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幾節(jié)課,沈雪楓悄悄把暖爐往姬焐那里推了推,強打起精神聽完了全程,也沒再自討苦吃,主動找姬焐說話。
他只比姬焐小了一歲,心思卻單純好猜得很,什么都寫在臉上。
姬焐自然看出沈雪楓在鬧脾氣,便在暗處注視著他。
他在等這位沈小公子發(fā)作,沒想到沈雪楓只是將那烤得讓人犯困的爐子往他這里挪了幾寸。
除此之外……好像沒了。
就這點出息?
臨進散學(xué)時,窗外狂風(fēng)大作,陰云遮日,驟然冷了下來。
沒過多久,崇文館開始落雪。
因天氣突變,幾個淘氣的皇子們早就沒了學(xué)習(xí)的心思,授課的先生見學(xué)生們的注意力已飛到九霄云外,長嘆一息,早早宣布散學(xué)。
內(nèi)侍們?nèi)ト懔?,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地坐著,一起賞窗外的雪景,沈雪楓仍奮筆疾書謄寫父親大人留的作業(yè),忽地余光瞟見姬焐站起身,作勢要走。
“殿下等等!”
沈雪楓突然見他要走,心里好奇,下意識就一把扯住他的衣角。
姬焐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神色晦暗不明。
沈雪楓這才發(fā)現(xiàn)自己做了什么,他立刻松開對方的衣角,視線挪到殿門外,沒底氣地道:“殿下,外面還在下雪,傘也還沒送到,你要去哪兒?”
姬焐冷冰冰地看著他:“我要走了?!?br/>
語畢,竟然直接冒雪離開。
“等等,殿下等等我,別著急。”
沈雪楓連東西都沒收拾,火速背上書袋,抱著自己的傘沖出殿外。
他今天帶了些東西給姬焐,還沒送到他手上呢。
然而姬焐就像一只潛藏在暗處的冷血動物,不畏冷更不懼風(fēng)雪,在眾人不注意的角落悄無聲息地離開。
唯有沈雪楓緊盯著他遠去的背影,生怕他跑出視線了似的,將自己的傘匆匆撐開,三步并作兩步踏下樓梯,努力追趕姬焐。
先前兩人一同坐著,他還并未察覺,現(xiàn)下卻覺得姬焐好像高出他許多,連走路都是那么快。
“殿下,我有傘的!”
“殿下,風(fēng)雪很大,不著急回去的!”
姬焐就像沒聽見他說話一般,不論沈雪楓如何喊都沒停下。
不知是不是沈雪楓的錯覺,他覺得姬焐越走越快,自己怎么追都追不上。
“殿下,殿下——??!”
沈雪楓到底高估了自己的實力,好不容易追上姬焐,竟然啪唧一下摔進細軟的雪堆里。
摔下去時順手一抓,連帶著姬焐的衣袖都被他重重一扯,估計也是沒想到這個小伴讀會來這一招,一時竟真的被他拉了下去。
于是兩人一齊抱著滾到地上。
“……”
姬焐額上青筋跳了跳,似乎在忍耐著什么,立刻重新站起身,拂了拂身上的雪。
沈雪楓則伏在雪堆里,他受不得寒氣,冰涼的冷風(fēng)灌入口鼻,便忍不住干咳起來。
這時忽覺頭頂一暗,雪不下了。
抬頭一看,姬焐手中拿著的正是他掉的那柄十八骨青面油紙傘。
“起來?!?br/>
姬焐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
沈雪楓怔了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剛剛……三、三殿下……”
“起?!奔ъ蛇@次只丟給他一個字。
“我起我起!”
沈雪楓迅速從雪地里爬起來,他黛青色的外衫被雪打濕成墨綠色,通身看上去都很狼狽。
姬焐將傘遞給他,低下頭緩緩湊近,眸光陰鷙,警告道:“沈小公子,你不適合做我的伴讀,辭了它會是你這輩子做的最正確的選擇?!?br/>
語畢,他轉(zhuǎn)身陷入風(fēng)雪里。
沈雪楓睜大眼睛追上去,這次他倒是跟上姬焐的步伐了,一邊為兩人撐傘一邊哽咽:“殿下你是不是把我想的太壞了,我只是想給你撐傘……咳咳。”
姬焐丟下三個字:“不需要。”
“好……下次我絕對不送你了……咳,但是今天我不能白摔這一下,咳咳,咳咳,我要送你回……”
姬焐徹底停下來,從他手里重新接過傘:“你的藥呢?”
沈雪楓又咳了兩聲,指了指背后的小書包。
姬焐抬起手臂輕松攬過他的肩探進書袋,在摸到十數(shù)個一模一樣的小藥瓶以后,他耐心全無,干脆直接提起沈雪楓的小書包:“抬手?!?br/>
沈雪楓立馬把雙臂抬起。
姬焐把他的小書包取下來,一個一個瓶子翻看,終于翻到刻著止咳露三個字的那瓶,丟給沈雪楓。
沈雪楓眨眨眼,對他笑起來:“謝謝殿下。”
待到沈小公子咳喘好一些,他又好了傷疤忘了疼,非要送姬焐回他的住處。
“……”
姬焐只道:“隨你?!?br/>
沈雪楓只是想對姬焐這個潛力股好點兒,借這個機會刷刷臉熟,給他留個好印象,見姬焐沒有拒絕自己,立馬屁顛屁顛地背著小書包跟了上去。
他的衣衫濕了不少,走得很慢,風(fēng)一吹就咳,一路又打了好幾個噴嚏。
沈雪楓手里緊緊攥著自己的止咳露,待到了宮內(nèi)一處略顯荒蕪偏僻的庭院,兩人身后已傳來幾名侍從的呼聲。
“是沈府的人來接我了!”
聽到白樺熟悉的聲音,沈雪楓高興不已,連忙說:“殿下,這里就是你住的地方嗎?你快進去吧。”
姬焐將傘遞還給他,卻見沈雪楓搖了搖頭。
“這傘殿下收著吧,這是我娘特意找遍了皇都內(nèi)的能工巧匠做出來的,很輕,不累手,還不容易壞,我家里還有很多這樣的傘?!?br/>
沈雪楓說完,又從自己的書袋里取出那瓶喝過的止咳露:“這些藥原本也是要送給殿下的,每一樣我都用過,見效快!”
他像是怕姬焐拒絕似的,后退幾步朝著侍從們的方向冒雪跑去,邊跑邊轉(zhuǎn)身:“殿下,明天學(xué)堂見!”
姬焐上前幾步,就見大雪之中,白樺手里拿著一條厚實的披風(fēng),將沈雪楓整個人裹了起來,隨后撐著傘將他送上了跟來的軟轎。
一直到那隊小侍消失在視線里,姬焐仍站在原地。
他從那濕了半截的小書包里隨意取出一個藥瓶,沈家為防小兒子在外亂丟東西,每一個瓶子都刻了沈雪楓的名字,怕他誤喝,又刻了藥品的名字。
指尖反復(fù)摩挲在凹凸不平的瓶身上,直至那小玉瓶被攥熱。
這世上,所有人對姬焐好,都是為了從他身上連本帶利地討些什么回去。
沈雪楓,又是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