叢是行離了蘇家祖墳之后,卻并沒有回府,而是對侍從們道:“去二殿下那兒。”
駕車的侍衛(wèi)連忙將車駕到了叢是言府邸的門口。
到了之后,叢是行跳下車,對侍衛(wèi)們道:“你們先回去吧。”
說罷,和到了自己家一樣,拍開大門,也不等人通傳,就向著叢是言的書房走去。
才一進(jìn)院子,叢是行就高聲叫道:“二哥!我來了!”
本在屋中安安靜靜寫字的叢是言因著他這一嗓子,手一抖,一滴墨就落在了紙上。
叢是行那刀削般的劍眉凝成了兩團(tuán),一旁侍立的丫頭小廝大氣都不敢喘,心中埋怨這位四殿下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二殿下寫字的時(shí)候,來了。
叢是言對著那滴墨看了一會兒,才對身邊人道:“收了吧?!?br/>
見叢是言沒生氣,周圍的人終于放下心,連忙過來,將東西都收了起來。
沒等收好,叢是行人已經(jīng)進(jìn)來了,大咧咧往叢是言對面一坐:“茶呢?”
叢是言聞見他身上的酒氣,皺著眉頭,對要奉茶給他的侍女道:“這杯給我,給他清水?!?br/>
侍女聽見,不敢不聽,依言忙換了清水來。
叢是行瞥了他一眼,氣道:“二哥真小氣,我――”
話沒說完,他就因叢是言突然間銳利的眼光而收了聲,像一只溫順的貓,坐在那兒兀自生氣。
叢是言拿過一本書,不理他,慢慢地看了起來。
這一看,就是半個(gè)時(shí)辰過去了。
叢是行哪里是個(gè)能安靜半個(gè)時(shí)辰的人?可是偏偏這半個(gè)時(shí)辰里,他只要一動,叢是言就是一記冷眼飛來,逼得他不得不老實(shí)地坐在那兒,和受刑一樣。
終于,叢是行再也忍不住了,突然站起身就往走。
剛走一步,叢是言就冷冷道:“去哪兒?”
“出恭!”叢是行說得理直氣壯。
“忍著。”叢是言說得斬釘截鐵。
不過,叢是行可不聽了,對他做了個(gè)鬼臉,轉(zhuǎn)身就出去了。
過了一會兒,待叢是行收拾完了回來,叢是言依舊坐在那兒,慢條斯理地看著書。
叢是行一貫不怕這個(gè)二哥,出去轉(zhuǎn)了一圈回來,就涎皮賴臉地湊了過去,小聲道:“二哥,最近京中的故事,你可聽說了?”
叢是言翻了一頁書,冷漠道:“我天天在京里,難道還沒你知道的多?你要是說蘇衷的事兒,我知道,你要是說蘇家那大小姐的事兒,我也知道。”
叢是行揮了揮手,示意叢是言身邊的先退下,那幾個(gè)人還是偷偷看了叢是言一眼,才敢當(dāng)真退下去。
待屋中只剩他們兄弟二人,叢是行道:“那我給哥哥說個(gè)你不知道的……二哥可知道,父皇有意讓誰承爵?”
叢是言目光越過書,看了叢是行一眼:“厭了蘇衷,還有三個(gè)能挑?!?br/>
叢是行搖了搖頭,湊近道:“大妹妹入宮那天之后,父皇突然問我,如果讓蘇恕這個(gè)女兒襲爵,我覺得如何?!?br/>
一向風(fēng)淡云輕、寵辱不驚的叢是言,這次是真驚了,以至于翻書的手一哆嗦,差點(diǎn)兒扯破了書頁。
他放下手中的書,直視這個(gè)從無正經(jīng)的四弟,道:“莫要玩笑?!?br/>
叢是行道:“我有多大的膽子,敢拿父皇的話玩笑?”
叢是言只覺得匪夷所思。
不管昭明帝多惋惜蘇恕之死,也不至于惋惜到讓蘇玉竹襲爵。
那畢竟是個(gè)十四歲的小姑娘,而博陽侯的爵位并非閑爵。
蘇恕在軍中這么多年,威望頗高,爵位承襲尤其要慎重。蘇衷雖然本事不如蘇恕,但也是在兵部多年,有些才干,饒是如此,昭明帝還曾透露過怕蘇衷不堪用的意思,又怎么可能封一個(gè)小丫頭?
叢是言又想到了叢是行和蘇玉竹的那點(diǎn)子情誼,頓時(shí)覺得一陣眩暈,他難得失態(tài)地抓住叢是行的胳膊,問:“你怎么說的?”
叢是行見他這樣,就知道叢是言在想什么,忙道:“二哥放心,我又不瘋,根本沒敢接話。父皇惋惜師……廉公,要抬舉大妹妹,那么縣主、郡主、公主的,隨父皇如何封賞,可是這侯爵的帽子壓下來,就不同了。現(xiàn)在只是刁奴欺主,真要是成了博陽侯,不得有人來吃了她?”
叢是言這才放心了一些,也想明白了其他的事情:“所以你這次才要留在京中?”
叢是行也并不打算瞞叢是言,笑道:“嗯,怕她吃虧。文苑殿上,父皇連蘇衷要謀朝篡位的話都說了,這爵位,只怕父皇真的不屬意于他?!?br/>
叢是言以手指點(diǎn)著桌子,沉吟了一會兒:“蘇家自開國起就有大功,雖然中間沒落了一段日子,但自蘇伯遠(yuǎn)起,就有了復(fù)蘇之相,而蘇恕是父皇口中的第一帥才,所以這爵位,沒有落在他人之家的道理。蘇恕領(lǐng)著十六萬的軍隊(duì),后來又兼任了八萬水師提督,這二十四萬人,突然沒了主帥,也怕會生變,尤其是水師,乃蘇恕一手打造,我朝會水戰(zhàn)的將軍又不多。所以不管是新博陽侯,還是換個(gè)其他主帥,本事同人望,也要能讓兵將心服口服的人才是。”
叢是行聽叢是言突然給他分析這軍中了,自己卻先擺手了:“二哥別和我說這些事情,頭疼,我雖然天天在軍營里,也懶得管這些?!?br/>
叢是言瞥了他一眼,眼神冷冷的:“莫和我裝模作樣。我且問你,你覺得蘇慈如何?”
叢是行一貫在軍中行走,相對而言還比較了解前線將領(lǐng)。
叢是行揉著鼻子:“還好,可用?!?br/>
叢是言心中有了章法,卻丟開這話,只看著叢是行,伏在自己的桌案之上,玩著筆山的樣子,難得笑了:“生病還要飲酒,怎能不頭疼?”
生病二字,叢是言咬得極重,帶了些戲謔。
叢是行毫無謊言被揭穿的尷尬――他生病這事兒,只怕從昭明帝往下,都知道他在裝,父皇都不怪他欺君,他還怕什么?所以他依舊把玩著筆山――那筆山上刻著竹式,精致可愛――道:“那酒是藥引,能一樣嗎?知道我病了還讓我喝了一肚子涼水――二哥這個(gè)筆山好看,給我吧?!?br/>
叢是言不理他,而是拿起書,恢復(fù)了淡然的樣子:“清水是給你送藥引的?!?br/>
叢是行哼了一聲,袖起筆山,起身就要往外走。
卻聽見叢是言在后面道:“去叫人把你的行李收拾了,既然要在京中住,我就好好束束你的性子?!闭f著,也不管叢是行答不答應(yīng),直接叫來了管家,“去,把清園收拾了,讓二皇子住下?!?br/>
叢是行腳下一停,回過頭時(shí),一臉笑意:“我不住清園,我要住慎思堂?!闭f罷,一路小跑就出去。
慎思堂是叢是言住的地方。
看著叢是行歡快地跑過去的樣子,叢是言頗有些無奈,而王府的總管則看著叢是言,問道:“殿下,這……”
“我那院子還有幾間空屋子,讓他挑一間,打掃出來吧?!眳彩茄匀缡钦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