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盛夏，瓦藍(lán)瓦藍(lán)的天空里沒有一絲云彩，天地之間除了熱還是熱。躲在柳蔭里的知了發(fā)出一聲緊似一聲的鳴叫，聲音嘈雜得讓人沒有可以逃避的地方。

    有太陽的時候，是燥熱；沒有太陽的時候，卻是悶熱；只有雨天的到來，人們才可以稍稍喘口氣。

    望著仿佛隱匿在重重山巒中的藕香榭，海瑞十分挫敗地嘆口氣，拖著濕淋淋的腳步無奈地轉(zhuǎn)身離去。

    記不清這是第幾次橫渡荷塘了，無論如何游來游去，總會回到剛剛下水的岸邊。

    他知道公孫策不想見他，卻不知道為什么公孫策不想見他。從端午節(jié)到現(xiàn)在，這一個多月的時間里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就算是要判他死罪，臨刑前怎么也得讓他死得明明白白吧！這樣糊里糊涂的疏遠(yuǎn)，真的讓他很受傷！

    公孫策整日呆在藕香榭里閉門不出，還在蓼風(fēng)軒的門前設(shè)置了陣法。仗著自己在山門里好歹也學(xué)過幾年，就試著破陣。沒想到，一個看似簡單（說簡單，是因為這個陣法完全是用幾塊石頭和樹枝完成的）的玄襄陣，卻硬是難倒了他。逼得他不得不涉水而過，結(jié)果還是無功而返。

    “……總之事情的經(jīng)過就是這樣?！焙Ｈ疬B著猛灌了兩杯茶后，無奈而又迷惑地結(jié)束了自己的長篇大論。

    重樓一邊認(rèn)真地聽他說完，一邊轉(zhuǎn)動著手里的佛珠，好一會兒才說道：“據(jù)貧僧分析：端午節(jié)那天海莊主離開后，蓼風(fēng)軒一定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才會導(dǎo)致公孫施主對海莊主的態(tài)度發(fā)生變化?！?br/>
    “在下也是這么想的，所以就去問福伯?？墒撬麉s說‘無事發(fā)生，一切正?！！焙Ｈ稹昂簟钡匾幌伦訌淖簧险酒饋?，有些煩躁地說道。

    “對了，還有還有——”

    海瑞抬手捶了捶腦殼，像是想到了什么，繼續(xù)說道：“自那以后，原本守候在莊內(nèi)的那六名水兵都請辭回京復(fù)命去了。再就是，莊內(nèi)的仆人包括福伯對在下的態(tài)度也發(fā)生了改變。具體來說，就像是多看一眼就會長針眼、多說一句話就會肚子疼似的。唉，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下的錯覺。”說罷，他濃眉緊鎖、嘴里長吁短嘆一副莫名煩惱的樣子。

    重樓法師聽后有些好笑，轉(zhuǎn)而一想?yún)s是想到了什么，也不點破，從袖中掏出兩張請?zhí)f給海瑞，笑道：

    “七月十五的盂蘭盆法會今年將在本寺舉行，敬請海莊主和公孫施主屆時蒞臨?！?br/>
    聞言，海瑞大喜，雙手接過，慎重地放入懷中，說：“多謝大師！在下一定會偕同公孫賢弟按時參加。”

    “在下新近學(xué)了一首曲子，尊前獻(xiàn)丑了?！比朔晗彩戮袼Ｈ鹑〕霰逃窈崱?br/>
    “貧僧洗耳恭聽?！?br/>
    若說古琴版的《滄海一聲笑》慷慨激昂，如同綿州的豐谷酒讓人酣暢淋漓；那么洞簫版的則是歡欣鼓舞，如同夏日炎炎下沁人心脾的冰鎮(zhèn)葡萄酒。

    “此曲的名字寫起來只有‘笑傲江湖’這四個字（說到四的時候，海瑞習(xí)慣性地伸出四根手指在重樓法師的面前晃了晃，引得對方一笑自己還不覺得），但是打起手語來就麻煩多了?！焙Ｈ鹩沂中≈干爝M(jìn)自己的茶杯里蘸了點兒茶水，準(zhǔn)備在石桌上寫下曲名。

    冷不防的，重樓法師問道：“敢問海莊主有在公孫施主面前說過‘打手語很麻煩’之類的話嗎？”

    海瑞一愣，再次回想起端午節(jié)那天的事情。好像有什么東西在他腦海里一閃而過，卻什么也沒有抓住，只得一邊回憶一邊道來：

    “嗯……當(dāng)日公孫賢弟先是用手語告之曲名的時候，在下看不懂，他就寫在紙上。后來在下說了什么呢？”

    海瑞先是在原地打轉(zhuǎn)，后來一拍腦袋，道：“哦，對了。在下說：‘才四個字寫出來多方便，用什么手語，看得人眼暈，你自己也麻煩?！瘜?，就是這樣。”

    重樓法師看著對面仍是一頭霧水的海瑞，頗有些恨鐵不成鋼的心情，一字一句道：“雖說海莊主是無心之語，但是貧僧絕不會同情你的！”

    “在下這句話有什么不妥嗎？”

    “海莊主有聽過大善人夜送盲者回家，卻埋怨主人不買蠟燭的故事嗎？”重樓沒有回答海瑞的疑問，反問道。

    盲者？蠟燭？所謂一通百通，終于明白過來的海瑞呆呆坐在桌前，久久不發(fā)一言。

    “請海莊主稍安勿躁。貧僧以為，此話雖有不妥，但屬無心之言。定是后來又發(fā)生了什么事情，才會如此。”重樓忙出言安慰。

    是啊，又發(fā)生了什么事情呢？好像一夕之間，所有的都不同了。公孫策閉門不出，眾人前恭后倨。不好！難道——

    海瑞臉色大變，如墜無底深淵，剛抬起手臂，卻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背后徐徐送來一股暖流，耳邊有人輕聲說道：“深呼吸一口氣，慢慢吐出……吸……呼……吸……呼……”

    一番調(diào)息打坐后，重樓看著海瑞的臉色好了很多，便松開抵住他后背的手，起身說道：“凡事多往好處想想，若真是那樣，貧僧怎么會如此悠閑？”

    那倒是！和尚平常做什么法事最多，不就是超度亡魂嗎？果然，人嚇人是會嚇?biāo)廊说模?br/>
    “大師，在下還有疑問：就是公孫賢弟的啞疾還有治愈的希望嗎？”

    “海莊主是想知道公孫施主是不能說話，還是不想說話吧?！敝貥欠◣熈巳灰恍Α?br/>
    “啊，那個——哈哈哈，在下心里確實是這樣想的?！焙Ｈ痣m覺得有些尷尬，但還是老實承認(rèn)了。

    “公孫施主身體無礙、聲帶未損，只是不能說話，而非不想說話。”這話怎么聽怎么拗口，海瑞很是不解。

    “海莊主常年游走江湖，就沒有聽過‘失語癥’嗎？”

    失語癥？公孫策又沒傷到腦子，怎么會得失語癥呢？海瑞眨巴了半天眼睛，也沒回過味來。

    “此話怎講？”

    重樓法師詳細(xì)地解釋了一番，才總算消除了海瑞存在心里的疑惑。

    所謂失語，是指大腦陷于高度混亂的一種外在表現(xiàn)。平常有人說話的時候，也有語塞詞窮的情況發(fā)生，而且越是著急就越是什么話都說不出來。往往過了一會兒，才能順利地繼續(xù)說話。只有當(dāng)這種情況持續(xù)了很長時間，都無法正常說話的時候，才能稱作“失語癥”。

    一般人想到失語癥，都會認(rèn)為是腦外傷或者腦溢血等疾病和外力造成的。其實也有些人是因為經(jīng)歷了不好的事情，而罹患此癥，比如說親友離世、天災(zāi)人禍等。

    這種情況的失語癥，有的人會失語一輩子，有的人則會持續(xù)一段時間后莫名康復(fù)。藥石無解，只能視病人的實際情況慢慢排解，切不可操之過急，以免弄巧成拙。

    “寒拾齋的蟠桃甜美多汁，食之益氣補(bǔ)血、寧心安神；況且現(xiàn)在離七月十五只有十來天了，不如留在敝寺靜候佳音。不知海莊主意下如何？”

    事到如今，海瑞還有什么不愿意的？自然滿口答應(yī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