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笑雙眸掃過向石瑛驚恐的面目，穆夫人提裙在容洛身旁落座。

    與向石瑛曾見過的樣子不同，如今的穆萬華未戴斗笠，身上也不再是普通的錦衣。驚鵠髻上裝點著金釵珠玉，橫刀似的雙眉斜入鬢角，而身上的黛色十二幅襦裙金線銀繡花，一眼便可知其貴重——不復(fù)舊時的面貌，光光明明的出現(xiàn)在人前、出現(xiàn)在公主府，向石瑛就是再沒腦子，此下亦明了穆夫人同容洛已是一條線上的螞蚱。

    濃白色的霧氣從半張的口中騰騰冒出，向石瑛一時驚得話都吐不出來。其身后的族人雖不知穆夫人身份，但同樣被穆萬華的面目嚇了一跳，動作滯頓在原地，不敢再上前去抓容洛。向綾羅則是個中情緒最為強烈的一個。

    一眼認出穆萬華并非向凌竹，向綾羅伸手扯了扯向石瑛的衣袖，疑問道：“穆夫人？”

    向石瑛被這動作喚回了神?？粗蚓c羅，向石瑛又望向臺上的穆夫人?？邶X囁喏兩下，避開眼不再去看向綾羅。

    顯然向石瑛十分明了穆夫人與向凌竹之間的聯(lián)系，只是這許多的私心和貪婪，終讓他選擇將親生女兒送入宮中做了皇帝真愛之人的替身。而向石瑛也同樣清楚向綾羅對向凌竹的憧憬。故而，面對向綾羅略微崩潰的質(zhì)問，他是一句也答不上來。

    可向綾羅也不蠢笨。隱隱約約地從容洛的言語、向石瑛對穆萬華的驚懼里察覺了些微邊角，向綾羅手上使了力，一聲聲的“祖父”下去，從高聲到無力，剩余的只是向石瑛的次次閃避。

    恍惚間又下起雪來。容洛飲完一盅茶，也對這嘈雜的問話感到了乏味。

    輕輕擱下茶盞，一旁候著的盛太醫(yī)及時的將杯盞收拾下去。何姑姑瞧著容洛手里空了，遞了個溫熱的手爐讓她暖著，一邊替她攏了攏大氅。

    “大夫答不上來，那便讓本宮來給娘子答案?！泵佳畚P，容洛略有些懨懨的疲懶。忽視向石瑛惱怒掃來的目光，她虛睇向身旁的穆萬華，“穆夫人乃是陛下青梅，因桓滕親王一見鐘情，并以手段強娶為妃，陛下多年求而不得。后桓滕親王病逝，陛下顧惜彼此聲名，并未讓穆夫人入宮，只令夫人率領(lǐng)‘麒麟殘軍’游走江湖——你覺著她同向凌竹相像，實則是向凌竹與她肖似。而一切也非巧合，向凌竹存在，不過是陛下布局多年，預(yù)備隨時以夫人換下向凌竹成為當今皇后罷了?！?br/>
    “荒唐！”容洛一席話的確屬實。但在向綾羅眼中，向凌竹成就了向氏，她的后位之于向氏是最大的護佑與榮光，此下容洛告知一切不過只是一場利用，向綾羅又怎能輕易接受。面目煞白地呵斥容洛，向綾羅語氣憤怒，“姑母是孝敬太后親自挑選出來的太子妃，怎會能按陛下的計劃行事！且那年姑母才隨祖父升遷不久，看這婦人的年紀，若當真如你所言，桓滕親王那時還未曾亡故，陛下彼時亦被太后牽制，哪來的心思人力做這樣長遠的打算！荒唐！荒唐！”

    火氣中有幾分底氣不足，向綾羅約莫也在自己不假思索吐出的話中發(fā)現(xiàn)了些許異樣。最后一字滾滾落地，向綾羅面目上的猙獰緩緩收起，臉色愈加蒼白。

    “聽聞向凌竹當年是受了高人指點，才得以坐上太子妃位置。而大夫則是因仕途不順，才動了讓女兒參選太子妃的心思，信了高人的話?！币兄笌?，容洛視線從向石瑛滑到向綾羅身上，唇角勾起幾絲耐人尋味的笑意，“本宮瞧小娘子伶俐，一下就發(fā)現(xiàn)了個中的關(guān)鍵。此廂聽了本宮這話，約莫也看清了罷？事有巧合無錯，可是關(guān)于你向氏，這一切都巧得太過蹊蹺?！?br/>
    不論是桓滕親王的病逝，抑或是仕途的不順、高人指點，一切其實都源于皇帝。當年的皇帝人微言輕，身為太子卻不能登基，身份著實尷尬，但，這并不代表皇帝毫無手段。一環(huán)環(huán)的算計使一切都按著他的所想在進行，關(guān)乎向氏的棋局也早已布下，向氏或許一早覺察，可為了權(quán)勢、為了地位，向石瑛與向凌竹都選擇了對此緘口不言，甘聽吩咐。

    但人心易變，向凌竹深愛皇帝，心中卻也多有不甘。她一廂聽皇帝托付行事，另一廂卻用發(fā)展盛大的向氏悄悄干起貪污之類的勾當，更是監(jiān)視太子，意圖將太子把握手心，在將來謀一個太后之位——孰料事發(fā)，一切苦心都在瞬間付諸東流。

    向綾羅如何還看不清？自小活在士族之中，她也看過不少爭斗。當即領(lǐng)悟，她不敢置信地連連搖頭向后退去，沒兩步跌坐在地，雙目空洞。

    憧憬被顛覆，向綾羅自然受不了。向石瑛恨鐵不成鋼地翕了翕鼻子，望向穆夫人：“老夫只問一句，夫人與大殿下聯(lián)手，不怕十皇子被廢么？”

    “怕？”穆萬華輕笑著看容洛：“大殿下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又有什么要怕的？”

    容洛撫了撫手爐，并未搭腔。呼吸里似有一聲微弱的輕嗤。

    向石瑛得了回答，認命一般地點了點頭，在不經(jīng)意間對族人使了個眼色，而后神色忽地一變，朝容洛撲去，其余族人也在一瞬間紛紛動作，一半沖向容洛，一半去捉穆萬華。

    向氏確實窮途末路。向石瑛此下的舉止已是狗急跳墻。他深知容洛對謝玄葑與謝貴妃的重要，也曉得穆萬華可以要挾皇帝放向氏一條生路。不過，他終是想得太過簡單。

    銀光脫鞘，齊四海手上長刀一翻，鋒利的刀刃便直直擋住了向石瑛的去路。向石瑛死到臨頭也不怕，伸了脖子迎向利刃。

    公主府不宜見血，齊四海反應(yīng)迅速地撤回長刀，左手握著的刀鞘抵在向石瑛脖頸上，生生逼他后退了一步。然撲來的人不止向石瑛一個，齊四海側(cè)目看著眾人撲來，反手揚刀，檐上的一串銅鈴登時落地。沙沙泠泠作響一陣，院中各處現(xiàn)出數(shù)人圍在容洛左右，動作流利，一看便是準備多時。

    來人都是襄州來投靠的寨中兄弟。多數(shù)以流民百姓的身份入了寧家軍，只有二十人被齊四海挑選出來，作為容洛侍衛(wèi)留在府中。此下各位兄弟都現(xiàn)了身，容洛也不廢話。

    “都抓了。一會兒本宮進宮，讓執(zhí)金吾一同押了隨本宮去見陛下?！?br/>
    應(yīng)聲而動。向氏族人見武人撲面沖來，趕忙后退朝外跑去。院中混亂一時，來不及跑出去的侍衛(wèi)們都捉了，跑出去的，容洛也不讓人追。畢竟向氏如此境地，如何已是一望可知。

    向石瑛被五花大綁丟入牛車，一連還有十來位族人。容洛攏了攏大氅，同穆萬華一齊走向另外一輛車架。

    “本宮不知你與父皇是否做了什么打算?！比萋逵行├Ь?，嗓音中略有沉綿，“自然你也休想耍些什么心思，本宮要了向氏的命，也不缺容明轅一條?！?br/>
    這算是最后的警告。穆萬華聽出容洛話里的意思，笑問道：“殿下是覺著妾身舍不得麒麟軍的軍權(quán)么？”

    “不?！比萋鍝P眼，漂亮的雙眸凜冽如這十一月的寒風，“依照父皇對你的寵愛，此行如何都是本宮的不是，父皇絕不會將麒麟軍從你手中取走。本宮只是信不過你?！?br/>
    “妾身這樣的人，說為孩子，大抵許多人都不會信呢。”穆萬華依依笑著，言語里有些許失落，“但不管殿下信或不信，妾身確實是為了明轅而已……當然，妾身也不保證將來如何，只是妾身既然答應(yīng)了殿下，殿下也同意了妾身的條件，廢后一事，妾身必然會幫殿下達成。殿下安心就是?！?br/>
    很誠懇的語調(diào)。容洛凝視她片刻，斂目入了車廂：“你記得便是?！?br/>
    .

    入宮的消息一路到了選德殿，穆萬華用冪籬遮了臉，對外只說是桓滕王妃入宮。因還有宮牌，宮門的守衛(wèi)認過就放了進來。但崔公公的眼線何嘗不是遍布皇城，這廂消息送入殿中，皇帝龍顏大怒，容洛便已到了殿中。

    領(lǐng)著穆萬華在殿中拜見，容洛直言穆萬華無夫無子無母族，厭倦軍權(quán)，希望將權(quán)利歸回朝堂，以換住于宮中，安養(yǎng)年歲。穆萬華與容洛串過言辭，這廂順著容洛的話說了，皇帝忍著怒，再三問過她意愿，得到依舊是一樣的回答。

    雖不知穆萬華為何會與容洛聯(lián)手，但皇帝確實不會對穆萬華動怒。收了軍符，皇帝讓崔公公暫且安置穆萬華，留了容洛在殿中。

    殿門緊閉，四下的小太監(jiān)都被崔公公帶了出去。大殿內(nèi)一時只剩下容洛與皇帝二人，一個滿面憤怒，一個面目平和，彼此都不做聲，靜得嚇人。

    “明崇。”皇帝盯著容洛，頭先開了口，“你做了什么?！?br/>
    “女兒只是應(yīng)父皇心意作為罷了?！备惺艿交实鄣呐瓪猓萋逭Z氣不疾不徐，“父皇要明轅當太子，女兒作為明轅胞姐，理所應(yīng)當替他掃除障礙。向氏奸佞，皇后野心勃勃，若是留了這樣的人在，明轅便是當了太子也難免不會成為第二個明蘭。不若除之痛快，使明轅當個名正言順的嫡子，直接廢長立嫡，免了那許多的麻煩才好?！?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