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rì后，官道上，一輛普通的馬車不疾不徐地向揚州城而來。

    駕車的男子，五官平凡，似普通車夫一般。細看之下，那平凡的臉上一雙眼卻是jīng光炯炯，透露出一絲不平凡。

    馬車內，作少年打扮的一人倚著車壁，絕艷的臉上帶著絲絲憂郁，眉心微蹙，細眉下的杏眼卻清亮無比。

    “夫人···”靠簾前的青衣少年，擔憂地喚了聲。

    被喚作夫人的少年唇角勾起，漾出一抹無奈的笑。“青葉，說過多少次了，要喊我公子?！?br/>
    “啊···是，公子···”

    少年移開眼，看向窗外的荒敗之景。“青葉，此次出行，我們是為避禍，自是不能再用以前的身份。恩···”清脆的嗓音微微停頓，“以后我便喚你‘青竹’可好？”

    “但憑公子吩咐?！鼻嗳~喏喏開口，眼中的擔憂不減。

    少年瞇了瞇杏眼，“青竹，莫要擔心了。出城之際，既然無人搜查，現(xiàn)下自是安全了?！?br/>
    “真的？”

    “怎得？不信你家公子？”少年故意板起臉，語氣嚴肅。

    “我當然相信公子了！”青竹急急辯駁。

    少年揮了揮手，疲憊地合上了眼?！昂昧?，出去陪著你的阿一罷，我累了。”

    “公子！”青竹小臉一紅，看著少年眼下的青影，眸中滑過疼惜之意。不再言語，拉起車簾，鉆了出去。

    身后的少年卻睜開了眼，無人之際，濃濃的擔憂顯露出來。那晚自舊院逃出后，她與青竹藏身于莫愁湖畔的竹屋。本待天明時分悄悄出城。孰知，竟有人找上門來。還是許久不曾見的相識之人。

    “阿一會些拳腳功夫，可護你主仆二人無恙?！蹦抢涿娲题缡钦f。

    他送，她便也收了。畢竟未知的路途不**穩(wěn)。

    “麗姨···”少年唇形微動，吐出兩個字。杏眼中淚光盈盈。

    本不愿深想，只是眼下，無人追及，只有一個可能。麗姨，替了她。

    置于膝上的素手緊扣，纖指骨節(jié)泛白。動作間，觸到袖中的硬物。

    少年微怔，平復了情緒，才從袖中摸出宮扇。

    宮扇上血跡斑斑，許是那晚出逃時磕磕絆絆留下的。

    杏眼黯然，手指撫過扇面，朝宗留下的訂盟之物，憑白污了。

    未知的一切。

    這亂世紅塵便是她以后的棲身之所了。

    朝宗，你可能聽到，我仍會等你。

    河南睢州城外。

    軍帳滿布，防河主將高杰率兵已于此處駐扎多rì。

    大大小小的軍帳間，兵士穿梭，巡察甚謹。其間一襲藍sè身影隨意走著，往中軍帳而去，顯眼至極。

    中軍帳前，士兵見到此人忙入內稟告。

    藍sè身影并不停頓，直入帳內。

    “哈哈···先生來了！快，奉茶！”主將高杰大笑著自帥座上走下。

    “不必。”侯方域揮手阻攔，“在下來只是想知那許定國的入城之邀，元帥可應了？”

    高杰粗獷的眉間幾不可察地閃過不耐，揮手命侍候的士兵退下，方才開口。“那許定國擁兵十萬，夸勝爭強。昨rì校場點卯，一個個老弱不堪。欺君糜響，本當軍法從事，本帥責罵幾聲，倒也算從輕發(fā)落了。今rì那廝卻托病不來，倒請本帥入城飲酒，定是懼怕本帥重責于他了?！?br/>
    侯方域臉sè黑沉，“元帥這可算應了？”

    高杰雙手背后，囂張不已，“當然應了，本帥難道還怕他不成！睢州城外，四面皆水，只有單橋小路，也算是可守之邦。明rì叫那許定國讓出營房，留本帥歇馬，他若依了便罷，若不依，本帥便奪他印牌，另委別將，倒也容易。”

    “萬萬不可！昨rì校場一罵，爭端已起。自古強龍不壓地頭蛇，許定國在唇齒肘臂之間，早晚生心，如何防備？”侯方域聲厲嚴sè，儒雅之氣早已不在，俊臉肅穆，少見的上位者風范。

    高杰一時被那肅穆之氣所攝，回過神來怒不可遏，“書生之見！我高杰威名蓋世，便是黃、劉三鎮(zhèn)也甘拜下風。那許定國不過走狗小將，有何本領，還需本帥防備著他！”

    侯方域冷笑，“爾命休矣！”，拂袖出了中軍帳。

    帳外，候著的秣艾急忙跟上。

    “秣艾，收拾行裝?！?br/>
    秣艾一愣，“公子，這是何意？”

    “歸鄉(xiāng)！”語氣沉硬，竟是絲毫沒有回轉。

    “···是，公子?！?br/>
    弘光元年正月初十，睢州城守將許定國邀防河主帥高杰入城赴宴，夜半伏兵四起，殺高杰于帳下。防河三十萬兵馬歿。許定國以眾降清，清封為平南侯。

    洛陽城北，金谷園中，花木枯敗。

    聽雪小筑內，熏煙裊裊，驅散了冬末空氣中的最后一絲寒氣。

    “啪！”棋落聲響，白子已成圍城之勢。

    侯方域指間夾著黑子，思索著破圍之計，口中卻道，“父親，您可覺得我做錯了？”

    手持白子的老者抬抬眼皮，端過一旁的熱茶小啜一口，滿意地瞇了瞇眼。“何為錯，何為對。世人眼中的錯，對你來說許是對。你眼中的對，世人看來許是錯。觀念不同，立場不同罷了?！?br/>
    侯方域輕笑，“父親，在這亂世‘百無一用是書生’真是對極了！”

    老者眼都不抬，從容接道，“那說得是你。”

    “······”

    侯方域被堵得啞口無言，半晌，自嘲一笑。前半生傾力朝堂，后半生自那汪泥潭中抽身而退，隱居洛陽，悠哉度rì。父親這份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臉sè的氣魄，他怕是學不會了。

    “父親，我還須出門一趟?！睂さ酵黄?，從容落子。

    “恩?！崩险呔o盯棋盤，敷衍地應了一聲。

    侯方域搖搖頭，起身。

    “回來后準備接手生意。”

    跨出門檻的背影一僵，落荒而逃。

    老者摸著花白的胡須，呵呵一樂，復又埋頭于棋盤。

    百里云間軍心乖，敵國蕭墻禍難測。

    南朝正賞chūn燈夜，黃河北上殺將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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