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欣桐請她吃飯,她不客氣地點了餐廳里最昂貴的料理,邊吃邊埋怨著。
“你好好表現(xiàn),如果你做的好,我會請人事部幫你調(diào)職的?!毙劳┑?。
利用職權(quán)為麗玲找到一份工作,這原是她的良心不允許她做的事,但她告訴自己下不為例,破例一次只為了春姨。
“這不是廢話嗎?如果我做的好還不升官加薪,那你這家這么大的銀行不就跟開黑店沒兩樣?。?!”麗玲嗤笑。
聽著麗玲不三不四的話,欣桐卻沒有什么反應(yīng)。
她的眉心一直深鎖著。
麗玲不是笨蛋,她很快就發(fā)現(xiàn)欣桐有心事?!拔?,紀欣桐,你怎么了?”她還是喊欣桐原來的姓。
因為叫欣桐原來的姓氏,對她而言有一種莫名的快感。
欣桐回過神,她搖頭?!拔覜]事……”
麗玲瞇著眼,突然說道:“今天雖然是我第一次到秘書室上班,不過我看那個姓利的總經(jīng)理,好像跟他那個妖里妖氣的特助走得很近?!”她故意道。
美艷的陶欣在麗玲口中,就成了“妖里妖氣”的特助。
麗玲才稍微試探,馬上就在欣桐的臉上得到答案——她看到欣桐的臉色突然刷白,活像妻子當場抓到丈夫通奸一樣。
她暗笑?!罢嫫婀?,那一天他發(fā)現(xiàn)你在醫(yī)院,我看他好像對你很在意,可是等你不在的時候,他怎么就跟別的女人有說有笑、還眉來眼去的?!”
欣桐臉色微變。“麗玲,你不要誤會,我跟他——我跟總經(jīng)理之間,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樣?!?br/>
“噢,是嗎?”她吃吃地笑,笑得曖昧。
欣桐不再解釋,她知道在麗玲面前解釋,只會越描越黑。
眼看時間已經(jīng)不早,欣桐道:“麗玲,我先買單,你慢慢吃?!?br/>
“嗯,留幾千塊錢給我,你先走沒關(guān)系!”她理所當然地要求欣桐,然后徑自大快朵頤著她叫來的一桌食物和啤酒。
在桌上留下五千塊后,欣桐默默離開。
幾天后,欣桐開始聽到秘書室里傳出耳語——
關(guān)于利曜南即將離開紅獅,到瑞聯(lián)銀行上班的消息。
她直覺想到,陶欣的父親陶百欽,是瑞聯(lián)銀行的董事,利曜南轉(zhuǎn)到瑞聯(lián)效命,也許并非耳語風(fēng)聲——而是極有可能。
但是利曜南這幾天以開會、出差為由,與她避不見面,欣桐根本沒辦法直接問利曜南本人關(guān)于這件傳言虛實與否。
中午時間,欣桐終于在利曜南的辦公室外,碰到這幾天來與利曜南幾乎形影不離的陶欣。
“陶特助!”她開口叫住陶欣。
陶欣回頭看到欣桐,似乎不怎么驚訝?!皩O小姐有事?”她根本不愿意稱朱欣桐一聲“代理總裁”。
“總經(jīng)理不在嗎?”
“利先生出去開會,我回來替他拿一份文件,要立刻趕過去?!碧招腊凳咀约簺]多少時間陪朱欣桐聊天。
欣桐明白陶欣的意思,但她必須得到答案。“陶特助,我聽說……我聽說總經(jīng)理想離開紅獅銀行,是因為有另一家銀行聘請他過去工作——”
“聽說?”陶欣露出微笑,“孫小姐何不去問利先生本人呢?”
一句話,堵得欣桐回答不出。
陶欣笑了笑?!皩O小姐就算從我這里問出答案,也還是聽說。所以我根本沒辦法給您任何正確訊息的。”
“但是——”欲言又止,欣桐終于開口問,“但是,那傳聞中的另一家銀行,就是瑞聯(lián)銀行。大家都知道,陶特助你的父親是瑞聯(lián)銀行的董事?!?br/>
“那又如何?就算利先生真的想離開紅獅,未來不管他要到哪一家銀行,那都是利先生自己的決定。您也知道,這世上恐怕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以任何方法左右他?!碧招佬χ?。
欣桐默然。
“孫小姐沒事的話,我必須走了!利先生還在等我的文檔呢!”陶欣道。
“對不起,占用你的時間。”欣桐只好退開。
陶欣點個頭,笑著離開。
欣桐站在利曜南的辦公室前,怔怔地望著陶欣婀娜的背影……
下班時間,欣桐正準備搭出租車到袁崇峻的住處看他,正巧碰到一起下班的利曜南和陶欣,兩個人有說有笑的,一起搭上利曜南停在銀行前的車子。
一輛出租車開到欣桐面前,她茫然地打開車門后坐上車,瞪著擋風(fēng)玻璃前方那部利曜南的車子,沉默不語。
“小姐,你要去哪里?。俊彼緳C不耐煩地問。
“我……”她猶豫數(shù)秒,終于下定決心?!罢埬愀o前面那部車子?!彼钢啄系能?。
司機也不啰嗦,踩下油門就跟進。
欣桐不久后就發(fā)現(xiàn),前面那部車子,正往利曜南的住處開去。
十分鐘后,司機把車子停在利曜南住處樓下。
欣桐付過錢后匆忙下車,抬頭剛好看到利曜南住的十三樓,燈光亮起。
這一次,她不再傻到走進管理室,要求警衛(wèi)請他下樓。她站在大樓外的圍墻旁邊,仰頭凝望他屋子里的燈火,安靜地等候。
她不記得自己站了多久……
也許有一輩子這么久!直到欣桐感到疲倦,她的雙腿已近乎麻木。
兩小時過后,陶欣臉上帶著笑意,若有所思地走出電梯,隨后她在馬路旁招徠一輛出租車,搭車離開利曜南的住處。
欣桐胡亂猜測著,這么長的時間,他們在屋內(nèi)做了一些什么事……
猶豫了十分鐘后,她終于從皮包里拿出手機。
然后她的手顫抖著,慢慢按下利曜南的手機號碼。他們初見面那一天晚上,他給她的名片欣桐一直留著,他還提醒過自己,名片上有他的手機號碼。
那一天晚上……那久遠的,仿佛已經(jīng)是上輩子發(fā)生的事了!
手機只響兩聲,話筒立刻傳來他低沉有力的聲音:“喂,利曜南?!?br/>
她屏息數(shù)秒,然后道:“是我。”
話筒傳來一陣沉默。
“有事?”經(jīng)過半晌,欣桐才聽到他的回答。
“我……我有事想見你,你方便見面嗎?”
“已經(jīng)很晚了。”
欣桐握住手機的手指,幾乎全部泛白?!拔椰F(xiàn)在已經(jīng)在你家樓下,我希望可以見面說話?!?br/>
聽到她說已經(jīng)在樓下,利曜南沉默的時間更久。
“只要十分鐘就好,我可以在樓下等你。”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突然間……
她想起上一回同樣在利曜南樓下那夜,她突然強烈害怕著……他會再一次拒她于門外!
“外面很冷,你上來吧!”他突然道。
然后關(guān)掉手機。
欣桐愣在原地,手里還握著電話。
半分鐘后,管理室內(nèi)的警衛(wèi)走出來?!罢垎柲侵煨劳┬〗銌幔坷壬埬蠘侨??!?br/>
欣桐呆了數(shù)秒,然后用力點頭。
警衛(wèi)帶她走進大樓。終于,欣桐再一次踏進利曜南的住處……
忐忑地走進為她而開啟的電梯。
05
電梯門一開,利曜南就站在門外。
踏出電梯,欣桐屏息地凝望他。
“這么晚了,有什么事一定要找我?”靠在門邊,他似乎不打算邀請她進門。
“有一件事,我一定要當面問你?!彼瓜卵郏p聲道。
利曜南沒有表情?!罢f吧,我在聽。”
凝滯片刻,她抬頭看他?!拔衣犝f,你要到瑞聯(lián)銀行上班,這是真的嗎?”她期待從他冷淡的眼神中,尋找到他內(nèi)心里的答案。
“你假設(shè)的前提,是我離開紅獅?”
“我不希望你離開?!彼芸斓氐?。
他低頭笑?!叭绻译x開紅獅,無論到哪一家銀行工作,都不再是你必須關(guān)心的問題。”
“但是我說過了,我不會讓你走的!”她鼓起勇氣,“就因為這樣,所以我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到瑞聯(lián)銀行工作?如果這件事情是真的,那么我要求你現(xiàn)在就打消念頭?!?br/>
他抬眼看著她,眼底掠過一絲笑意。“你改變很多,你的要求很有代理總裁的架勢?!?br/>
她一愣,然后嚴肅地道:“我是認真的,不是在開玩笑。”
他低笑?!拔抑滥闶钦J真的。不過我的回答很簡單、也只是再次重復(fù)!我離開紅獅后無論到哪里工作,都不再是你的問題?!彼D(zhuǎn)身走進屋內(nèi)。
“你非要離職不可嗎?”她追上前,“為什么你一定要這么做?如果你是在怪爺爺和我,那么我可以請爺爺立刻召開董事會撤銷任命,而我也不接受代理總裁的職位,這樣可以嗎?”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她,臉上的笑容已經(jīng)不見?!拔译x職跟你調(diào)升的職位沒有任何關(guān)系,你不必耿耿于懷?!?br/>
“但是——”
“我已經(jīng)打算放手了!”他打斷她的話,但語調(diào)并不冷酷反而有一絲溫柔,“這不是你一直希望的?我知道,過去你認為我太過功利、沒有感情,既然我現(xiàn)在決定離開紅獅,不正好讓我丟掉過去的包袱,重新找回我自己?”
“但是,我并不希望事情變成這樣!”她低喊,眼眶莫名地擠滿淚水……
利曜南冷靜地看著她,眸里卻閃著復(fù)雜的神色。
“你告訴我,為什么事情會變成這樣?我的確不希望看到一個眼中只有名利,沒有感情的你,但是我沒有想到你會以離開紅獅這樣的方式,來懲罰你自己,同時懲罰爺爺和我,你這樣做太殘忍了!”淚水已經(jīng)滑下她的臉頰。
“那么告訴我,該怎么做,對你,才不算殘忍?”他凝望她的眼淚,嗄聲問。
盡管他的問題只有一個“你”,但激動的欣桐并沒有發(fā)現(xiàn)。
欣桐伸手擦掉眼淚,泛紅的眼眶揉入一抹深深的憂郁?!拔覀兌贾?,代理總裁這個位置應(yīng)該是你的,爺爺對你并不公平!明天我就會堅決地告訴爺爺,我絕對不接受這項任命,但是我要你先答應(yīng)我,絕不離開銀行?!?br/>
利曜南深深地望著她。
片刻后,他終于松口?!拔掖饝?yīng)你暫時留在紅獅,不到瑞聯(lián),但這個承諾只是暫時的?!?br/>
他等于間接承認,原本他確有打算要到瑞聯(lián)銀行工作,欣桐明顯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部位緊緊地揪在一起……
“明天早上,我就去找爺爺,請他立即召開董事會撤銷任命——”
“不需要,一開始我就說過,我離開紅獅跟你出任代理總裁之間,并沒有直接關(guān)系。既然如此,現(xiàn)在我答應(yīng)留下來,跟你出任代理總裁也沒有任何關(guān)系?!?br/>
“但是我必須還你一個公平?!彼J真地說,“我不是爺爺,我也從來不是商人,所以我不會剝奪應(yīng)該屬于你的一切……你相信我嗎?”
他沉默。
“我知道,你并不相信我?!彼慕廾矂?,依稀閃著淚光。
“我相信你?!彼谅暤溃暗且舱埬阆嘈盼宜f的,我要離職一事跟你的職位沒有絲毫關(guān)系。如果你真的希望我留下,就不要再提請董事長撤銷任命這件事,你能答應(yīng)我嗎?”
欣桐不確定地望著他。
“如果你不能答應(yīng)我,那么我會立刻提出辭呈,離開紅獅?!?br/>
“我答應(yīng)你!”她立即同意,隨后黯然地道,“雖然我答應(yīng)你,但是你很清楚,我的能力根本就無法勝任這個職位?!?br/>
“不必擔心,既然我同意暫時留下來,就會幫你。”
他仍然強調(diào)“暫時”兩個字。
欣桐垂下眼,聲調(diào)低抑地問:“剛才你提到瑞聯(lián)……如果你離開紅獅,選擇到瑞聯(lián)銀行工作,是因為陶特助的關(guān)系嗎?我知道你跟她之間,不只一般上司對下屬的交情。”
“Mandy對我的幫助很大,而且她非常了解我,總會在適當時候給我想要的協(xié)助?!彼戒佒睌⒌孛枋鏊c陶欣之間的關(guān)系。
“她的確……很適合你?!彼氐溃_始感到茫然。
她不知道,要求他留在紅獅,是不是限制了他另一種發(fā)展的可能?
因為陶欣同樣也能給他,他想要的一切。
“她是很特別的女人?!彼陆Y(jié)論。
這樣的話,莫名地擰痛欣桐的心。
她的身體微微搖晃,分不清是因為根本沒吃晚餐卻在他家樓下站了一整夜,還是因為他形容陶欣時,用的“特別”兩個字。
記憶中……他不曾以任何形式的形容詞,深切地形容過自己。
“打擾了你這么久,我該走了?!彼牭阶约猴h忽的聲音,淡淡地這么說著。
“我送你下樓?!彼氏茸叩介T口,按下電梯鈕。
欣桐跟在他后面,輕聲道:“不必了,我自己下樓就可以了?!彼粋€人走進電梯。
“真的不需要我送你?”他站在電梯外,沒有跟進去。
“真的不用?!彼χ鴵u頭,笑容卻是蒼白的。
他咧開嘴?!耙粋€人小心。”
然后他放手,任由電梯門自由合上……
樓下警衛(wèi),特別注意到走出電梯的欣桐。
“小姐,您見到利先生了吧?”警衛(wèi)無聊地寒暄。
事實上他早就從監(jiān)視器里看到,利曜南在她上樓前已經(jīng)等在電梯外。
“嗯……”欣桐心不在焉地點頭。
她步履輕飄地走出大樓,然后停在馬路邊。
雖然時間已經(jīng)不早,但是馬路上往來車輛仍然絡(luò)繹不絕。
欣桐站在大樓前面,瞪著馬路上往來奔馳的車輛,開始覺得昏?!?br/>
“小姐?你還好吧?”
警衛(wèi)看她在大樓前面站了好一會兒,覺得不太對勁,于是從管理室走出來詢問。
欣桐回過頭,看到一張陌生的臉孔,關(guān)切地凝望著自己……
“我還好……”
她虛弱的聲音細如蚊蚋。
下一刻,她的身體開始劇烈搖晃,接著兩腿一軟——
她昏倒在及時接住她的警衛(wèi)懷里。
慢慢回復(fù)意識的時候,欣桐感到自己的四肢極度的虛脫空泛,身體內(nèi)部甚至有一種沉溺到水底的感覺。
好不容易睜開眼皮,溫暖的黃色燈光立刻包裹住她。
“感覺如何,你沒事吧?”
利曜南低沉有力的聲音,如同一劑強心針,徹底將她陷入昏沉的意識給喚醒。
“我……我沒事。”她困惑地看著他,還未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
“剛才你在樓下昏倒了,是警衛(wèi)通知我,并且把你送上來的?!崩啄辖忉?,并且伸手按住她的額頭,“沒有發(fā)燒,應(yīng)該不是生病。你需要到醫(yī)院一趟嗎?”
“不必了……”她掙扎著坐起來,“我可能是……可能是太累了?!?br/>
他凝望她片刻,然后問:“你晚上吃過了嗎?”
她虛弱地搖頭。
“那就是餓過頭了?!彼溃澳愕纳眢w很弱,還曾經(jīng)因為胃炎昏倒住院,醫(yī)生難道沒叮嚀你,一餐都不許餓肚子不吃飯?”
他關(guān)懷的語調(diào),以及清晰的往事,都莫名地讓她心痛。
“因為我一直擔心你要離開紅獅的事,所以急著找你問清楚。剛才我在樓下等你很久,才會忘記自己還沒吃飯的事?!彼妇蔚亟忉尅?br/>
“你在樓下等很久?”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