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府打開的門外走入了兩列衣著整齊的太監(jiān)，共同散布在寬大規(guī)整的遠(yuǎn)來堂前。

    韋元珪、張夫人并韋堅(jiān)元珠等韋氏子女，一并走到站在前列的宣詔太監(jiān)面前跪下，然后聽著他拉長著尖利的聲音，展開圣旨念道：

    “門下：韋元珪子韋堅(jiān)文武雙全、含章挺秀，幼勁松貞，家教嚴(yán)正，歷一十九載，尚無婚配。念孝之否也，以嗣為尺；立之深也，以家為度。進(jìn)至婚配之齡，觀李氏諸女，皆恪守婦道、才德兩全。雖盡出閣，尚余養(yǎng)女姜氏，楚國公姜皎女……”

    韋堅(jiān)兀地一震，聽著他繼續(xù)宣布著他的終身道：“比李府諸女而教，長及載笄、淑范夙芳，明識聰慧、性婉順有容德，且朱綺門當(dāng)，八字相合，故而特賜婚配，白首共契！”

    院落之內(nèi)一片寂靜，太監(jiān)接著宣完了日期，中書省官員，門下省官員署名，頌詞若干，便終于欽定的念了一聲：“可——！”

    韋堅(jiān)抑制著翻騰的心緒，在父親接旨后，規(guī)規(guī)矩矩的俯首，念了一聲：“謝主隆恩?！?br/>
    太監(jiān)們一并回身離去，總管送走貴人們后，關(guān)上門。整個(gè)院內(nèi)也隨之沸騰了起來。

    “賜婚給二哥哥的人是誰？楚國公姜皎的女兒嗎？”韋蘭興高采烈的問。

    云綣輕笑了一聲回過頭去：“是！自小在李府長大的，你沒聽到?。俊闭f著又回身走到了面無人色的韋堅(jiān)身邊，揚(yáng)眉喚了一聲：“二哥哥？”

    還有一些感冒的張夫人和韋元珪在那里就這圣旨喜滋滋的聊著，一邊回頭喚了韋堅(jiān)一聲。而韋堅(jiān)抬起頭，卻沒有真切聽他們講了些什么，只是突然想起了元珠，便把視線朝她望去。

    她也正抬起頭來，望向他……

    沒有一絲遺憾，沒有一絲不安，雖然還是有些復(fù)雜和擔(dān)憂的神情在內(nèi)，但是她還是平靜而逐漸的微笑起來。

    在一片眾目睽睽之下，他感覺到心臟仿佛隨著她表情的一舉一動而輕輕顫抖著。然后他便想上前去，但她已然轉(zhuǎn)身離開，他便要喚她的名字，然而身后卻也又傳來了，張夫人呼喚他的聲音。

    不得不停下腳步，他松了松心氣后回過頭去，然后聽到張夫人微笑著，抬高了聲音問：“能夠結(jié)這門姻親，倒也是一件好事。只是千紅呢？堅(jiān)兒！你是打算婚后納，還是如原來的安排，后天納呢？”

    ☆

    霞吟坐在鏡前，敞開的窗外流瀉下如水的月光，灑在地板和桌案上。

    她的臉上撲了薄薄的脂粉，襯得原來就秀美非凡的臉，越發(fā)楚楚動人。對著銅鏡，她在為數(shù)不多的幾支簪子里揀起一枚翡翠簪，然后在要往發(fā)上插的時(shí)候又突然停住，望著這翡翠簪良久、良久……

    這是元珠送她的。翡翠流瀉的是碧綠清涼的光澤。她想了一下，把這簪放下，揀了一支玳瑁簪，遍布著斑駁的紅色與白色。這是康明贈她的。

    插到髻上后，她對著鏡子滿意的笑了，一身杏黃色的衣裙在這秋季蕭瑟的夜里顯得格外醒目。她將剩余的簪子收好在手帕里，恰好聽到樓下開門的聲音，立即一下子從席子上站起，連忙往樓下奔去。

    從過道上走過去的時(shí)候，隔壁的小荷正站在門口看著她，然后不屑的輕哼了一聲。霞吟低著頭匆匆走過，接著聽到她將門吱呀一聲拉上。

    小荷露出的神情讓她微微感到不悅，但是當(dāng)聽到樓下那輕軟的腳步聲時(shí)，她的精神還是立刻打了起來，斂步微笑，從樓梯上走下。

    提著裙擺下樓，她看到正從拐彎處低著頭走來的康明，她停住腳步，然后康明也停住腳步，接著似乎是感應(yīng)到了她的存在，他慢慢的抬起頭來。

    他臉上的神情如此靜謐，目光在一怔之后，還是帶著感情的。霞吟望著他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一怔，便從樓梯上下來，笑意在臉上徐徐地散開。

    她走到了康明的面前，然后笑著說：“康公子，您怎么現(xiàn)在才回來??？飯吃飽了嗎？”

    康明有些忐忑的避開了她的目光，低下頭，然后又抬起頭問：“嗯，自然了。……你下來有事嗎？”

    霞吟有些難堪的低了低頭，然后笑了說：“有事啊，我還沒洗腳，要去打洗腳水……”然后她也發(fā)現(xiàn)自己沒有帶水盆，便又尷尬的說：“先去看看水開了沒有?！?br/>
    康明的目光停留在了她發(fā)際的玳瑁簪上，聽她這么說，便微微一笑?！斑@玳瑁簪……”

    剩下的話他又沒說下去，霞吟看著他微微睜大了眼睛，然后他笑了笑，說：“你簪起來挺好看?！毕家鞅懵詭唪龅男α耍得骼^續(xù)說：“看水去吧，我恰好也想休息了?！比缓蟊阄吹认家髟僬f什么，徑直從她的身邊擦過，上樓去。

    霞吟覺得有些不對勁的回頭望了望，看著他上了二樓，又覺得有些郁悶，有些忐忑，然后便也跟著上樓去，準(zhǔn)備去取洗腳盆。

    路過小荷房間的時(shí)候，康明已經(jīng)到自己的房里去了，她從門前走過，然后突然聽到拉開門的聲音。她意外的停住腳步，回過頭去，卻是小荷冷笑著望著她：

    “莫非你還不知道嗎？玳瑁簪的紅色和你衣裳的黃色配起來，土就一個(gè)字！康公子喜歡的是三小姐，你長得和三小姐再像也不可能成為三小姐！明白？！”

    霞吟臉上的笑意慢慢的褪去了，變成紙一樣的顏色。小荷的關(guān)系和元珠一向很不錯(cuò)，她知道，但是她那些話，卻還是如刀子一樣一點(diǎn)一點(diǎn)的刻到她的心里。然后她轉(zhuǎn)身朝自己的房間走去，小荷的房門也在身后關(guān)上，她走進(jìn)自己的房間里。

    將門在身后拉上，她靠著門站住了腳。

    懵懂的眼神，慢慢泛起屈辱的恨意。然后她猛地朝放簪子和胭脂花粉等的桌案走去，將裹在大手帕里的那些東西統(tǒng)統(tǒng)拿出來。大手帕里還有兩個(gè)小手帕，一個(gè)手帕里是為數(shù)不多的康明送的東西，另一個(gè)是元珠的。她就將元珠送的那些東西統(tǒng)統(tǒng)在地上抖了出來。

    玎玲哐啷，一地琳瑯。簪子、紗花、梳子、手環(huán)、臂釧、紙娃、泥人……她想也不想的把它們統(tǒng)統(tǒng)一把抓起，從樓上扔了出去……

    精致的物品在空中劃出優(yōu)美的弧線，她望著它們從空中落下去，落在紫藤樓外堅(jiān)硬的地上，傳出清脆的破碎響。

    一瞬的怔忡……

    隔壁小荷的門又被拉開了，女孩的腳步聲踏踏地朝她這里走過來。然后霞吟突然失了魂似的拉開門往外沖去，小荷敲門的手停在半空中，看著霞吟消失在拐彎口像是一陣風(fēng)，她原本震驚的神情也被氣憤和不屑所替代：“什么嘛！又在搞什么東西！”

    霞吟一直打開紫藤樓沖到下面的磐音堂，打開門，秋風(fēng)吹起她的發(fā)絲和衣裳。

    腳步慢慢地停住了，她站在那里看著一地的破碎。那些翡翠和琉璃簪的碎片，在月光下反射著凄艷的光芒。她感到心中突然開始的梗塞的痛，然后一步又一步地朝那里走去。記憶突然像是開了匣，她朦朧的雙眼中突然映出元珠將這些東西送給她的樣子，她親自將簪子插到她的頭上。

    滿意的看著鏡中她的臉，元珠溫和的微笑。“很漂亮?。　彼僮屑?xì)端詳著：“你喜歡什么顏色的？下次我看到了，再給你帶過來。”那時(shí)的她是那么感動的抱住元珠哭泣，然后感覺到元珠詫異的視線，不停地說“謝謝……謝謝姐姐……謝謝……”

    朝著那些支離破碎的殘片走去，那些斑斕的首飾，坍塌成廢墟的泥人……她撲通一聲跪下，然后立即含著眼淚一把一把的重新收拾起那些碎片來。康明在紫藤樓的上方微微的打開一扇窗，月光灑在她的身上，就像一抹凄絕的影子一樣。

    她孤單而凄絕的收拾著。碎片劃破潔白的手指亦不自知。鮮血一滴一滴的從指間落下，如同盛開的血蓮花，她卻只是不停的收拾著。因?yàn)槭掷镅b不下有碎片掉了下去，她又將碎片緊緊地抓住然后用衣裳兜緊在懷里。

    康明望著她微微瞇起眼睛。既然這么不舍，又何必扔下來呢？隨即苦笑……

    翡翠碎了，琉璃碎了，泥人碎了……

    一些紗花和手環(huán)臂釧等雖然沒有碎，然而也沾上了不少泥土。她抹著眼淚擦著那些泥土，那些并算不上名貴的事物?？得骺吹剿搁g被碎片割傷流出的血一滴一滴滲進(jìn)黃色的紗花里，然后終于捧著那些物品輕聲嗚咽而哭。

    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默默地望著她，然后看著她終于從地上站起，攬著那些碎片，低頭拭了拭淚，然后警惕的抬頭往樓上看，他立刻反射性的躲到陰影里。

    接著是一段長時(shí)間的寂靜，然后他聽到紫藤樓的樓門輕輕的關(guān)上，料想她應(yīng)該已經(jīng)進(jìn)樓。

    他靜靜地坐在窗前怔忡了一會兒，然后想起韋堅(jiān)和姜馥的婚事，便關(guān)上窗走到桌前，想要不要為二人寫篇慶賀之類的詩賦。

    雖然已經(jīng)成為敵人，然而仍然是存在的，感情……每次想起來都會使胸中酸澀的兄弟之情……

    思忖之中，他也聽到輕輕敲響的門，怔了一下，他回過頭。

    .

    腳伸入銅盆里，溫?zé)岬乃夏_背。康明坐在床上，能夠聽到水滴滑落滴滴答答的水聲。

    霞吟輕柔而仔細(xì)的用布輕輕的為他擦洗著，燭火搖曳出她與元珠相似的輪廓。皓腕如玉，自杏黃色的袖間露出，玳瑁簪已然拔去，剛才被秋風(fēng)吹亂的幾縷發(fā)絲，在額際輕輕的飄拂著，像是花一樣的綻開的白布，飄散在水里……

    他第一次這樣仔細(xì)的望著霞吟。在她幫她洗完，要為他擦腳時(shí)，他突然止住了她的手。

    “等等?！?br/>
    霞吟怔了怔，然后抬起眼來，康明清俊的面容，眼睛如在月光中閃爍出光輝的黑色河水，波光粼粼，帶著有些溫柔的客套疏離。

    “……什么？”她不解的，輕輕地問。

    康明怔了怔，然后望著她微微一笑，自己拾起了抹腳布。

    “我記得……元珠給過你一枚銅黃色的琉璃簪，配你這套衣裳很適合。”他擦干了腳上的水，然后抬起眼，看到霞吟的目光驟然慌亂，臉上露出一抹意外的表情。他問：“怎么了？”

    “哦……沒……沒什么……”霞吟笑著搖了搖頭，然后說：“是嗎？”

    “嗯。”康明繼續(xù)問：“能戴來給我看看嗎？……她也有相同的一支……”

    霞吟原本慌亂而愧疚的眼中有一瞬的凝滯，然后微微冷了下去?？得鞑梁昧四_，抬起眼來，望著她的神情，然后看到那抹清冷變作愧疚似的慌忙，她眨了眨眼說：“抱歉，康公子。我本來也想戴那一支給你看的……但是……”

    她抬起眼來望著他，目光中似有水光盈盈：“那支簪現(xiàn)在……不見了?！?br/>
    康明望著仍然站在他面前的她，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感覺。只是聽著她繼續(xù)愧疚的說：“對不起……”

    他笑了笑問：“怎么會不見了？”

    霞吟張了張口，目光一瞬的慌亂立刻被迷惘所替代，而這細(xì)微的變化仍在康明的眼底變成漫長的一幕，然后她終于開口：“不、不知道……我的房間里不會有人來啊，不過……”她的目光立刻清醒了，然后她望向康明。

    “今天晚飯時(shí)分，姐姐曾來找過我?！?br/>
    康明的臉色也慢慢的沉了下去，然后霞吟又說：“不過……這簪子就是姐姐送我的，她怎么會……”

    “就是啊，她怎么會?！笨得鬏p笑了一下：“也許是你自己記錯(cuò)了……”他作沉思狀的想了想，然后點(diǎn)點(diǎn)頭：“嗯……不過那琉璃是佳品，失了很可惜?！闭f著，他的眼中似乎也彌漫了一絲可惜的情緒，接著他嘆息道：“好了，時(shí)間也不早了，快些回房去吧。好好休息。”

    ☆

    桂花凋零，寒蟬無聲。

    千秋旬休的最后一天，姜馥靠在燈影舍的榻上繡花。今日整整一天李府都熱鬧非凡，但是她仍舊不想出門，也許是怕見到李林甫的緣故吧。

    一想到李林甫，她便感覺到指尖一陣刺痛。輕輕的蹙起了眉頭，卻是針尖刺傷了皮膚，一瞬，鮮血汩汩滲出。

    以前也有過幾次這樣的情形，李林甫都在身邊，接過她的手指放至唇邊，便輕輕的吮吸。

    指尖隨即便傳來暖心的熱感，然后一切重歸如初，她會很理所當(dāng)然的收回手指，然后因?yàn)樗年P(guān)切而竊笑。然而此刻，看著雪白指尖的那抹嫣紅，她唯余怔忡。

    正在這時(shí)，門突然被打開了，傳來李璩順帶著笑意的喚聲：“姑母——”

    她連忙將手指含入唇中，沒有回頭，“嗯？”了一聲。而也就是在這樣的時(shí)候，李璩順已經(jīng)快步來到了她的榻前，笑著說：“姑母你知道嗎？今天伯父的心情特別高興，說真的我也覺得驚訝……”

    “什么事啊？”

    “康明康公子你知道吧？韋堅(jiān)的表弟！今天——他歸附伯父了！還是和佘先生一塊兒來的?！苯パ劬σ槐?，李璩順繼續(xù)笑道：“哎！果真是皇天不負(fù)有心人啊，伯父花那么多時(shí)間精力讓為數(shù)不多的幾個(gè)謀士依次去請，沒想到還真請到了！哎……”

    “什么！這是真的？！”姜馥坐起身來驚詫的望著他問：“你再說一次！康公子他……真的歸附表哥啦？”

    “……是啊……”李璩順詫異的望著她。

    姜馥望著李璩順，心臟似乎都停止了跳動。

    “那他歸附的時(shí)候……提出了什么條件沒有？”

    “好象沒有……”

    姜馥再次望了他一眼，還是有些不放心，但仍然沒有把話說下去，只是低了低頭，還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神情。李璩順不明白為什么，只是百無聊賴的看著姜馥疑惑的臉，然后抬起頭來說：“嗯……這樣啊。那還有別的事嗎？”

    “姑母要休息啦？”

    她笑了笑，道：“嗯……我有些累了。以后啊，有這一類的好消息，千萬要盡早告訴我??！”

    李璩順聽了她的話十分高興，然后望著姜馥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既然姑姑累了，那就早些休息吧。璩順這就走了啊！”姜馥“嗯”了一聲，他便仍舊帶著那滿臉笑意離去。門在他肥胖的身體出去后，輕輕的關(guān)上，接著整個(gè)房內(nèi)都回歸了最初的平靜。

    她的目光微微一凝，然后回頭喊道：“春燕！”

    房隔壁的丫鬟一驚，連忙走到了她的跟前來。問了有什么吩咐之后，她微微笑了笑，跟她說：“去！把崔領(lǐng)事給我找來。記得，不要讓任何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