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奔！

    向北發(fā)瘋一樣奔跑，感覺自己像只困獸。不是像，就是困獸！

    他覺得自己完全沒了人的因子，跟獸沒什么分別。

    一切來得如此突然，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四名警察口中吐著臟話，一路狂奔起來。

    “你們倆去那邊，你跟我從這邊追！”黑臉警察迅速做了布置。這樣的情況，他不是沒遇到過，只是每次遇到，跟第一次遇到?jīng)]什么區(qū)別——都他媽的像初夜一樣緊張刺激！

    “向北，你小子跑什么跑？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們只不過要把你帶回去了解情況?！?br/>
    吃瓜群眾又自覺排隊，站在走廊里競相欣賞這驚險的一幕。圍觀也很累，誰讓現(xiàn)在的智能手機這么好使呢？

    “都回到屋里去，聽到?jīng)]有！”黑臉警察邊跑邊沖著人群大吼。他不想有人因此出意外，更不想他們在這個時候添亂。

    此時說什么都沒用，向北的精力都投入到這條道上，哪還顧得上聽黑臉警察的叨叨。他又想到了許昌林。媽的，真諷刺！當(dāng)初我追人，如今被人追。知道我為什么跑嗎？我也不知道為什么！

    向北從五樓狂奔到四樓，進(jìn)了四樓的走廊。走廊里人多。向北顧不得給大家友情提示，踉踉蹌蹌地撞著行人沖出一條道來。

    “誰啊，這是？不長眼嗎！”

    “喂，你他媽撞到老子了！”

    整條長廊頓時熱鬧起來，都是罵罵咧咧的聲音。行人尚未站穩(wěn)，又有幾個人沖撞著過來。于是，罵聲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向北顧不得往回張望，他在這條道上來回地跑、來回地繞，幾乎連他自己都要被繞暈。

    當(dāng)他三步并做一步地跑到病房樓的二層時，隱約聽到叫喊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有可能是從樓上追下來的警察，也可能是警察乘坐電梯趕到一樓，準(zhǔn)備圍追堵截。

    已經(jīng)沒有別的選擇。向北站在二樓的樓梯通道，透過窗戶向外張望，外面剛好有一個低矮的水泥臺，臺面距離地面大概有兩米左右。臺面一旁有一條小路，小路和外邊的馬路就隔著一道鐵柵欄搭起的院墻。

    這是唯一的逃脫機會。跳不跳？向北猶豫。他忽然想到了那個自帶BGM的女醫(yī)生說的話：不要受到任何外界的強烈刺激，否則，腦袋里的那個小東西隨時有可能會爆掉！

    小東西？我求求你了，你乖乖地睡覺。我不是有意要吵醒你。向北祈禱。這樣的祈禱看似無用，卻很有儀式感，倒是增加了向北跳下去的勇氣和決心。

    “咣！”向北打開窗戶，縱身一躍跳到平臺上，站穩(wěn)之后，他簡單調(diào)整了一下姿勢。

    “咣！”又從平臺跳到地面上。兩只腳的腳后跟同時產(chǎn)生劇痛，如同針扎。

    媽的，這哪里是兩米高啊。向北錯誤估計了落地時間，腳后跟先著地，差點摔傷。疼痛順著神經(jīng)一直向上蔓延，鉆進(jìn)心里。他忍著劇痛，一瘸一拐地順著小路狂奔，回頭看看沒人，他又翻過柵欄，躍出醫(yī)院。

    四名警察在大樓里前追后堵，卻始終找不到向北的蹤影。尋覓之中，黑臉警察忽然聽到步梯樓道里的動靜，一腳將門踹開。二樓的窗戶開著。

    “追，他從這里跳下去了！”

    其他警察聞訊跟了上來。

    “咣！”黑臉警察毫不猶豫，沖出窗子跳下。

    “咣！”又從水泥平臺跳到地上。后邊緊接著一陣“咣咣”聲，頗有節(jié)奏感。

    黑臉警察第一個跳下來，剛好看到向北離去的身影，但也只是一瞬間。

    “人呢？”眾人四處張望，卻看不到向北的蹤影。

    “媽的，讓他給跑了！”

    眾人無奈之下聚到一起，商量下一步的對策。

    “這下麻煩了！”黑臉警察抬頭看了看病房樓，窗戶上黑壓壓的一片人頭在盯著他們。眾目睽睽之下嫌疑人逃跑，這事要是傳出去夠喝一壺的，“趕緊跟局里匯報！”

    向北一瘸一拐地跑到馬路邊上，叫停一輛出租車。

    “師傅，去復(fù)興路！”向北喘著粗氣，神情緊張，心怦怦直跳。

    司機是個老司機，一眼就看出不對勁，他一邊開著車一邊從后視鏡里瞄著向北。

    向北也剛好從后視鏡里看了看司機，又急忙把眼神移開，強作鎮(zhèn)定，轉(zhuǎn)頭看向車窗外的樓宇人流。

    司機也將旁光收回：“兄弟，這是咋啦，這么著急忙慌。”

    “有點急事。”向北心跳還是太快，氣息不穩(wěn)。

    司機又用旁光看了他一眼：穿著一身病號服，一看就是從醫(yī)院偷偷跑出來的。真是啥人都有。算啦，少管閑事，還是做一個專心開車的老司機吧。

    河?xùn)|市第一人民醫(yī)院和河?xùn)|市兒童醫(yī)院都處在城區(qū)，出租車要穿過十來個紅綠燈路口和幾條車流量較大的路段，車速總是時快時慢，向北心急如焚。

    “師傅，還有多長時間？”

    “十來分鐘吧?！?br/>
    “都已經(jīng)過了上班點了，咋還這么堵呢？”

    “哎呀，這條道是出了名的堵，不分時間不分季節(jié)。別說你了，就連我經(jīng)常跑這條路，都摸不透它的脾氣?！?br/>
    “你快點開，我給你加錢?！毕虮笨戳丝词謾C，催促司機加快速度。更讓他焦急的是周雪岑的電話始終打不通，他一直得不到諾一病情的最新消息。

    “給我錢沒用啊，這路不同意，我也沒招?！?br/>
    向北剛剛坐上出租車不久，四名警察已經(jīng)把情況報到市局。接到消息的是羅方伊的哥哥羅雨辰。

    “什么，這點事情你們都辦不好！”羅雨辰聽到向北逃跑的消息后暴跳如雷。實際上，向北的案子本不歸羅雨辰負(fù)責(zé)，在成立專案組之初，羅雨辰甚至都不在組員之列。但他得到消息后第一時間跟領(lǐng)導(dǎo)匯報，請求調(diào)到這個組。至于原因，他有三點考慮，一是經(jīng)過這幾次跟向北打交道，他已經(jīng)對向北為人有了基本了解；另外，他掌握到不少駱河村案件的內(nèi)部資料，而向北的事情多多少少也與此有關(guān)；其三則是出于私心，那就是他想借此機會跟北江晚報社的領(lǐng)導(dǎo)直接對話，對話的目的，自然是為了妹妹羅方伊。

    想到這些，羅雨辰就感到惡心，甚至鄙視自己，他對那些鉆營者反感至極，但是牽涉到自己親人的前途時，他卻不得不利用自己僅有的那一點權(quán)力去與人交易?？蓱z！可恨！可恥！

    “頭兒……事發(fā)突然，我們……對不起！”

    “從哪兒跟丟的？”

    “河?xùn)|市第一人民醫(yī)院北門附近?！?br/>
    “趕緊聯(lián)系相關(guān)部門，調(diào)出監(jiān)控，查清向北的去向！”羅雨辰知道，現(xiàn)在罵他們也沒用，還不如抓緊時間盡快追查，如果出了意外，他也難逃其責(zé)，“另外，查一查向北家屬的情況，他很有可能去找家人?！?br/>
    “好的，我們馬上就辦！”技偵組的值班警察不敢耽誤，迅速行動起來。

    “羅隊，查到了，他是上了一輛出租車?！?br/>
    “查一下車牌號！”

    “車子剛好在轉(zhuǎn)彎處，看不到完整的車牌?！?br/>
    “能分辨出是哪家出租車公司嗎？”

    值班警察將視頻放大：“是大通公司?！?br/>
    “聯(lián)系大通公司，讓他們通知所有正在營業(yè)的出租車，發(fā)現(xiàn)可疑乘客及時報警！”

    ……

    出租車剛剛拐到復(fù)興路路口，距離河?xùn)|市兒童醫(yī)院還有大約一公里。兒童醫(yī)院附近的道路，等待入院的車輛排起了長隊。

    “看病難，能不能難嗎？不光里邊排隊，外邊也排隊?！彼緳C發(fā)起牢騷。

    此時車輛內(nèi)部電話系統(tǒng)忽然響起聲音：“大家注意了，二十分鐘前，有沒有從河?xùn)|市第一人民醫(yī)院周邊接到過乘客。男性，戴眼鏡，三十多歲。警方正在查找此人下落。誰有相關(guān)信息，第一時間與公司聯(lián)系?！?br/>
    車?yán)锏臍夥账查g凝固。

    老司機，觀察就是仔細(xì)。對講機里剛通報完，他就斷定，這人不就遠(yuǎn)在天邊近在眼前嘛。

    司機躊躇間，向北忽然沖下車去。

    “哎哎哎，你還沒給錢呢！媽的，真倒霉?！?br/>
    向北下了車，一路小跑趕往兒童醫(yī)院。這么一會兒，周雪岑的手機也終于打通。

    “怎么回事！怎么不接電話！”向北盡量控制情緒，但還是忍不住爆發(fā)了。

    “剛剛忙著插隊……找醫(yī)生看病……”周雪岑思緒混亂。

    “那現(xiàn)在怎么樣了？”

    “醫(yī)生已經(jīng)檢查完了，病因沒查清，現(xiàn)在是嚴(yán)重脫水，剛開了針?biāo)?。醫(yī)生說情況不好……”周雪岑泣不成聲，“我們正在找護(hù)士給他打針。但是，但是人太多了……”

    “你們在哪里？”

    “兒科急診，輸液室！”

    “好，我馬上過去?！?br/>
    向北趕到醫(yī)院，一路邊跑邊問，終于找到兒科急診。

    輸液室里，感冒發(fā)燒的、頭疼腦熱的都湊熱鬧來了。人們攜家?guī)Э?，人頭攢動?？尢渎?、吵鬧聲、催促聲此起彼伏，好不熱鬧。周雪岑和張珂正抱著孩子排隊輸液。

    向北四處張望，終于看到了周雪岑的身影。

    “孩子怎么樣了？”向北說話間，從周雪岑手中將諾一搶了過來。諾一臉色慘白，因為脫水緣故，整張臉瘦了一圈、眼皮耷拉，眼睛瞇成一道縫，幾乎不能睜開。

    周雪岑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了一跳，看到是自己的老公，忽然又回過神，大哭起來：“快不行了……快不行了……怎么辦啊，老公！”

    “諾一，諾一，你醒醒，是爸爸。你給爸爸笑一下好不好?！毕虮痹噲D喚醒諾一，但無濟(jì)于事。

    “趕緊找人輸液啊！”

    “過不去……”周雪岑還是在哭泣。一旁的張珂也已經(jīng)慌了神，不知該怎么辦。

    “都什么時候了，還排隊？！”向北抱著諾一往前擠。

    “哎……哎……哎……你這個怎么回事？素質(zhì)怎么這么差？”

    “排隊，排隊！”

    向北剛往前挪幾步，整條隊伍讓讓起來。

    “小伙子，你干嘛呢？”向北身后，一個老頭用手中的拐杖戳了戳他。

    “抱歉，孩子不行了，求求你了，先給他看?！笨吹胶⒆幽且豢?，向北堅強的心徹底坍塌了，他哭著哀求其他人。

    “你著急，難道我們就不著急了？誰家的孩子誰心疼！我這么一大把年紀(jì)了，不還是得排隊嗎？也沒見到哪個尊老哪個愛幼??！都像你這樣，大家還排個屁隊呢？”

    拄拐老頭不知怎地生出滿腔熱血，此時偏要主持正義。腹有信仰氣自華。沒了拐杖，老人家反而更顯得精神矍鑠。

    “哎，你們吵什么呢？”護(hù)士走了過來。

    “護(hù)士，他插隊！”

    老頭兒義正言辭，全隊的人跟著附和，眼神中充滿正義。這護(hù)士仿佛成為這里匡扶正義的權(quán)威。眾人都在等著她來定奪。

    “護(hù)士，您趕緊給他輸液，真的……真的快不行了……”向北說。

    護(hù)士摸了摸諾一的額頭，有看了看他的眼睛：“快，跟我來。”

    “哎，不能插隊！”

    “都閉嘴！”護(hù)士忽然沖著人群大吼一聲。

    現(xiàn)場瞬間安靜，所有人都像幼兒園的孩子一樣，乖乖地站在那里，一聲不吭。

    “來，趕緊給他輸液?！弊o(hù)士抱著諾一，來到輸液臺。

    輸液臺內(nèi)側(cè)的護(hù)士接過孩子，將他輕輕放在桌子上，用剃刀剃掉額頭上方的一撮頭發(fā)，摸索著血管的位置。

    “大夫，麻煩您快點?！毕虮卑蟮?。

    此時，向北剛好看到諾一的雙眼。諾一似乎也在看著他。沒錯，那眼睛就是在盯著自己！但眼神卻很奇怪——痛苦？哀傷？快樂？沒有一點情緒，只是木木地看這向北，仿佛在說，爸爸你終于來了，爸爸，快救救我……

    那是向北從來沒有見過的眼神，也是他這一輩子都忘不了的眼神：看不到痛苦、看不到開心，只有無助……

    “諾一，爸爸來了。你睜開眼睛看一看爸爸。爸爸給你買了一輛特別大的挖掘機，咱們?nèi)バ^(qū)里的沙坑玩好不好？”向北試圖以此喚起諾一眼神的變化。然而，他看到的依舊是空洞的雙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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