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奚撇了她一眼，“聽琳瑯說你與她和溫憐兒關(guān)系甚好?！?br/>
    聽百里奚如此稱呼林琳瑯，兩人關(guān)系必定是極好。不知他為何忽然提及這個，她還是回道：“琳貴人性子活波，與臣妾和憐兒住一屋，關(guān)系自是比與其他人好些。”

    “溫憐兒與舒牧成親后，也就住外宮，你們可以時常走動走動。”

    他關(guān)心起她的交際，真是有些突兀。他不像是會關(guān)心這些的人，甯婍姮只當(dāng)他又在揣著什么陰謀詭計(jì)。

    她回道：“謝皇上關(guān)心?！?br/>
    冷漠、生疏、恭敬，這就是她對他的態(tài)度。

    而后，殿內(nèi)又是一片安靜。

    見墨汁要溢出，甯婍姮將墨錠放回盒中，靜站在一旁，候著。

    從她角度，只要稍微用神，就能瞥見他所批奏折上寫的內(nèi)容。甯婍姮卻無心做此舉，一是國家大事與她無關(guān)，二是她若是留意，只怕驚了百里奚。

    百里奚看似專注批閱奏折，實(shí)則對她仍有警惕。

    似是見她出神，他問道：“站著可累？”

    “皇上日夜操勞國事，臣妾只是小站一會，怎會覺得累?！?br/>
    百里奚語帶愉悅，“沒看出你還如此懂討得人開心?！?br/>
    “臣妾不懂恭維之言，只知實(shí)話實(shí)說。”

    “看你對兵書有興趣，去書房拿本書看看，也好消磨時間。”

    甯婍姮確對兵書有興趣，她本就是上場殺敵的將軍，若非公子計(jì)劃需要，她仍是胡蘇的鬼修羅，鎮(zhèn)守要塞，讓秦軍忌諱的鬼修羅將軍。當(dāng)初她曾進(jìn)言，她能攻秦，可公子不想以胡蘇大軍踏破秦國，怕胡蘇生變。不然她可聯(lián)西遼及吳、楚，收下秦西邊游民民族，圍攻秦，縱合之策置秦于險，再以西圍之策制衡趙、鄧。

    秦國內(nèi)亂十多年，中原諸國時常進(jìn)犯，百里莊雖昏庸無能，但好在有秦昭皇百里釗留下的殺神云涥及惠文太后的人馬。武妃再歹毒陷害后宮妃嬪，殘害子嗣，亂殺大臣，也不敢動殺神云涥及宣太后的人。她也知曉沒有殺神云涥和惠文太后的人，她的孩子將會成為亡國之君。

    所以，這也是秦不幸之中的萬幸，否則秦國不是被削弱，早已被分裂，成為諸國所有。

    大秦如今看似虎狼，可歷經(jīng)武妃之亂，先秦皇百里莊消磨秦國十多年，秦國早已不是百里釗當(dāng)年的大秦帝國。所以百里奚一登基，安撫好朝堂，立馬揮軍南下奪下第戎，以鎮(zhèn)住中原諸國攻打秦國。

    秦又滅魏，中原諸國日夜不想算計(jì)著，將秦除去。

    紛爭之局，牽一發(fā)而動全身，各國也憂心他國聯(lián)而誅之。

    從滅魏，諸國就一直處于相互制衡的戰(zhàn)爭中，直到諸國簽了停戰(zhàn)協(xié)議，戰(zhàn)爭才停下。

    她認(rèn)為他國給秦喘息機(jī)會，就是讓秦韜光養(yǎng)晦，秦國西出北壓之策一旦開始，胡蘇與楚必受制。

    細(xì)作并非按兵不動，也并非百里奚難殺，只是要在合適的時機(jī)殺掉百里奚，這才是難事。否則就是為他人做嫁衣，讓他人得秦。秦如今是塊肥肉，還是一統(tǒng)中原大陸的好要地，誰人不想要。

    公子想要秦國，又不徹信胡蘇人，才將她送入宮中。

    想到這些，甯婍姮不由得垂眸，明知曉公子將一生賭在她身上，可她……還是無法自控不去傷心。

    她只能想她與他，是君臣。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她只能將傷心化作殺意，每傷一分，殺心便重一分，如此，她才能好受一些。

    見甯婍姮不動，“怎么？不想看？”

    “臣妾這就去。”

    甯婍姮轉(zhuǎn)身往西暖閣走去。

    百里奚停下筆，望著甯婍姮的背影，冷眸掠過一抹沉晦。

    甯婍姮入書房，無意撇到御案上竟攤開一張秦國布軍圖，她下意識往門口看去，不見有動靜。

    她感到心跳在加快，往常她殺人時都未有這種緊張感。

    只要她稍稍走過去，就能看到上邊的一切，不管是哪里的布軍，對公子來說都是有益無害。

    躊躇片刻，她邁了一步，可又收回腳步。

    不行，她一定要沉住氣。公子還沒有讓她有下一步動作，她切莫不可出亂子。

    想著，她大步朝書架而去，只當(dāng)不曾留意到那御案上的布軍圖。

    在她挑選書籍時，一面墻上露出的眼睛消失。

    選了本秦恒皇所寫的兵書，她拿著就往外走。

    見甯婍姮回來，百里奚讓如海入內(nèi)，設(shè)了椅子在一旁，又置一張小幾，端上御膳房準(zhǔn)備的宵夜。

    如海給煮好茶，端上給她和百里奚，又退下。

    百里奚問她，“選了什么書？”

    “是秦恒皇所寫的兵書?！?br/>
    “哦？”百里奚被挑起了興趣，抬起頭，看著她，“怎會對秦國先輩所寫兵書有興趣？”

    “臣妾自小在說書那聽聞秦恒皇雄才偉略，極是欽佩?！?br/>
    甯婍姮此話不假，她確是在說書那聽過秦恒皇事跡，那時便在她心中種下了一顆縱橫沙場之心。

    “女子如此喜兵術(shù)，難得。你與元妃定會投緣，她也喜好兵家之道，不喜女紅。也怪不得你與琳瑯如此投緣，她是馬背上的女兒?！?br/>
    聽百里奚稱呼元妃和林琳瑯的區(qū)別，甯婍姮更是確定，林琳瑯在百里奚心中不一般。這樣的確定，未讓她覺得好受，反倒是添了堵。

    “臣妾只是自幼與武打交道，接觸這方面較多?！?br/>
    百里奚也不知是開玩笑，還是隨口一提。

    “看來哪日，朕也能帶你上陣殺敵。”

    “皇上玩笑了，臣妾哪能上陣殺敵，不過是女兒家小打小鬧的舞刀弄槍。與元妃娘娘不敢比，元妃娘娘師乃承殺神將軍，自是英姿威武?！?br/>
    “元妃確實(shí)不一般。”

    百里奚這話似乎有著其他意思，只是不關(guān)乎她，甯婍姮也不去深究。

    百里奚又道：“快些用吧，涼了味就不同了?！?br/>
    “皇上不吃？”

    “朕還要先批閱奏折，一會若是餓了，自然會吩咐。”

    甯婍姮秀眉微蹙，他招呼如海送來宵夜與熱茶，只為給她?？此耦^批閱奏折的專注，她心底深處似乎有什么在一點(diǎn)一點(diǎn)侵蝕。

    她隨意吃了些，便專心看書。

    說是兵書，也不全是用兵之道，還有治國之道。

    甯婍姮似乎回到了那個時代，與秦恒皇一道開拓疆土，一道看著大秦繁榮昌盛。

    沉浸在手中書的甯婍姮，渾然忘我，甚至連百里奚從批閱奏折中停下，喝了口茶，然后望著她，她都絲毫沒有察覺。

    望著專心于書的甯婍姮，雖是清冷，可眸中情緒略有變化，百里奚黑眸中柔色盡顯。如此看著她，想到的無關(guān)陰謀詭計(jì)，無需去揣摩她此刻心思。

    許久后，甯婍姮隱約感到百里奚的視線一直注視著她，她投目望去，撞入了他那隱約帶著笑意的深瞳。

    她心頓然一慌，好一會才恢復(fù)了。

    捕捉到她神色之中一絲小慌亂，對百里奚來說是那般珍貴和有趣，他說道：“看得真入神。”

    “是內(nèi)容太吸引人?！?br/>
    “與朕說說，都看入甚么了？”

    甯婍姮回道：“秦恒皇治國有道，用兵如神，著實(shí)叫人敬佩。”她只談及淺面，不敢與百里奚深討。

    “秦國歷代，秦恒皇最讓朕敬佩，再是秦昭皇，朕的祖父?！?br/>
    百里奚說得沒錯，秦昭皇百里釗也是秦國歷代君主中的佼佼者，若不是他留下殺神，保留惠文太后部屬，只怕武妃早已將大秦葬送。也可說是秦昭皇有遠(yuǎn)見，知曉自個兒子無用。

    甯婍姮不語，百里奚又道：“你與朕心思倒是一起了?！?br/>
    “秦恒皇乃是大秦百姓最為尊敬之人，臣妾也不例外?！卞笂韸允强涂蜌鈿獾幕貞?yīng)。敬佩與如今是兩碼子事，大秦不亡，公子就會死。

    百里奚似乎是頗有感觸，“秦到今，歷經(jīng)十代，立國之初，弱小受欺壓。到五代秦恒皇收復(fù)趙韓所奪城池，再滅犬戎與越，直逼西遼與胡蘇。秦恒皇稱帝，四方來賀，秦人從此不被他國小看。秦恒皇創(chuàng)造了史無前例的繁榮昌盛，讓中原諸國對秦不敢犯之，大秦崛起，盛世帝國！”

    野心，甯婍姮此刻看到不是百里奚堅(jiān)銳的眸光，不是坐擁天下的霸氣，不是語氣中的狂，而是吞噬天下的野心。他意不在讓秦強(qiáng)大，是吞并他國，以秦恒皇為榜樣，創(chuàng)造更輝煌的盛世。

    秦恒皇若知曉后世如此，定也安心了吧。

    她將書本合起，“皇上也定會成為如秦恒皇那樣的賢君?！彼@話恭維的她自己都泛惡心，不論他雄心壯志在何。她都不能忘了自己的身份，都不能忘了這條毒蛇的冷血、多疑無情。她必須時刻提醒著自己，她與他是仇敵，是對手。

    百里奚聞言，看著甯婍姮的黑眸深幽幾分，似是在揣摩她言行。

    甯婍姮并不覺得自己的話有何不妥，任由他看著。

    片刻后，他才緩緩道：“朕知有人說朕生性多疑，冷血無情，甚至是殘暴苛刻。在你眼中，朕擔(dān)當(dāng)?shù)钠稹t’字？”

    “皇上這是為難臣妾了，臣妾眼中賢君，是臣妾眼中賢君。臣妾無暇理會他人看法，更不會去留意他人看法。百姓說皇上賢，皇上便是賢君。臣妾是皇上妃子身份，可也是大秦的子民，百姓意思，亦是臣妾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