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佳妤回到h市,不知是傷心已經(jīng)過了,亦或是刻著隱瞞,總之面上依舊風(fēng)平浪靜,仿佛一點痕跡都沒有。
唯有去探望母親時才漏出些端倪來。
葉佳妤的母親周蕙在她十二歲上下就同父親葉庭生離婚,此后她未再婚,獨居在葉佳妤高中母校附近的小區(qū),一個住在單身公寓,前些年葉佳妤大學(xué)畢業(yè)抱回一只三花,她就一直養(yǎng)著。
葉佳妤念中學(xué)就是在她任職的學(xué)校,常來辦公室找她,葉庭生為了女兒又或是個人風(fēng)度使然,一直也與她偶有來往,因此雖然外人都知道她是個離了婚的女人,卻沒有人敢在她面前議論或是為難,風(fēng)言風(fēng)語在最初一段時間過后便幾乎銷聲匿跡。
她又是高中語文老師,骨子里有著根深蒂固的浪漫主義,一個人一只貓住在一起,葉佳妤時不時來探望她,日子還算得上是輕松自在。
葉佳妤挑在周末上門去看她,進門后笑著問了句:“今天學(xué)校不補課?”
葉母帶的雖是高二,但有會考,周末是要補課的,她笑了笑道:“這個星期沒有我的課啊?!?br/>
葉佳妤笑了笑,然后蹲在地上擼貓,這只叫橘子的三花越來越胖了。
“你周末沒有去男朋友那里?”葉母給她倒了杯白開水,遞過去后隨口問了句,又轉(zhuǎn)身準備去給她張羅午飯,“中午想吃什么?”
蹲在地上的身影頓了頓,然后就聽見她若無其事的回了句:“分手了,以后都不用去了?!?br/>
“……中午想吃你做的炒飯?!彼D了頓,繼續(xù)回答母親的后一個問題。
正在看冰箱的葉母一愣,手扶著冰箱門轉(zhuǎn)過身來,詫異道:“怎么分了,不是一直好好的么?”
葉佳妤嘆了口氣站起身來,抿著唇苦笑道:“我也以為一直好好的呢,可是……”
她三言兩語將與高健分手的起因經(jīng)過結(jié)果告訴母親,然后扭頭去看窗外飄過的云,語氣無奈,“……我也只是不想自己顯得那么狼狽不堪。”
葉母點點頭,笑著安慰道:“也好,總歸是暫時不用怕你嫁去那么遠的地方了,你也不必太難過,時間長了就會忘了?!?br/>
“那萬一我舊情難忘呢?”話說開了,她便有些蔫蔫的,放下懷里的貓便仰面躺在了沙發(fā)上,看著天花板的吊燈,忽然覺得有些眼睛發(fā)疼。
母親的回答遠遠傳過來,“舊情難忘?要么是新歡不夠好,要么是時間不夠長,你找個比他好的就能忘了。”
葉佳妤翻了個身從沙發(fā)上爬起來,跟進了廚房,端著小菜籃擇豇豆,一面擇一面問道:“那你和我爸呢,兩個人都沒有再結(jié)婚的意思啊,怎么說?”
她與母親的關(guān)系不知從何時起就變成了這樣,無話不說,大到報什么志愿,小到買那個牌子的電飯鍋,囊括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不像母女,倒像是姐妹。
“我和你爸是感情平淡后自然分手,情分還在,卻也不是男女之情了?!比~母也不糊弄她,坦言相告,最后還略有些得意,“你爸和我在一起的時候可不像你那高健,心里頭還裝著另一個,這種男人啊,最要不得?!?br/>
在葉母看來,他與葉佳妤分開,或許會和前女友復(fù)合,或許會同另一個女孩在一起,但結(jié)果無非只有兩種罷了。
一種是前女友由朱砂痣變作蚊子血,葉佳妤則變成白月光,另一種結(jié)果則是白月光由一個變作兩個,畢竟失去的才是最美,得不到的才是最好。
葉母嘆了一句,“雖然你爸游戲花叢,但我得說,你爸比他好一百倍不止?!?br/>
葉佳妤撇了撇嘴,“說得像真的一樣?!?br/>
她想到自己那個上個月才同小女友分手的父親,不知道這樣一個朝三暮四的男人好在哪里。
“最起碼,他說愛你時心里只有你一個?!比~母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笑著道,“就像你的小名,當(dāng)初我們也是矢志不渝的,只是世事弄人罷了?!?br/>
葉佳妤一愣,她還是頭一回聽說自己小名的由來,家里人都叫她阿渝,原來,是因為父母的當(dāng)年情濃么。
她出了一回神,反應(yīng)過來后又要鉆牛角尖,“那他和我在一起的時候還對別人舊情難忘,是不是我不夠好?”
葉母將一勺熱油滑進鍋里,回頭看了她一眼,見她噘著嘴,便笑道:“在媽媽眼里,阿渝當(dāng)然已經(jīng)很好了,是你們相遇的時間不對,他還沒能有足夠的時間忘記另一個人。”
畢竟是貫穿了整個大學(xué)時代的戀人,那段青蔥歲月里的感情,他懷戀的或許不是那個人,而是那個人代表的沒有壓力只有快樂的時光。
道理是都懂的,只是到底意難平,葉佳妤想到自己為了他做了那么多努力,就覺得心里難過極了。
葉母的炒飯炒好了,黃澄澄的米粒躺在白瓷盤里,金黃的色澤引人垂涎,葉佳妤立即就忘了要生氣,握著飯勺就要開始吃飯。
“下午去不去博物館?”葉母站在桌邊,笑吟吟的看她,“工作忙不忙?”
“忙,但是很開心。”葉佳妤咽了一口飯,點頭道,“視頻很多人喜歡哦,每次都有人問我這個菜怎么做的?!?br/>
她大學(xué)畢業(yè)之后去家里公司混了幾個月就受不了了,總覺得朝九晚五簡直要把人的靈氣全都束縛住,隨便找了個理由就回家來混吃等死了。
姑母家二表哥葉銳淵是個攝影師,某天在她努力鉆研哪些水果搭配榨汁比較好喝時忽然道:“阿渝,要不你去拍美食視頻罷我看你對吃吃喝喝比較有興趣?!?br/>
她從沒做過這些事,便很是猶豫,葉銳淵卻道:“試試嘛,當(dāng)玩了,總要有些事做才好?!?br/>
于是她就這樣進了葉銳淵朋友羅老刀的影視工作室,取名叫“罐頭夢工廠”,專門拍些短視頻,反響都還不錯。
她看著自己從一文不名到小有名氣,算得上網(wǎng)絡(luò)大v了,也漸漸找到了樂趣,工作便安定了下來,再沒說過回家的話。
不拍視頻的時候她便四處溜達,母親愛逛博物館,連帶著她也喜歡,總覺得看著那些老物件仿佛能回到過去。
午睡起來后母女倆便出了門,因為是周末,省博里有很多孩子,有的是老師組織來的,有的是家人帶來的,目的都是希望他們能受到歷史文化的熏陶。
葉佳妤小心的避開一個跑過來的小胖墩,和母親一起走進玉器館。
按照導(dǎo)覽地圖,她拉著母親往左邊去,省博她已經(jīng)來了很多次,次數(shù)一多,就知道該怎么樣才能聽到干貨,便一邊慢吞吞的看,一邊等講解。
時間一點點流逝,約莫過了十分鐘左右,她扭頭看見一個穿著藍馬甲的身影走到展廳入口處,將一個牌子翻了過來,黃底紅字的“此處有講解”幾個字便露了出來。
緊接著就聽見一陣動聽的男中音透過麥克風(fēng)傳來,“各位游客朋友下午好,我是省博第100號志愿講解員,今天下午,將由我為大家進行玉器館館藏文物的講解?!?br/>
葉佳妤聽得心頭一喜,拉著母親就要圍過去,“媽,媽,有講解呢,我們?nèi)ヂ犃T?”
“你去罷,我剛看見你李老師了,我和她說說話去?!比~母拒絕了她,又拍拍她的肩膀解釋道。
于是葉佳妤只好一個人往入口處走,和她一起圍過去的,還有一群年輕人,看樣子應(yīng)該是附近大學(xué)的學(xué)生。
“中國玉器制作有著久遠的歷史,至遲在8000年前……”她一面聽著開場白一面打量了一眼前頭的講解員。
三十歲出頭的男人輪廓線條利落分明,鼻梁仿佛雕塑作品里描繪的俊挺,丹鳳眼明亮得像是鑲嵌了黑曜石,眼角微微上挑,唇邊噙著一抹笑,仿佛滿不在乎,又好似有些認真。
因為母親喜歡,每次來博物館都會來玉器館的,可這個講解員她卻沒見過,腦海里一點印象也無,不過志愿者嘛,總是換的,不認得也很正常。
男人伸手扶了扶耳麥,另一只手打開了手里的激光筆,“在西周時期,玉作為禮的重要載體,商代甲骨文‘禮’字包括兩個象形的部分,下邊的‘豆’表示盛放祭品的容器,上邊的‘曲’表示在器皿中有兩串玉器……”
他的聲音很有磁性,語速適中,很容易就把人帶入到他講解的情境中去,葉佳妤看了一眼他握著激光筆的手,小麥色的皮膚,手指修長勻稱骨節(jié)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她腳下一動便走近了一步,淡青色的血管若隱若現(xiàn)的展露于她眼底。
男人似乎愣了一下,匆忙間看了她一眼,又不動聲色的往旁邊移開兩步,露出他身旁的展柜玻璃來。
葉佳妤不好意思的低著頭,佯裝無意而鎮(zhèn)定的看著展柜里的文物,在心里暗暗罵自己色迷心竅。
只是她聽著講解員的聲音,卻莫名的覺得有些熟悉,便抬頭又望了過去。
只見那講解員正用激光筆指著一物,道:“大家看到的是1976年河南安陽殷墟婦好墓出土的龍形玨,婦好是商王武丁的妻子,深受武丁寵幸,被封于外地,擔(dān)負守土、從征的重任,還經(jīng)常受命主持祭天、祭先祖、祭神泉等各類祭典,又任占卜之官,武丁十分喜愛她,因此她去世后武丁悲痛不已,追謚曰‘辛’,商朝的后人們尊稱她為‘母辛’或‘后母辛’。這枚龍形玨的直徑5.9厘米,孔徑2.3厘米,厚0.4厘米,為圓環(huán)形,中部為大圓孔,一側(cè)有窄缺口,頂部有小圓孔用于穿綴,龍首尾相望,頂有角,張口露齒,臣字形眼,尾尖向外翻卷,身陰刻雙線重環(huán)紋及云紋等圖案,背部雕成齒脊狀……”
“哥哥,龍是沒有爪子的么,為什么電視里的有???”隨行的人越來越多,中間多了好幾個小豆丁,其中一個舉起手來疑惑的問道。
講解員聞言唇角又挑高了些,饒有興致的看著他道:“婦好墓出土玉玦數(shù)件,基本屬于蜷體玉龍的形式,承襲了新石器紅山文化等早期玉龍的造型傳統(tǒng),但器身不如早期豐滿,扁片狀,紋飾多為線條勾勒的重環(huán)紋、雷紋和云紋等,龍角都貼伏在頭部,一般不刻龍足,代表商代晚期玉龍的基本特征,小朋友你看的電視講的肯定不是這時候的龍?!?br/>
小豆丁睜大了眼睛恍然大悟似的哦了一聲,他便又笑,眼尾露出一絲極淺的痕跡來,葉佳妤看著他那雙眼,忽然心里一頓。
她想起來了,他就是那天晚上在沙灘上見到的那個男人!
那個說“聽說男人都是大豬蹄子,沒了就沒了”的男人!
那天晚上的回憶忽然就悉數(shù)出現(xiàn)在腦海,葉佳妤覺得有些難堪,下意識的腳步一頓,然后往人群外圍擠出去。
她想繼續(xù)聽他講解,可是卻不愿再靠近他了,只要遠遠跟著聽得見便罷了。
她離得很近,因此她一動,沈硯行便發(fā)覺了她的動作,目光不著痕跡的看了她一眼,不動聲色的勾了勾唇角。
看樣子是想起來了,他想到那天晚上在沙灘上指著自己說“像他那樣”的女孩,心里有些感慨,真是人間何處不相逢。
葉佳妤就這樣遠遠的跟在隊伍里,幸虧他的講解引人入勝,她便漸漸忘了剛才心里的尷尬,直到散場,男人笑著往她這邊看了片刻。
她看著那雙仿佛會說話的眼,只覺得全身都僵硬了,耳邊是他和另一個藍馬甲的對話,“幸虧老沈你在,不然這場我恐怕應(yīng)付不來?!?br/>
“都是小事,好好休息養(yǎng)嗓子,下周見?!蹦腥溯p笑了一聲,聲音依舊動聽。
可葉佳妤哪里還有心情欣賞,滿心只有一個念頭,他認出自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