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夫人和吳慶芬斗了幾十年，自然知道怎么踩她的痛腳最痛快、最解氣。她那一番話，生生氣得吳慶芬一連幾天吃不香睡不好，想到電話那頭的嘴臉就恨不得過去跟她面對面大吵一架，甚至還有幾次打電話到公司的沖動。

    怕？她吳慶芬活了六十多年，拉扯一家老小縱橫商場這么些年，怕過什么??？

    不就合作開發(fā)個項目嗎？合作就合作誰怕誰??！

    然而靜下心來一想，還是忍住了。

    她畢竟是疼愛喬以漠的。

    雖然事情已經(jīng)過去六年了，但人是感情動物，就算養(yǎng)個貓貓狗狗地養(yǎng)了十幾年也會有感情的不是？就算喬以漠現(xiàn)在已經(jīng)訂婚，對何嬌嬌的感情不復(fù)當初，再見面心里又怎么會舒坦？

    不過就是一口氣的事兒，她沒必要因為咽不下一口氣，再把自己孫子往刀口前送。

    所以她沒再提這件事，洛桑桑想怎么樣就怎么樣吧，任她在那頭張牙舞爪，自己不理就是了。

    不過她看這幾天喬以漠格外地忙，也沒聽說最近又有什么新項目，吃飯的時候就問了句：“以漠，豐玉那邊現(xiàn)在怎么樣了？”

    喬以漠淡然地吃著飯，答道：“前天合同已經(jīng)簽了?！?br/>
    “簽了？”吳慶芬訝然，“豐玉這么快就重新?lián)Q了塊地批下來？”

    “沒有?！眴桃阅疀]有抬眼，送了口飯到嘴里，“和天鴻合作的合同，簽了?！?br/>
    吳慶芬拿著筷子，看著自家孫子面不改色的樣子，愣住了。

    良久，她才找到自己的聲音，啪地放下筷子，“我不是說合作方案沒得談！誰這么大膽子不經(jīng)我同意就簽?zāi)莻€合同！”

    喬以寧準畢業(yè)生，學(xué)校沒什么課，在家的時間比較多。這會兒也在飯桌上，被吳慶芬的尖銳嚇得一個哆嗦。

    喬以漠倒一直淡定著，夾了一口菜，“我同意的?！?br/>
    吳慶芬就一口氣提上心頭。

    你不知道那個項目的負責(zé)人是何嬌嬌？

    我們盛世是缺錢還是缺項目要跟天鴻合作？

    我忍氣吞聲為你考慮你倒好自己湊上去了？

    一系列問責(zé)，在看到喬以漠近年來愈發(fā)冷毅的臉時，卻出不了口。

    “奶奶?！眴桃阅а弁鴧菓c芬，寂然的眸底略略一沉，便是無盡的墨色，“我知道我要做什么?！?br/>
    吳慶芬啞然地張了張嘴，喬以寧插話進來，“哎呀奶奶，我都快大學(xué)畢業(yè)了，你還當哥是小學(xué)生啊？”

    吳慶芬嘆了口氣。

    盡管不愿承認，但當初那個會在她懷里軟軟糯糯地喊她，哄她開心的喬以漠，的確長大了。長到已經(jīng)輕易看不出心思的年紀。

    “你和小婉怎么樣了？”吳慶芬換了個話題，“最近怎么沒看她來家里玩了？”

    喬以漠答道：“我約了她明天吃飯?！?br/>
    吳慶芬意外地揚起眉頭。

    “我吃完了，你們慢用?！眴桃阅畔驴曜?，轉(zhuǎn)身上樓。

    喬以寧看他身影消失在樓梯口，才咬著筷子說道：“奶奶，這次不是我牽線搭橋的哦！”

    吳慶芬點了點頭，這才露出一個舒心的笑容。

    ***

    唐婉最近也有些話想跟喬以漠說。

    自從那天晚上在喬以漠的書房看到那些視頻，她就沒再去過喬家了。喬以寧也沒再喊她過去。兩個人雖然什么都沒說，但都心知肚明似的。

    她也說不清看那些視頻的時候，是個什么感覺。

    心里酸酸澀澀的，有些悵然，又有些豁然。

    原來喬以漠心頭那顆朱砂痣，是這個模樣。

    笑起來像春天里的花朵，明媚張揚；嬌起來像花瓣上的晨露，讓人不舍輕易碰觸；怒起來都像是嬌嫩的花瓣不小心打了卷兒，讓人忍不住想要將她撫平，好好呵護。

    喬以漠心里種著這樣嬌媚的一朵花，難怪和她之間總?cè)秉c什么。

    缺心。

    他的心思大概全部用來灌溉這朵花了，所以再勻不出其他精力來照看其他的小草。

    好在她的心夠大。

    雖然以未婚妻的身份在他身邊待了三年，但他總把距離保持得那么遠，只在她心里留下了一個黑色的小點而已。她看到何嬌嬌的時候，有點酸澀自己比不上那么明媚的姑娘，有點悵然喬以漠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原來那么快樂，但更多的是羨慕。

    他們看起來感情真好啊。

    青梅竹馬心心相印，一年又一年，都被喬以漠小心翼翼地保存著。

    怎么她就沒碰上這么美的愛情呢？

    惆悵歸惆悵，羨慕歸羨慕，她很快調(diào)整好心態(tài)。喬以寧大概也是被那些視頻觸到了，沒再來跟她研究怎么和喬以漠培養(yǎng)感情。

    就在她琢磨著怎么約喬以漠出來的時候，喬以漠居然主動約她了。

    她想著大概是喬奶奶看她最近沒去喬家，才逼著他來約她了。

    但他見她的第一句話卻是說：“唐小姐，今天約你出來，是有件事想跟你談一談?！?br/>
    唐婉吃了一驚，“啊，正好我也有些話想跟你說?！?br/>
    他們約在一間情侶約會最喜歡去的西餐廳，環(huán)境清雅，燈光幽暗。喬以漠還穿著上班時的西裝，面容清俊，輪廓明晰，聞言眸色微微一沉，道：“唐小姐請先講?！?br/>
    唐婉心里默默嘆了口氣。

    喬以漠不愧是喬以漠，不管什么時候總這么彬彬有禮，舉手投足都是紳士風(fēng)度。其實她還和第一次見他時候的想法一樣，他真的是一個非常合適的戀愛對象、結(jié)婚對象。

    可惜她不是他的女主角，他也不是她的男主角。

    唐婉深吸一口氣，把心中那點遺憾咽下，笑著抓了下腦袋，說：“以漠哥，我先要跟你道歉?！?br/>
    她先說了那天和喬以寧偷偷看視頻的事，“真是對不起啊……”

    喬以漠輕輕垂下眼，略頷首道：“這件事應(yīng)該是我向唐小姐道歉?！?br/>
    是指他在和她交往的時候還惦記著前女友嗎？唐婉呵呵地笑了幾聲，“沒事沒事啦……本來訂婚很倉促，我也都知道的。不過這件事讓我發(fā)現(xiàn)，我們倆……可能不太合適?！?br/>
    唐婉斟酌了一下用詞，繼續(xù)說：“我覺得我想找一個全心全意對我好的人，就像……”

    就像他對何嬌嬌那樣的。

    不過這話她沒說，轉(zhuǎn)而笑道：“以漠哥，我就是想說……我們還是分手吧?！彪m然其實也沒牽過手……

    她有點局促地看著喬以漠。

    其實她以前都沒談過戀愛，更別說提分手這事兒了。雖然也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分手，但喬以漠這些年越來越深沉，不說話的時候總讓人有些壓迫感。特別是這餐廳的燈光這么幽暗，她難免有些緊張。

    喬以漠沒有馬上答話，沉默了幾秒。

    “以漠哥呢？不是也有話想對我說的么？”唐婉故作輕松地問道。

    喬以漠眉目依舊清淡，抬眼看著唐婉，正色道：“唐小姐剛剛所說的，正好也是我想要說的?！?br/>
    ***

    大概是拖的時間太久，何歡那天回來，盡管吃了藥，還是沒能控制住病勢，一連幾天高燒不退，差點直接送進住院部了。

    迷迷糊糊中感覺何夫人來看過她幾次，低聲責(zé)罵著什么，具體怎么罵的她也沒聽清。

    大約是嫌她不爭氣，病得太久了吧。

    等她精神氣稍微好點，已經(jīng)是一周后的事情了。下樓吃的第一頓飯就聽到天鴻和盛世一起把豐玉的合同簽了。

    “真簽了？”何夫人臉上掛著嘲諷的笑意。

    何念衾點頭，“前天喬以漠帶著人親自簽的?！?br/>
    何夫人“呵”了一聲，“那個女人就這個作死的性子，我以為她這幾年能收斂收斂，沒想到還真敢簽啊?！?br/>
    何歡一直低頭吃飯。

    她也萬萬沒想到，喬老夫人居然會同意這次的合作。

    “奶奶，那這個案子……”何念衾掃了何歡一眼，緊接著開口。

    沒等他話說完，何夫人就打斷了，“這個案子還是阿歡負責(zé)。念衾，你別想替她推脫。”

    繼而又對何歡說道：“阿歡，你該知道怎么做吧？”

    何歡垂著眼，“阿歡知道?！?br/>
    大病初愈的關(guān)系，何歡臉色有些蒼白，這幾天也清瘦了許多。何夫人伸手過來幫她把頭發(fā)捋到耳后，臉上帶著何歡都看不出真假的憐惜，“阿歡要一直這么乖，奶奶會一直看著你?！?br/>
    第二天何歡就挽起頭發(fā)開始上班了。

    豐玉那項目簽是簽下來了，如果只有天鴻一家來做，照慣例，他們只要拿到地，很多瑣碎的事情可以直接承包出去。但現(xiàn)在跟盛世合作，就有很多細節(jié)需要一起磨合協(xié)商。

    所以上班沒幾天，剛剛把工作接手，就是和盛世從早到晚的會議。

    她和喬以漠早不是第一次見面，已經(jīng)可以很平靜地處理和他面對面的關(guān)系。喬以漠工作起來也非常認真，一天的會議進行得很順利，敲定了幾個懸而未簽的合約。

    會議是在盛世的辦公樓開的，臨近散會的時候，天色已經(jīng)很晚，而且外頭開始下雪了。只剩下簽字敲章的事，喬以漠讓盛世的員工先下班了。何歡見狀，也讓跟自己過來的人先回去了。

    所有事情都結(jié)束已經(jīng)是半個小時以后。

    何歡本來留著小悅在身邊，但她一看事情做完，掃了眼她和喬以漠，連聲招呼都沒打，拿著公文包一溜煙就跑了。喬以漠身邊的秘書大概是不敢和老板一起下班，說還有些文件要打印，溜回辦公室了。

    于是下樓的電梯里就只有她和喬以漠兩個人。

    樓層有點高，下班的時間晚，一路并沒有其他人下來。

    兩個人沒有刻意保持疏遠，但站得也不親近，看起來很隨意的一個距離。

    “病好了？”喬以漠先開口。

    何歡揚起笑臉，“好了，喬先生費心了?！?br/>
    喬以漠撇了下唇角，沒說什么。

    但他既然先說話了，何歡也不想讓場面冷下去，于是說：“沒想到豐玉這么小的案子，會是喬先生親自來做?！?br/>
    這個是實話。喬以漠回國，必然是全盤接手盛世的。之前在豐玉出現(xiàn)，估計只是出面把地拿到手，剩下的事情應(yīng)該交給下面的人來做才是。他當然不應(yīng)該和她這個項目經(jīng)理做一樣的事情。

    “喬氏和何氏近幾十年來首個重新合作的案子，喬氏自然放在心上?！眴桃阅Z氣清淡。

    會是這個原因？

    何歡當然沒再追問，只是表明立場，笑著道：“那喬總，今后合作愉快?！?br/>
    她朝喬以漠公式化地伸出手。

    喬以漠就在她身邊，和第一次在電梯里遇見一樣，微微垂眼，居高臨下地打量她那只手。

    何歡見他遲遲沒有反應(yīng)，估計是上次被他撞到她和何念衾，他們之間又從握手之誼回到點頭之交了。

    她打算收回手。

    “從喬先生到喬總……”喬以漠卻突然出聲了，微微一個轉(zhuǎn)首，沉黑的眸子就盯到她臉上，扯起嘴角笑了笑，“何嬌嬌，你該不會以為，我們倆就此算作兩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