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幾日盼著齊昶的傳喚不來，卻偏偏在臘月臨近春節(jié)的時(shí)候，她接到了入宮覲見的旨意。

    不是第一次入宮面圣了，可這一次卻來得比任何一次都緊張。

    今日難得的暖陽，可化雪的天氣卻似乎比下雪的天氣更加寒冷，早早地秦殷便起來了，抱著手爐兀自坐在床榻邊沉思。

    今日入宮要說的事必然是蕭奴暴動的事后處理，如果按照齊昶所說，那便是將糧道改水運(yùn)的方法同時(shí)呈給圣上。

    門被敲響了，秦殷以為是士人前來提醒她，便起身應(yīng)道：“這便來了?！?br/>
    從一旁的架子上取下大氅，披在身上，卻見推開門的是季羽。

    “今日冷些，從辰內(nèi)府上長邑皇宮還有些距離，穿上這個(gè)吧。”季羽從身后拿出一件長毛絨棉衣遞給了秦殷。

    自從那日季羽先回來了之后，就再沒同她說過話，她抬眸看了眼季羽，除了那一如既往冷冷淡淡的神情，別無其他，于是松了口氣，接過棉衣。

    “謝謝季兄了?！?br/>
    季羽有些欲言又止的模樣，準(zhǔn)備出去，卻還是折返回來。

    秦殷見他這模樣，忍不禁笑了，“季兄有何事不妨直說?！?br/>
    “切記，少言多聽，在圣上面前，極盡謙卑，切勿過于鋒芒外露?！?br/>
    季羽說完后，仍然提著一口氣，見她笑著點(diǎn)頭，這才松了下來，抬手想要摸摸她的頭，最終還是放在了她的肩頭，拍了拍。

    秦殷雖然很想告訴他，自己已經(jīng)單獨(dú)面圣過一次，這些都已知曉，可見他仿佛比她還緊張的模樣，卻又不禁心底一暖。

    這仿佛就像兄長在自己臨行前的絮絮叨叨，雖然話不多，但每句話都是帶著關(guān)切的。

    “好?！?br/>
    她彎唇笑了笑，看季羽轉(zhuǎn)身出門，將門關(guān)好，這才脫下大氅，將他給的棉衣穿在里面。

    穿上之后，她才發(fā)覺這衣料是上好的云錦，上面的針腳都是很密集的，就連里絨也觸感很好，愿意為他不過拿了自己的衣服給她，可這大小剛好合適，便忍不住眼眶微熱。

    季兄，秦殷定會記得你的好。

    穿上季羽送的衣服，秦殷披上大氅便出了門，寒風(fēng)沒有那么撲面，寒氣卻仿佛從腳底竄了上來，可秦殷卻并不覺得冷。

    冬日即便是暖陽也是白光，打在臉上，整張小臉也仿佛泛了白。

    一路到東邑皇宮，下了車后搓了搓手，付了碎銀就走向巍峨的皇宮，距離圣上的傳召還有約半個(gè)時(shí)辰的時(shí)間，走在宮墻內(nèi)，看著來來往往的宮人，秦殷忽而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每次入宮都是匆匆，匆匆覲見，匆匆早朝，今日卻難得步履悠閑，心底卻也是被皇宮的聳立的威嚴(yán)給震撼到。

    人，是永遠(yuǎn)不會滿足的。

    她不甘于立于現(xiàn)在的六品次詹士，不甘于站在文武百官最后一行，更不甘于作他人的棋子。

    可理想再遠(yuǎn)大，也是需要現(xiàn)實(shí)的支撐，她心知肚明，目前的她，還遠(yuǎn)遠(yuǎn)達(dá)不到那個(gè)地步。

    “可是辰內(nèi)府秦大人？”

    一個(gè)聲音略尖的黃衣宮人前來，打斷了秦殷繁雜的思緒。

    “嗯，正是?！?br/>
    “隨雜家來吧?！?br/>
    跟著黃衣宮人一路，再次到了思政殿前，而殿內(nèi)，早已有一身著棕紅官袍的老者等候。

    “傳，辰內(nèi)府次詹士秦殷覲見――”

    黃衣宮人的聲音尖細(xì)而悠長，直直傳入殿內(nèi)高座之上。

    秦殷邁過門檻時(shí)，便清楚那老者正是齊昶，腦中千頭萬緒都在看到齊昶的一剎那糅雜到一團(tuán)，她掀起外袍跪地。

    “下臣辰內(nèi)府次詹士秦殷，參見圣上?！?br/>
    “起。”

    高座上的東邑帝仍然聲音不溫不火，似乎方才和齊昶不過嘮了會家常。

    “朕聽齊卿說你對蕭奴暴動一事，有了其他辦法，上前來說與朕聽吧。”

    秦殷腳踩在中間的厚厚地紅毯上，除了鞋底與紅毯的摩擦，整個(gè)大殿內(nèi)聽不到任何聲音，途徑齊昶時(shí)，僅用余光都能看到他嘴角淡淡地笑意。

    分辨不清好壞的笑意。

    她開始有幾分忐忑了。

    “回圣上的話，下臣在參加科舉涼州鄉(xiāng)試時(shí)，曾有過改糧道走水路的念頭，而蕎州和信都恰好符合走水路的條件，加之現(xiàn)下蕎州與信都皆因蕭奴一事而勞力換食起爭執(zhí)，下臣認(rèn)為不如將部分糧道改為水路，這樣多了一些遷道夫，蕭奴與當(dāng)?shù)厥竦臓幎艘矔u消。”

    一段話說完了，秦殷埋著頭，卻感覺不出現(xiàn)在異常的氣氛。

    如果按照齊昶的話來說，此時(shí)，他應(yīng)該站出來為她說話，幫她完善這個(gè)方法，可時(shí)間漸漸流逝，齊昶始終不曾開口。

    “此法雖好，你可曾想過春雨泛濫時(shí)，走水路的危險(xiǎn)，可有考慮過黎民百姓的安危？”東邑帝的聲音壓得很低，低沉的嗓音幾乎壓得秦殷抬不起頭來。

    東邑帝一句話直中要害，這恰恰是她考慮了幾宿都不曾考慮出究竟的問題。

    “圣上，”此時(shí)，齊昶才悠悠開口，秦殷提著的一顆心，也稍稍放了下來。

    “其實(shí)老臣以為，秦大人說的不無道理，老臣這幾日也見秦大人為了此時(shí)幾番求救他人，甚至連太子殿下都為秦大人出謀劃策，無論行與不行，此法都是值得一試的?！?br/>
    呵――

    秦殷猛地倒抽一口冷氣，齊昶為她說話是真，可為何要帶上太子殿下？她就算再愚鈍也知道，圣上不會容忍一個(gè)女子去左右太子的思想，即便這個(gè)女子是女官。

    況且，這純屬齊昶胡編亂造，除了典經(jīng)閣那一次，她壓根兒都不曾見過君胤的面，談何出謀劃策？

    她的心提的很緊，知道此刻若是自己急著辯解，難免會惹來大禍，不如靜觀其變……

    “太子胤……為你出謀劃策？”東邑帝的聲音似乎沒有什么怒意，只是語調(diào)稍高，詢問式的。

    秦殷依然跪在地上，沉聲道：“在下臣為太子一日仆卿時(shí)，的確有將下臣對實(shí)事的某些看法說與殿下聽，殿下也會與臣探討一二，并談不上太子殿下為下臣出謀劃策?！?br/>
    事已至此，她不得不把君胤臨時(shí)給她的官職給說了出來，只為了更加好的澄清事實(shí)。

    東邑帝沉吟一聲，悠悠然道：“太子胤命你為仆卿的事，朕已經(jīng)聽說了，不過……朕看你雖有才華，卻似乎不太懂得女子為官之德?！?br/>
    這話聽起來很輕，卻帶著濃濃地壓迫意味。

    秦殷頭皮一緊，撐在膝蓋上的雙手忍不禁握成拳，后背僵直，此刻她不知該如何開口，也不知該如何辯解。

    “秦殷，你好大的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