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宮里傳出九王爺兵敗的消息之后沒幾天，就過年了，宮中一片喜悅祥和，鵝毛大雪在天空中紛紛揚揚地落下，京城中的鞭炮聲和四面八方的小販叫賣種種年貨的聲音也越來越嘈雜。相形之下，遼東王大軍在云南全軍覆沒的事竟然沒有多少人關(guān)心，有的只是幸災(zāi)樂禍與流言蜚語。遼東王向來深居簡出，與人落落寡合，又有殘暴兇狠的名頭，他的政敵和被他得罪過的人如今自然是咬牙切齒，惡意中傷；漸漸地流言越來越多，就連一些根本沒有和他說過話、見過面的人，竟然也對他心懷不滿。再加上西趙聚居在鳳儀山上的人馬，并沒有對朝廷造成多么大的威脅，于是便有人說，遼東王此次主動請纓去剿滅鳳儀山上的西趙殘部，不過是此公嗜喜人血的毛病發(fā)作，怎么也忍耐不住，一定要去鳳儀山上大開殺戒的。

    一兩天之內(nèi)，京中的種種傳言匪夷所思到了極點，甚至有人說不久前九王爺進(jìn)了益州城，第一件事情就是生食人肉，痛飲人血，云云。言之鑿鑿，讓人不可不信。再加上以往流傳的遼東王并不是老皇帝親生兒子的傳言，因此從百官到庶民，越來越認(rèn)為這人死在云南鳳儀山是罪有應(yīng)得、天理昭昭。聽說他們在朝廷上雖然不便這么說，卻也非常懶怠，沒有人肯主動請兵去云南，最后皇上為此事發(fā)了一場脾氣，終究還是定不下人選；反倒是討論起是否翻修帝宮東南殿閣的事情時，群臣智計百出，氣氛融洽。聽說朝廷中甚至有人認(rèn)為，遼東王的兵馬都是在遼東一帶帶過來的，如此坐擁雄兵的人，對朝廷實在是莫大的威脅，如今他們與鳳儀山兩敗俱傷，實在是皇上的福氣。在這樣一片異常祥和的氣氛中，迎來了正月初一。

    以我這種降臣的身份，除非是皇上特別下旨，只需要謙卑地給宮中送上禮物，不必親自到場去掃別人的興，倒也是落得清閑。我將自己關(guān)在館驛中日夜謀劃，卻總覺得我周圍的人看管甚嚴(yán)，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出去的。

    這些日子里，我一邊懷抱著一線希望，希望蘭葉或者九王爺能夠突然來信，告訴我他們一切安好。可是等來等去，等來的竟然是十六王爺?shù)男拧?br/>
    說起來，我從沒看見過十六王爺?shù)淖舟E。

    有一句話是說，人如其字，字如其人。如果剛剛認(rèn)識他的時候我就見識過這樣筆鋒張揚的字體，決不會再認(rèn)為他是個如同表面那樣溫文爾雅的人。

    那封信竟然是來問我要藥方的。從信中含糊其辭的話上看來，皇上已經(jīng)對他說過，想讓何閣老帶上幾個將軍去云南，找尋九王爺，務(wù)必將整件事情查個水落石出。十六王爺想在何閣老去云南之前就下手——他問我要最烈的藥，交給他指定的人就可以，由他安排人來完成。

    他雖然陰險，雖然毒辣，卻從來不是這樣著急的人。

    我嗅到了某種危險的味道。

    看此情形，似乎是非去一趟云南不可了。我必須搞清楚所有的事情，把母親和善兒救回來。此外，我還有一個疑問：為什么蘭葉之前會突然知道那尊觀音像在西趙，當(dāng)時忘了問他，后來又在擔(dān)心母親和善兒，如今心情漸漸平靜下來，就想起了這個問題，越想越覺得難以索解。為什么不早不晚，正好在我迫切地想要救母親他們的時候，他就查到了這個消息？

    當(dāng)天，我沒有將藥方給十六王爺?shù)娜耍炊嬖V他：讓十六王爺親自來見我，時間，地點還有怎么見面比較妥當(dāng)，都由他來定。

    我知道，他比我更急，比我更怕。

    果然，第二日早上，就聽說不久就是十六王爺一個愛妾的生辰，打算在當(dāng)日晚間宴請一些至交好友。名單中包括何公子。

    我看了看請?zhí)?，對著黃銅鏡，冷冷地笑著——算我走運，竟然遇到了這等好事，去云南的事，有望了。

    當(dāng)天晚上，我自己一個人騎馬去了十六王爺在京城中的王府里。館驛里照例派了兩個人來跟蹤我，我卻并不在意。想來就算他們看見我，也不過認(rèn)為我偷偷跑去參加十六王爺?shù)难缦?。京城中的人都知道，在遇上汝陽王叛亂時，是十六王爺送我來淮安的，交情匪淺。因此我扮了男裝來，除了何府的人，別人應(yīng)該不會大驚小怪。而何府的人么，多半他們也不會知道。

    許多年之后，我才明白一句話：這個世間上，沒有一件事情能夠光憑猜測就完全確定的。甚至我還在設(shè)想，如果當(dāng)年我沒有去參加這個宴席，如果我沒有那么得意洋洋地亂說話，之后的遭遇，說不定就會完全不同。

    然而這一番道理，當(dāng)年的我又怎么會懂得。

    在出門之前，我意外地接到了蘭葉的一封書信。信中寥寥數(shù)語，卻讓我很是放心。他說，他沒有隨著九王爺去圍攻西趙殘部，母親和善兒還是與他在一起。那天九王爺去了后不久，就有西趙的軍隊來進(jìn)犯北朝軍營。他們?nèi)藘e幸逃了出去，躲在某某村寨中。后來才得知，九王爺?shù)哪侵Т筌娋腿缤Я艘话悖趺匆沧凡椴坏?。善兒在牢中染了風(fēng)寒，又在亂軍中受了驚嚇，如今病倒在床上，不能到淮安。他們?nèi)松砩媳P纏很少，盼望我能夠派人來迎接他們。

    我看完那封信，登時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雖然還有些擔(dān)心九王爺，好歹母親和善兒已經(jīng)有著落了。

    就帶著這樣的心情去了十六王府，不免有些意氣風(fēng)發(fā)的味道。

    他趁人不注意，將我迎到一個房間中，冷冷地關(guān)上門。

    那樣清秀的臉上，竟然有種狗急跳墻的味道。

    “你著急什么，”我冷冷地笑著說，“何閣老不過是去云南，天高皇帝遠(yuǎn)，能對你怎樣？”

    “你給我閉嘴?！彼饪痰卣f，“你以為你有資格來說我？你不過是謝丞相的一條狗?！?br/>
    我霍地站起來，開門要走。冷不防袖子卻被他一把扯住，差點摔倒。我回過頭來，只見他眼睛發(fā)紅，惡狠狠地低頭看著我，冷笑著說：“把藥方給我，否則，你母親和弟弟隨時都有可能死！”

    我冷冷笑著說：“謝丞相現(xiàn)在還在對付九王爺，可沒功夫去找我母親和弟弟。”

    他愣了愣，將我揪得更緊些：“你母親和弟弟跑了？”

    還不等我回答，他卻又自言自語地說：“對了！那天他們并沒有抓住蘭葉！是他帶走你母親和弟弟的？哼，那幫沒用的家伙！難道在北朝軍營還殺不了三個手無寸鐵的人么？”

    這句話如同一個炸雷在我耳邊響起。我怔了好久，才慢慢問：“你怎么知道這些的？”

    十六王爺?shù)皖^審視著我，嘴邊慢慢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好半天，我緊張得口干舌燥了，他才柔聲說：“啊喲，你還不知道。鳳儀山上，其實在四十天前就已經(jīng)是本王爺?shù)牡乇P了。不然你以為謝丞相為什么要讓你來殺我？”

    我大吃一驚，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他……他們信里沒有說?。　?br/>
    “哈哈?。　笔鯛敺怕暣笮Γ骸八羰钦f他已經(jīng)兵敗了，你還會為他辦事么？他……”

    話還沒說完，門外忽然有人說：“王爺，該換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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