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喉嚨嘶聲地喊出穆罕默德的名字，那種梗塞在心口的無奈幾乎就把人郁悶地殺死，反抗不了，滿腔憤怒的火焰燃燒得身體就要成為一片一片灰燼。

    “諾?！倍嫌腥嗽跍厝岬睾拔业拿郑宦曇宦暤貙⑽覠ㄉ⒌囊庾R收攏聚斂，最終神魂歸竅，我下意識地睜開眼便看到喬治擔心緊張的眼眸。他的臉離著我很近，手里的毛巾擦著我額頭的汗?jié)n。

    “喬治?！蔽覓暝饋恚欠浧＞氲纳眢w毫無力氣，昏昏沉沉地我又睡了過去。

    再次醒過來時坐在屋中守候的是旅館老板娘阿卡，她靠著床沿打瞌睡，我伸手摸了摸頭，額頭已經(jīng)不發(fā)燙，身體的溫度也似乎降了下來。瞧著外面的天色黑窟隆冬，我便想撐著起來洗把臉，我總能聞到身體里奇怪的味道。身上蓋著幾床棉被，壓得我的腰似乎都直不起來。

    “諾，你醒來啦?！卑⒖牭轿业膭屿o醒來，她伸手揉著眼睛忙扶起我靠著墻坐好。

    我環(huán)顧房中有些驚訝，道：“喬治人呢？”

    “喬治他昨天晚上去博城市區(qū)，現(xiàn)在還沒回來呢?！?br/>
    “他去哪里干什么。”我更奇怪了。

    “你前兩天病得非常嚴重，昏睡不醒，我們這個小鎮(zhèn)沒有太多治療瘧疾的藥，喬治本來想帶你去大城市治病，但醫(yī)生說你的身體很差經(jīng)不起長途跋涉，于是他就騎車去博城市區(qū)買藥?！?br/>
    我釋然了。

    阿卡用薰米熬了一碗稀粥，我勉強喝了幾口就躺下去，半晌聽到窗戶外面喬治和阿卡說話的聲音，隨后他挺拔的身影推開門進入房中，跟在他身后的是麗西鎮(zhèn)私人診所的維布托醫(yī)生。我想要起床卻被喬治迅速按下床躺著，維布托醫(yī)生在給我注射過藥水后很快告辭離去。

    這時我才仔細打量喬治，他白皙的面孔涂滿了黑色的灰塵，滿眼像打了雞血駭人的血絲，簡直便是一個幾天幾夜沒合眼剛從煤礦里鉆出來的工人。我催著他去洗臉洗手，敦料他一轉(zhuǎn)身就看見他的褲子后面破了一個洞，褐黃色的底褲隨著他的走動若隱若現(xiàn)。我不禁啞然失笑，從東部的麗西鎮(zhèn)去博城市區(qū)極遠，如果騎自行車按照常速即使是兩天也到達不了，喬治一定是馬不停蹄地往前趕，所以才把長褲給磨破。

    “把我的包給我。”我用手撐著床坐了起來。

    接過喬治遞過來的行李包，我從里面取出針線卷，借著油燈穿好針線，瞧著喬治站在一旁道：“把長褲脫下來?！?br/>
    他頗為詫異站著沒動，我頓時沒好氣道：“你長褲后面破了，我給你縫一下?！边?，這喬治難道還以為我想對他干什么，我可是一個病人嘛。

    這一說喬治馬上就沖出了屋門，過了幾分鐘他進來，我看見他換了一條黑色的長褲，紅著臉走到我面前放下那條破褲子。我覺得有趣，原來喬治臉皮這么薄。

    我用剪子鉸了一小塊相同顏色的碎布縫了上去，傻瓜的喬治怕我看不清楚拿著油燈往我面上湊，結(jié)果把我額前的頭發(fā)燒焦一縷，我氣呼呼地用手指戳著他。

    “諾，那天你昏睡的時候我聽見你不停地喊穆罕默德的名字，穆罕默德就是伊貝莎的丈夫吧，你講講你以前的故事吧?！?br/>
    “嗯，我夢到穆罕默德，夢到在南斯拉夫發(fā)生的事情。”我微昂起頭，那些刻在飽經(jīng)滄桑和血淚的心口的回憶浮了出來。

    我將穆罕默德葬在貝爾格萊德郊區(qū)的公墓，這里有許多和穆罕默德一樣無辜慘死的平民，無數(shù)的墓碑會在這里經(jīng)久地控訴北約的邪惡罪行。

    以美國為首的北約對南斯拉夫進行為期78天的空襲轟炸，飛機共出動32000架次，投彈13000噸，使用大量殺傷性能極強的武器，造成南斯拉夫1800多名平民喪生，6000多人受傷，近百萬人淪為難民，20多家醫(yī)院被毀，300多所學(xué)校遭到破壞，還有50多座橋梁、12條鐵路、5條公路干線、5個民用機場被炸毀，39%的廣播電視傳播線路癱瘓，大批工廠、商店、發(fā)電廠被毀……

    中國人永遠不會忘記恥辱的一天，5月8日凌晨美國用數(shù)枚精制的導(dǎo)彈襲擊中國駐南斯拉夫使館，使三名記者犧牲，數(shù)人受傷，使館嚴重受損。

    我沒有離開南斯拉夫，和奧克德洛醫(yī)院的所有醫(yī)護人員一起全力救治在空襲中受傷的平民。那個時候醫(yī)院人滿為患，走道上擠滿痛苦呻吟的傷者，被鮮血染紅的紗布和繃帶堆積成一座小山。

    “后來呢。”

    “等所有的傷者出院后我回到中國，辦理去塞拉利昂的簽證，這一等就是幾個月。不久我父母在空難中遇難，我辦完喪事，恰好此時簽證下來，我就賣了家中的房子來到塞拉利昂?！?br/>
    喬治低下頭，道：“對不起，英國也是參戰(zhàn)國?！?br/>
    “戰(zhàn)爭從來都只是少數(shù)人的野心游戲，他們卻把成千上萬的人卷入其中，我不是軍人，但是我認為一個軍人是應(yīng)該保護平民，不應(yīng)該只是簡單地服從命令，是非不分，屠殺百姓，那么這樣的軍人也只是拿著高級武器的打手?！?br/>
    他忽然拽住我的手，藍色的眼眸緊緊地盯著我，他指著自己的胸膛鄭重道：“諾，我知道自己該怎么做，我會守好自己的良心。”

    “你是個好心的人?！蔽覐牟粦岩蓡讨?。

    第二日病勢不見起色反而更加沉重，我竟然無法起床，縮在好幾床棉被里打哆嗦，喬治托付阿卡照顧我便急忙跑去請維布托醫(yī)生來看病。維布托醫(yī)生來了后只是為我又注射了一針氯喹，他也并無其他治療的良方，這是我早猜到的事實，目前治療瘧疾的特效藥如果連氯喹都沒用的話，那么也只有聽天由命了。

    思前想后，像我們東亞人體質(zhì)本來就比較弱，再加上我長途跋涉來到異國，一時水土不服也是有的，而且還經(jīng)歷過數(shù)次生死的瞬間，心理和身體都已經(jīng)達到承受的極限，因此抵抗力特別的低下，這次感染瘧疾后終于臥床不起。

    喬治滿頭大汗地搬進來一只鐵皮桶放到我的床前，我略偏過身體瞅去，只見桶里裝著幾根燃燒的木炭，一縷縷的烏煙不時飄起，屋里雖然開著窗但我還是嗆到猛地咳嗽起來。他慌忙地用手把煙霧扇去，又將鐵桶移到了我的腳那里。

    “諾，還冷嗎？要是還冷我再去拿幾個鐵桶燒木炭。”

    看著他一臉關(guān)切的樣子我想笑笑不出，想說話卻也沒那個力氣，甚至我更想從床上爬起用我的拳頭去打他的胸口，這個人怎么忒傻呀。

    晶亮的汗水從他的額頭淌下，密密麻麻，他的胸前已經(jīng)完全被汗水濡濕。

    “喬治，你要是覺得熱就先出去吧?！?br/>
    “不熱，我要看著你?！彼χ焓帜ㄈツ樕系暮顾?，但更大顆的汗珠淌了下來滑進脖頸。

    我閉上眼睛，眼皮酸澀得厲害，想著一件事放不下便又睜開眼，喘了一口氣緩緩道：“喬治，有件事我想請你幫忙，如果我死了你幫我把信送給伊貝莎?！?br/>
    “我不會答應(yīng)你，不會幫你。”喬治陡然從床前坐了起來，他看著我眼神十分兇狠，大聲吼道：“這是你自己的事，是你答應(yīng)穆罕默德，不是我，我沒有責任送信給伊貝莎。如果你死了，是你不守信用，是你欺騙穆罕默德?！?br/>
    我搖著頭，完全明白喬治的用意，他是在激發(fā)我求生的意識，不要輕易放棄?？墒侨私K究不是神仙，不能隨心所欲，醫(yī)生從來都只是治好別人的病，而輪到自己時卻束手無策。我張了張嘴，想說他其實不會拒絕我，他只是嘴上硬，如果我真的死了他絕對會完成我的遺愿。

    想說卻沒有說，身體困乏得很，眼皮子無力地合上。忽然一雙溫熱的大手就覆蓋上我裸|露在棉被外的手背，聽著他溫柔地道：“諾，好好地活著?！?br/>
    好好地活著，那應(yīng)該是我們?nèi)祟惖墓餐竿?，那么美好的愿望?br/>
    我睡著了。

    自那天以后奇跡似乎光臨我，當然更可能是氯喹已經(jīng)在體內(nèi)發(fā)揮了作用，身體開始有好轉(zhuǎn)的跡象，不過仍是非常虛弱。喬治每天在鎮(zhèn)上買魚肉回來讓阿卡變著花樣做給我吃，聽說吃菠蘿對治療瘧疾有好處，他便買了兩大筐回來，沒差點把我嘴角吃爛，以后看見他端著菠蘿過來我是堅決地不吃，這么個吃法我不病死也吃菠蘿撐死了。

    阿卡偷偷地告訴我，她說現(xiàn)在鎮(zhèn)上的人都認識喬治，如今喬治在麗西鎮(zhèn)火得很，只要喬治一出來，大家都拿著雞、魚、肉要賣給他。我聽得好笑想親眼目睹這樣的場景，但是虛弱的身體只能讓我暫時留在屋中最多勉強踱上幾步。

    “諾，你丈夫?qū)δ阏婧??！卑⒖M臉羨慕。

    我的嘴唇直趔趄，說過好幾次喬治不是我的丈夫但阿卡總是不相信，她說喬治對我那么好怎么可能不是我的丈夫呢。后來我解釋說只是朋友，阿卡竟然說，你們是不是因為沒有拿結(jié)婚證就不好意思說是夫妻了。

    “喬治人呢？半天都沒看見他?！蔽肄D(zhuǎn)移話題。

    “我看見他好像去了鎮(zhèn)上的修車鋪，大概快回來了吧。”

    直到晚上八九點喬治才回來，他推著一輛簡陋的輪椅從門口進來，原來他看見我整日躺在床上很悶，便想法去修車鋪買些零件和車輪做一輛輪椅，這樣他便能推著我出去散心解乏。

    我看著這輛輪椅，它和出售中的輪椅相比是無比的簡陋和粗糙，輪椅架是全木制，而坐靠僅僅是兩塊木板。我掙扎起來想要坐上去，喬治攔住我嘿嘿笑道：“現(xiàn)在天晚了，等明天早上?！彼曛?，左手的手指有幾根瘀青，甚至連指甲都變成紫色。

    “把你的手給我看看?！蔽也挥煞终f抓過他的手攤開看，他的手心戳破好幾塊皮，露著里面紅腥的肉。“很疼吧?！蔽姨痤^看他。

    他笑著抽回手。

    這天晚上我失眠了，滿腦子想的居然都是喬治，他的樣子，和他相處的日子。

    好不容易捱到清晨，洗漱完后我便催著喬治推我去鎮(zhèn)上，他一臉沒睡醒的樣子頂著亂糟糟的頭發(fā)出了門。麗西鎮(zhèn)的早晨人挺多，許多半夜便從鄉(xiāng)下趕來的農(nóng)民都會趁這個時候賣挑來的農(nóng)副產(chǎn)品。我看著一串青色的芭蕉非?？蓯?，馬上讓喬治買了一串。

    “喬治，要魚嗎？這是我老婆昨天從河里捕來的魚，可活泛了?！币粋€30多歲的魚販操著流利的英語招呼喬治，很快地其他小販也圍了上來，拉住他的手要他買這買那。喬治游刃有余地和他們周旋，我看得直想笑，真沒想到喬治頗有家庭婦男的風范。

    旁邊站著一個賣雞蛋的黑人姑娘，大概比較羞澀她不敢擠到人群中向喬治兜售，提著一籃雞蛋站在那里急得不行。喬治也看見她從人群里擠出來，伸手就拿過了她手里裝雞蛋的籃子。

    我噗的笑出聲，原來喬治還懂憐香惜玉。買了雞蛋后，我們又買了一些蔬菜，另外還買了一只雞。這里的雞聽說是完全放養(yǎng)，主人家不會喂食，我看著喬治手中的雞只覺特別的瘦小，比起咱中國土雞還小個子。

    阿卡先幫我們把所有的菜都拎回旅館，喬治則推著我去街道散步。這座靠近科諾最東部的小鎮(zhèn)比起蒙蓋巴要小上一半，只有一條主街道，來來回回走上一刻鐘也就完了，由于戰(zhàn)爭的原因它滿目的瘡痍，我看著總能想起中國抗日年代。

    “喬治，我們回去吧?！蔽彝蝗粵]了興致。

    輪椅繼續(xù)在往前推，喬治也沒有吭聲，我扭過頭去只見他兩只眼瞪得直直地并沒聽見我的話。這樣神情的喬治不由讓我不免猜測他是否還在為失戀痛苦，確實這些日子以來一直處于精神高度緊張的生死邊緣，我也忽略去安慰喬治，其實喬治還是很傷心的，他也許還深愛著那位叫麗莎的未婚妻。

    我正想說上幾句，忽然從前面的小路慌慌張張沖過來一個年輕的黑人女子，她跑過我們身邊時還差點被腳下的小石頭給絆倒。

    “抓住她，快抓住她?！?br/>
    后面追上來幾個黑人男子，很快她就被按倒在地雙手反綁繩索扯了起來，幾名男子押著她往來時的路返回，在經(jīng)過我們時她突然掙脫一名黑人男子的手臂沖向喬治，雙膝便向他跪了下來，道：“救救我，好心的先生，救救我?！?br/>
    喬治也有些不知所措，想要扶那女子起來她卻執(zhí)意跪地不起，嘴里喊著要救她。這時那幾個黑人男子卻不耐煩了，其中一名看著年紀較大的男子上前伸手抓住她挽在頭頂?shù)陌l(fā)髻一把給提了起來，那女子立即疼得哭喊起來。

    “你們怎么如此對待一名女子，放開他?！眴讨紊鷼獾厣焓滞崎_了那男子。

    那男子也不示弱，反手去推喬治，罵道：“她是我老婆，要你管什么閑事，滾回你國家去?！?br/>
    “不是，不是。”那女子拽住喬治的手臂，急道：“我不是他老婆，我是被騙子拐來賣給他的。我本來出來做工，結(jié)果被同鄉(xiāng)騙到他家里給賣了。”

    我仔細打量著那名黑人女子，這女子雖然是黑人，但是皮膚顏色卻不像其他黑人那樣深，明顯是個黑白混血。她的輪廓兼有白人和黑人的特色，五官間像白人，皺褶很深的歐式雙眼皮，明亮的眼眸，鼻梁也不像黑人是那種扁扁的圓鼻頭，反而十分高挺小巧，只是嘴唇稍微有些豐滿。她的身材完全遺傳了黑人的基因，身材高挑，前凸后翹，怪不得有人會說黑人女子的尾椎骨是向上翹著長。

    這女子如果擁有白皙的皮膚，她應(yīng)該算得上是個絕色佳人，可偏偏是深色的皮膚，這使她的美貌大打折扣。她流著眼淚望著喬治，滿臉的乞求，我想喬治肯定被打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