋒芒，劍芒所到之處邪氣紛紛退避，仿佛有靈性般地一轉(zhuǎn)，扇形展開的光幕護(hù)住了她們兩人。趁著這個空檔，白螺雙手一合，一道清風(fēng)平地旋轉(zhuǎn)而起，將那一蓬血死死裹住，一滴也沒有濺出。

    “何方魔物！”雪兒清叱一聲，撲拉一聲躍在半空，雙翅瞬地展開，獻(xiàn)出了白鸚鵡的真身——打開的箱子里有什么東西在蠕動，全身血紅。雪兒一把將那個東西抓了出來，尖尖利爪揚起，尖喙便要將對方眼珠啄食出來。

    “住手！”忽然間有人厲叱。

    雪兒一驚，聽出居然是明風(fēng)衡的聲音，利爪便頓住了。

    方才昏迷的人居然在此刻醒了過來。隨著他的喊聲，那把白虹劍飛速回旋，一下子將雪兒逼了開去。然而，就在雙方都停頓的短短片刻里，只聽咔嗒一聲，那個打開的木箱子又自動闔起，所有邪氣都迅速倒吸而入，絲毫不剩，只留下地上那個血污滿身的一團(tuán)還在微微顫動。

    “靈……靈寶？”雪兒大吃一驚，松開了爪子。那一團(tuán)血污啪的一聲跌落在地上，蠕動著，發(fā)出斷續(xù)的微弱呻吟。仔細(xì)聽去，他嘴里斷斷續(xù)續(xù)念的卻是什么“太上臺星，應(yīng)變無停。驅(qū)邪縛魅，保命護(hù)身。智慧明凈，心神安寧。三魂永久，魄無喪傾。急急如律令”。

    “凈心神咒？”白螺愕然。

    ——在這樣危急關(guān)頭，居然還知道不停的念咒來護(hù)住最后一縷心脈，明風(fēng)衡倒是找了個機(jī)靈弟子。否則被那樣厲害的魔物吞噬，就算被救了回來只怕也會失了魂魄。

    “怎么回事？”雪兒收攏雙翅落回地上，變回了人形，確認(rèn)了躺在地上的果然是片刻前忽然消失又忽然出現(xiàn)的小道士，不由滿腹不解——只是短短片刻，怎么就變成這樣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樣？這個小牛鼻子是怎么了？

    她站在那里左看看又看看，希望白螺或者明風(fēng)衡給出一個解釋，然而明風(fēng)衡只是強(qiáng)自支撐著喝了一聲，便又倒了下去。那把白虹劍沒有立刻飛回他身邊，依舊在半空停著，劍尖顫巍巍地對準(zhǔn)那一個闔上的木箱，鋒芒銳利，警惕萬分。

    有什么東西在這里頭。

    白螺走上前去看著那一只木箱，雙眉緊蹙——果然，四面封著的符已經(jīng)被撕裂，那個紅酸枝木的箱子越發(fā)的血紅了，觸手濕潤，竟似乎有血從里面沁出來一樣！當(dāng)她的手指按上去時，明顯地感覺到箱子還在不停地震動，仿佛里面有什么在蠢蠢欲動，想要破壁而出。

    她手上默默凝聚起靈力，幾次用力，居然無法壓服。

    “搞什么??！到底……”雪兒扶起了地上的靈寶，用手巾擦干凈了他臉上的血污，喃喃。就在那一瞬間，她看到小姐手心里忽然閃出了一道凜冽的光華——“啪”的一聲，白螺將一物反扣在木箱上，整個顫動的箱子立刻平靜了。

    “??？”雪兒失聲，“小姐你……怎么把花鏡都拿出來了？”

    “若非花鏡，其他都鎮(zhèn)不住這箱子里的東西?！卑茁莸吐暤溃埔矘O疲倦。她將那面小小的鏡子鏡面朝下壓在箱子上，默默念動咒語，等里面的東西不再動彈，才支撐著站起身來，指了指地上的靈寶：“雪兒，拿一點雄黃，幫他擦洗一下。”

    “?。俊毖﹥嚎粗蹪M身的靈寶，捏住了鼻子。

    白螺看了一眼她，似是洞穿了她的心思，“別嫌臟嫌臭，去，給他洗干凈?！?br/>
    雪兒嘀咕：“話說男女授受不親……”

    白螺淡淡：“你不過是只鸚鵡，別和人一樣學(xué)舌。”

    雪兒被搶白，氣了個掙，然而終歸還是無奈，只能捏著鼻子伸出手將那個小道士提了起來，走到船頭，沒好氣地?fù)渫ㄍ镟弁ㄒ唤??；杳缘娜说菚r動了起來，嗆了水，連聲的叫：“鬼！救命……救……”

    “見你個大頭鬼??！”雪兒沒好氣，給他腦袋上打了個爆栗子，手里卻不停，接二連三地把他摁到了水里又拉出。如此重復(fù)了五六次，刺鼻的腥味才淡了，只是靈寶也被她折騰得有氣無力，癱軟在船頭叫都叫不出來。

    “好了。”雪兒伸出手，輕輕松松把他扔到甲板上。

    “你……你……”靈寶呻吟著，全身盡濕，掙扎著想爬起來，“殺人啊？”

    “真是不識好人心，剛從鬼門關(guān)里回來一趟知不知道？還不喊一聲恩人好姐姐？”雪兒沒好氣地罵了一句。

    血污盡去，靈寶清醒過來，打兩個激靈：“我?guī)煾改兀俊?br/>
    “放心，有我家小姐在。”雪兒撇嘴，忽地笑，“這回知道了吧？我家小姐才是真正厲害的高人——比你那個吹牛師父強(qiáng)多了！”

    “你……”靈寶不忿，爬起來便要和她論理。然而雪兒懶得和他多話，施施然從包袱里翻出一物，扔給了他，“喏，我們這次出門沒帶雄黃——只剩這端午節(jié)做的香包里估計還有點，你自己去拆了，放到水里化開擦一擦身子吧！”

    這個香包做得精致，上面用五彩絲線纏繞出菱形花紋，四個角上都垂落流蘇，內(nèi)中香氣馥郁，填滿了雄黃和各種香料，竟是閨閣女子親手所制。

    靈寶看得呆了，涎著臉揣在懷里，笑：“好姐姐，真是人美手也巧。”

    “小牛鼻子！”雪兒啐了一口，笑叱，“都剩半條命了，還有心思說這些！也不怕被人聽了……”說到這里，她忽地一怔，居然忘了下面的話。

    “怎么？”靈寶頓時也緊張起來。

    “船家呢？”雪兒失聲，“船家哪里去了！”

    ——是的，方才他們在艙里鬧了這一場，驚天動地，居然卻不見金老大出面來看一眼，這也太稀奇了。船在江心，四面無路，那個船家居然忽然間就不見了蹤影！

    “不用找了，”靈寶卻是指了指那個箱子，“在那里面?！?br/>
    “啊？！”這回輪到了雪兒大吃一驚。

    那個箱子四周封印的紙全部碎裂，但上面壓了花鏡后，已經(jīng)安靜下來，和普通的木箱沒有任何區(qū)別——但細(xì)細(xì)聽去，卻聽到有一陣陣奇特的聲音從中傳出來，窸窸窣窣，就如無數(shù)只蠶在暗夜里吃著桑葉，又如有人在黑影里獨自磨牙。

    那種切齒咀嚼的聲音，聽得人毛骨悚然。

    “方才我回到前艙去拿湯婆子給師父燒水，看到箱子四壁封印的符咒都被揭下了，船家半個身體都在箱子里面，只剩下一只手在外面拼命掙扎?！膘`寶看著那個箱子，臉上尤自留著驚恐之情，“我想上去把他拉出來，結(jié)果，結(jié)果……”

    他說不下去，臉色蒼白，全身又顫栗起來。

    “……”雪兒也是吸了口冷氣。是了，定然是這個船家貪財，看到他們出手大方，身上又帶著沉重的箱子，便以為里面藏了什么寶物。等得明風(fēng)衡忽然發(fā)病倒地，他們幾個人在后艙里忙成一團(tuán)，便一個人偷偷跑到前面打開了箱子，想做一些茍且之事。不料卻……

    卻發(fā)生了什么呢？

    雪兒看了一眼那個箱子，低聲：“那里頭，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