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劭沒有入宮。

    他心里琢磨：母親這會應(yīng)該還在曲江園, 父親或許回了府。他猶豫片刻, 決定不去找父親，而是去了京兆府。

    從明日起, 親王官吏們陸陸續(xù)續(xù)地都得回到地方去，任淮王必然借機(jī)請命去他的老巢滁州, 順勢拿下那批軍械。滁州既為他掌中之物，屆時(shí)趁著天高皇帝遠(yuǎn), 旁邊的一些州縣必然也逃不了淪落的命運(yùn)。

    不過這個如意算盤，過不了多久便會落空。

    他殺了沈七, 那眾胡商必然立刻就能察覺, 驚駭之下，則會貿(mào)貿(mào)然出動。今此, 要想將這個消息悄無聲息地放出去，又不用自己出面，只能借助他人之手，而那幫仍在花天酒地的胡商便是一個契機(jī)。

    待他到了朱雀大道附近, 才陡然察覺幾分怪異——煌煌大道，此刻還未到宵禁, 竟無一人！

    前方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 幾點(diǎn)火光頂破了黑夜。

    那些金吾遠(yuǎn)遠(yuǎn)見一人在蒙蒙月色中獨(dú)行, 以為是個不知情的平民百姓, 大喊道：“京城戒嚴(yán)！京城戒嚴(yán)！速速回避——”

    裴劭心道：這幫金吾衛(wèi)那么快就發(fā)現(xiàn)了？

    “京城戒嚴(yán)——”

    那人不僅不退避, 反而拍馬疾馳而來, 金吾大怒, 正欲拔劍斥責(zé)，那人一手伸過來，揪住他領(lǐng)子，“到底怎么回事？”

    那金吾差點(diǎn)被提得從馬上栽下來，定睛一看，“裴劭，怎么是你啊？”

    裴劭神色冷峻，“少廢話，怎么回事？”

    那金吾四下看了一眼，將他拉過來，神秘兮兮的，“聽說有人私運(yùn)軍械，數(shù)量還不少，就在天子眼皮底下。是個小縣令連夜上奏的，陛下正大發(fā)雷霆，讓我們把街上那些看花燈的都趕回家，連南衙的人也去了，挨家挨戶搜那賊人……”

    禁中守衛(wèi)嚴(yán)密，若是安業(yè)帝不肯放出消息，半點(diǎn)風(fēng)聲也走漏不出去，這人怕是還不知“那賊人”是誰。他還沒說完，便被裴劭扯著領(lǐng)子一扔，差點(diǎn)栽個跟頭，正欲發(fā)作，突然想起什么，大叫道：“裴三你等等，鄭國公派人四處找你……”

    ……

    千牛衛(wèi)們進(jìn)了內(nèi)室，所過之處，遍地狼藉。

    阮明嬋手腳冰涼，緊緊握著梅娘的手。她心想：若是裴劭在，怎會容這幫人為所欲為？

    她眼前又浮現(xiàn)出他跟蹤那眾胡商時(shí)的敏銳，手刃沈七時(shí)的果敢，定了定神。

    父兄都不在，這里所有人為她是瞻，她不能露出半分怯色。

    她心道：若只是搜人，他們應(yīng)該能發(fā)現(xiàn)這里除了滿院婢子仆從，再無他人，除非是想找什么其他東西。

    一名千牛衛(wèi)掏出一個木制長盒，面色一喜，迫不及待地往地上一倒，一塊尺牘應(yīng)聲落下，緊接著一張泛黃的紙也慢吞吞飄落。

    他拿起來看了眼，面色微妙，朝阮明嬋看過來。

    阮明嬋朝他一笑：“識字么？”

    那千牛面容一滯。

    “這是襄陽長公主所贈尺牘，你摔壞了，就去給公主賠禮去吧?！?br/>
    他訕訕然默默把尺牘和紙收好。

    阮明嬋攏袖玉立，火光將她的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衣著因趕來匆忙而顯得微微凌亂，表情卻無絲毫懼怕。她跟在千牛后面走入父親的房間，看著他們翻箱倒柜，就連床榻后也仔仔細(xì)細(xì)查了一通，拿出了一個烏木匣子，匣子邊緣已有些磨損，但沒有一點(diǎn)灰塵，應(yīng)是被經(jīng)常擦拭。

    這匣子阮明嬋竟也從未見過，不由多看了幾眼，待那千牛郎問她時(shí)，她移開目光，冷冷道：“是我阿母的遺物，你也要看？”

    匣子被刀撬開，里頭卻只孤零零躺著一塊玉佩，上書一字，阮明嬋離得遠(yuǎn)，看不清，卻感覺身后梅娘忽然抓緊了自己，她安撫道：“梅娘莫怕，阿耶阿兄快回來了，等他們回來，這些狐假虎威之人誰都逃不了！”

    梅娘忽然撲了上去，劈手奪過，“那是夫人的遺物，你們看夠了，快些放下！我們是清白人家，偌大府邸，只我們這一眾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疑犯若在，早便暴露無遺，你們還想怎樣？”

    她像個護(hù)著小雞仔的母鷹一般，將一眾男人罵得狗血淋頭，諸人停了手中動作，面色悻悻然看著首領(lǐng)，“趙郎將？”

    那被叫做“趙郎將”的千牛衛(wèi)正挑開里頭簾子查探，聞言冷笑了一聲，大步走來去奪她手中匣子，梅娘緊緊護(hù)著不給他，他揮掌將她扇倒在地。

    盒中玉佩掉了出來，骨碌碌滾至阮明嬋腳下，那玉佩上刻著一個“茴”字，她撿了起來，捏在手里。

    她的母親，小字茴娘。

    趙郎將朝她伸出手，道：“皇命如此，得罪了?！?br/>
    阮明嬋看了眼梅娘，將兩手背到身后，道：“皇命欺人，還是你欺人？”

    趙郎將神色一凜，“小娘子慎言！”

    阮明嬋挑眉道：“怎么，我阿耶還沒被革職呢？你們這幫人便迫不及待來落井下石？連我阿母遺物都不放過，竟還毆打我府中人。我不知你們要調(diào)查何人，但阮府中從不窩藏疑犯，陛下圣明，定能查明此事，屆時(shí)你們一個個都是犯了不敬之罪！”

    那些人大約都沒見過這么個口齒伶俐的小娘子，皆面面相覷，加之他們來時(shí)接到的命令只是搜查長安各家，而不是逮著一戶進(jìn)去翻天覆地，此刻便有些心虛，都看向趙郎將，等他下命令。

    “繼續(xù)查！”他眼中寒光一閃，一手悄悄摸向腰間一把短劍。

    這把短劍是從那縣令處拿來的，因又重又鈍，外形缺乏美觀，長安世族不屑使用，常為胡商所佩。

    若是今夜遺留在這，又“恰巧”被他們所發(fā)現(xiàn)，那么阮敬元跳進(jìn)黃河也洗不清了。

    更何況，陛下本就縱容著他們……

    他心道：對不住了，阮公。

    正這時(shí)，忽聞外頭一陣雨點(diǎn)般的馬蹄，一人竟徑直沖了進(jìn)來，他大驚：莫非阮敬元父子這么快就回來了？

    那馬上卻坐了個少年，一身淺綠色的對虎紋圓領(lǐng)袍，腰間長刀上的金屬配飾在月色下泛著森冷的光。

    阮明嬋循聲望去，雙眸微微睜大。

    趙郎將認(rèn)出他來，放下摸著短劍的手，上前道：“三郎怎地到了此處？”

    兩人先前在一起比試過馬球，故而也認(rèn)識。

    裴劭跳下馬，四周亂糟糟的，他看也不看，目不斜視地朝他走過去，道：“東市平康坊里頭一個胡人酒館你知道不？”

    趙郎將一愣，“知道，怎么了？”

    “那幫胡商頭領(lǐng)找著了，就在那里頭，趙郎將趕緊過去，早一步人贓俱獲，晚一步可就什么都沒了?！?br/>
    他環(huán)顧了一圈，眾人面色一震，皆躍躍欲試。他們挨家挨戶查了那么久，任淮王的人影兒都沒看到一個，不由都有幾分煩躁，乍聞有個唾手可得的大功勞，心中又燃起了一股希望，還有幾分焦躁，因今晚金吾衛(wèi)那幫子紈绔子弟也來瞎湊熱鬧，被他們捷足先登，恐怕誰心里都不好受。

    趙郎將伸手?jǐn)r住眾人，“我等奉命搜查，任務(wù)還沒完成，恐不能抽身。”

    裴劭一笑，道：“怎么，還信不過我？你們在這鬧了這么久，別說一活生生的人，連只蒼蠅都沒看見，你還要查什么？”

    趙郎將一怔，冷硬道：“郎君可有陛下手令？”

    裴劭道：“此事十萬火急，憑我身份，只能先跟我父親說了，他讓我來找你們南衙的人，再進(jìn)宮稟報(bào)陛下。對了，他還怕我年少位輕，不足以取信于你們，特意讓我?guī)硭慕鹩　！?br/>
    說著從腰間掏出一塊令牌拋給趙郎將，沉甸甸的分量不輕，趙郎將定睛細(xì)看，月色中那幾個金光燦燦的大字，確是鄭國公、裴左相的親印，他似是有些驚訝地瞥了眼裴劭，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道：“既然裴相公說了，我等必然奉命。只是陛下的命令還得顧著，這樣吧，我派幾名兄弟去，再留幾人下來，如何？”

    裴劭聽出他弦外之音，心里冷冷一嗤，道：“你們這才幾個人？那些胡商人數(shù)是你們五倍有余，就不怕屆時(shí)功敗垂成，有漏網(wǎng)之魚逃出來，趙郎將，這算是功還是過？”

    那趙郎將帶來搜阮府的，確實(shí)也才十個不到，其他的去了另一條街上。他沒親眼見那些胡商到底有多少，被裴劭這么一說，心底不由有些猶豫。正琢磨著，裴劭指著他腰間短劍，狀似無意道：“誒，趙兄，你這劍我怎么看著有些眼熟？”

    趙郎將心中一個激靈，連忙將那劍遮住了，道：“前些日子從一個胡商身上奪得的……好了，別廢話了，都跟我走！”

    他一揮手，大馬金刀帶著身后眾人離去。

    裴劭放下一直按在刀柄上的手，轉(zhuǎn)頭看向阮明嬋。她正扶著摔在地上的老婦人，迎上他的目光中帶著迷茫和懼意，水光瀲滟，讓他心里也微微一抽。他伸出手，欲扶起她。

    阮明嬋克制著發(fā)抖的聲音，道：“我自己可以站……”

    還沒說完，她腿一軟，重又跌坐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