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jīng)歷了拍賣會上那件事,我下定決心不再對這個世界妥協(xié)。但在這之前,我必須了解新世界是個怎樣的世界。于是這幾天我都泡在第七節(jié)車廂查找資料。第七節(jié)車廂儲存了現(xiàn)實所有的智慧以及新世界的一些書籍,算是國家圖書館一樣的存在。它的結(jié)構(gòu)和第六節(jié)車廂差不多,不同的是這節(jié)車廂會提供很多桌椅和座位供人安靜學習。
在這兒查找資料的幾天,我是深刻體會到了我生前可能是個無可救藥的學渣這一事實。每次看書看累了就會條件反射拿起小說,估計我生前學習的時候也是這樣,但生前可能就是拿起手機和漫畫了。生前的我應該是重度網(wǎng)癮患者,只是因為這個世界并沒有互聯(lián)網(wǎng),我才不至于沉浸虛構(gòu)的世界中。
相澤大叔每天都來,他看的書都是些高深莫測的,譬如哲學呀,經(jīng)濟學,物理學之類的。除了相澤大叔還有一位少年也是每天都來,每次都坐在離我不遠的位置。今天也來了,他來到我身后的書架找書,但是并沒有找到他想要的的書。不久,他把目光鎖定在我拿著的書上,現(xiàn)在是我的休息時間,我正在看一本叫做《誰帶回了杜倫迪娜》的小說。
他向我徑直走來。
“不好意思,請問你手上這本書什么時候可以看完?”
“給你吧?!蔽野褧f給他,我的首要任務是獲得更多關于新世界的信息,小說都是次要的。
他愣了幾秒,沒想到我會這么爽快地把書給他。“謝謝?!?br/>
這是一位外表約摸十四五歲的少年,長相秀氣,皮膚白皙,像小姑娘一樣。乍一看,有點像明星道岐駿佑。我瞥了一眼他手上拿著的另一本書。
“《你一生的故事》,你喜歡看科幻小說呀?”我發(fā)問。
“馬馬虎虎。”他也是馬馬虎虎地回復我,繼續(xù)埋頭找書。
“你每天都來,為什么還一次找這么多書?”
“唉,”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我馬上要被正式調(diào)到記憶倉庫工作了,那里的管理者很奇怪,我怕是不能常來了。”
記憶倉庫?不會是……
“你是羅迪的助理?”
“你怎么知道的?”他詫異地看著我。
“從羅迪那兒聽到點風聲?!蔽矣浀昧_迪評價他的新助理是個能干的美少年,美少年這一點我是看到了,能干目前還沒表現(xiàn)出來。
“我是朝歌,在阿里阿德涅上工作,是新來的員工?!碑吘挂院筮€會經(jīng)常見面的,提前認識一下沒什么壞處。
“我叫石川夏樹,之前一直在這里工作,半個月前接到指示被調(diào)到記憶倉庫?!奔词故窃谧鲎晕医榻B,他也還是沒有停止手上找書的動作。
“夏樹君在這兒工作很久了吧?”我笑嘻嘻地套近乎,實際上是因為新世界法則中有幾條我實在不懂。
“喂,上來就直呼名字,真是有夠失禮的?!毕臉渚]有表現(xiàn)出生氣的樣子,只是在很平常地吐槽我,然后坐在我對面。我這才記起來他們?nèi)毡救酥g只有關系親密的人才會直呼其名。
“嘛,有什么關系嗎?”我尷尬地笑笑。
“我在這兒工作兩年了?!?br/>
太好了,我心里想著。隨即將書攤在他面前,上面寫著新世界的七條法則:
一、不準傷害平民
二、不準制造大型武器
三、不準挑起戰(zhàn)爭
四、不準懷疑法則
五、不準誘導無意識
六、不準包庇入侵者
七、不準褻瀆信仰
“怎么了?”他一臉茫然。
“第五條,第六天,還有第二條是什么意思?”
他皺著眉頭,覺得麻煩,仿佛我是個甩不掉的牛皮糖,雖然此刻我的確很像。
“這么說吧,這個世界除了管理者,還有守護者,狩獵者,失控者和入侵者。守護者指的是軍隊,他們守護著新世界的秩序。狩獵者指的是愉快犯,要知道這是死后的世界,有些人生前人格上就有缺陷,即便是死后這種缺陷都沒有消失?!彼忉尩糜悬c累了,我趕緊給他倒了杯水,他也不客氣地一飲而盡。
“失控者則是那些無意識下犯罪的人。根據(jù)弗洛伊德的說法,人的思維過程分為意識,前意識和潛意識,又稱無意識。平時我們感受到的意識只是冰山一角,冰山之下看不到的是前意識和無意識。平時我們注意不到自身的無意識是因為被某些原因抑制住了。比如你恨一個人,但你不知道你潛意識里是想殺了他的,因為道德和法律等的約束你不能殺了他,同時你也沒有意識到自己是想殺了他。這個時候,如果有人誘導你的無意識殺人,你會怎么樣?”
“我會殺了他,但是殺他的過程中我自己意識不到?!?br/>
“第五條大概就是指這種情況。畢竟這是意識的世界,什么情況都有可能發(fā)生?!?br/>
“那什么是入侵者?”我追問。
“入侵者指的是現(xiàn)世入侵這個世界的人,他們還沒有死,卻有時能進入這個世界?!?br/>
“為什么?”
“目前還不知道,大概是通過夢境之類的形式吧?!?br/>
好麻煩啊,了解死后的世界堪比上心理課,累死了。
“喂,你對第二條有什么疑惑?”雖然他一臉不耐煩,但還是很好心的替我解答疑惑。
“這七條法則是新世界誕生以來就存在的,對吧?”
他點點頭表示同意。
“那就奇怪了,第二條說不準制造大型武器,這里說的肯定不是指投石器這樣的武器,至少說的是坦克,導彈這樣的吧。那制定法則的人是預測到了幾千年后會有這些東西誕生嗎?”
他沒有立馬回答我,表情稍微嚴肅了些。
“原本以為你是個自來熟的笨蛋,沒想到觀察力意外的敏銳。”
你說話也是有夠失禮的……
“法則是由三個‘人’制定的,分別是信仰,欲望和理。三方的共識即法則。信仰,欲望和理是跨越時空的存在,這么說你應該可以理解了吧?”
我點點頭。信仰應該是那個工裝褲小鬼,那欲望和理呢?我本想繼續(xù)追問,但今天麻煩他這么久了,我也有點不好意思,再三猶豫,還是等下次吧,或者去問羅迪他們。
“你是不是想問信仰,欲望和理是誰?”他看穿了我的顧慮。
我點頭如搗蒜。
“信仰你應該見過,很多人都見過,就是那個喜歡穿工裝褲的小孩。欲望呢,只有當你有強烈愿望時才會出現(xiàn),據(jù)說她會奪取你某樣東西作為實現(xiàn)愿望的報酬。至于理,沒人見過……”
我的疑問大致解決了。果然人不可貌相,夏樹君可比外表看起來可靠多了。
“好了,換我問你問題了?!?br/>
“嗯?”現(xiàn)在變成我一臉茫然。
他指著手中成堆的書,說:“你能一眼分辨出我看的書的類型,你懂文學吧?”
“略懂……”
“跟我講講吧。”
“從哪兒開始?”
“從頭開始。”
我嘴巴張成了O型,你小子也太不客氣了。從古到今,這要講到什么時候?
那天下午,他花了一個小時給我解釋新世界法則,我卻花了三個小時給他上了濃縮版的文學課。感覺吃虧了,早知道多問他幾個問題了。
“夏樹君為什么想學文學?。俊?br/>
“嗯……”他翻著書,咬著大拇指的指甲蓋。“大概是覺得活著沒意思。文學的話,沒準能告訴我活著的意義?!?br/>
活著的意義……去學哲學不會更好嗎?
以前聽人說,喜歡文學的人都是孤獨的人??傆幸恍┤藭诳觳褪綂蕵分锌仗摕o助,在物欲橫流的浮躁社會中寸步難行。漂泊流浪的人兒踏上文學的凈土,從此擁有了一片海闊天空。
文學會讓人孤獨,但同時也會給人救贖,人能在文學中找到某種共鳴,然后驀然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并不是一人,原來也有不少人和自已一樣。文學成為了分擔孤獨的媒介,通過文學,人們跨越時空,彼此相依,成為照亮對方的光。
夏樹君一頭扎進了書堆,大概也是從中得到了救贖。被剝奪執(zhí)念和愿望的人,為了活下去,總要找到精神寄托,也總要抓住一切可以救命的稻草。
“夏樹君,我先走了,我約了菲比?!?br/>
“菲比?”他蹙眉,而后恍然大悟?!笆悄莻€金色頭發(fā)的姐姐嗎?原來你和她一起工作啊?!贝藭r的夏樹君褪去了成熟的外衣,終于有了一點小孩子的樣子。他眼里的閃著光,平靜的言語中微微跳動著細小的喜悅,臉上也泛著淡淡的紅暈。
怎么回事?對我就是喂,喂地叫,甚至說我是自來熟的笨蛋……換成菲比就那么開心?
我走到他身后,一把鎖住他的脖子。
“喂,笨蛋,你做什么呢?”
我不管他的掙扎,加大力道。
“說,你小子是不是喜歡菲比?”
“哈?誰會喜歡那個幾百歲的老婆婆???”
他立馬否認……這是傳說中的傲嬌嗎?
“別狡辯了!”我再次加大力道,他的被我勒得喘不過氣,最終老實承認了。
夏樹君氣鼓鼓的,又害羞的低著頭假裝在看書,臉上的紅霞久久未能散去。
“你笑什么?”他惱羞成怒。
“夏樹君,你太可愛了,你要是我弟弟就好了?!蔽掖链了哪樀?,又伸手揉亂了他的頭發(fā)。終于,他炸成了一只小獅子。
“笨蛋!我真的生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