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靜妃面上一閃而過錯愕,很便恢復(fù)自如,面有不置信地望著他,“臣妾不知陛下說什么……什么小葉紫檀珠？臣妾今日所查是昭訓毒害帝太后之事，她身邊宮女都已招了供，陛下仍不意么？”

    “招供？”他冷睇著靜妃,一聲啞笑,“為何朕方才聽見那宮女親口說不是昭訓所為？靜妃你屈打成招東西也敢拿來給朕看！”

    靜妃定定地凝視他須臾,面容沉肅得看不出什么心驚：“陛下如此偏寵，未免太讓人心冷了。陛下您該知道,臣妾與晏昭訓情分甚篤，斷不會無端害她,誰知……她竟害到姑母頭上！”

    “靜妃?！彼牭门瓨O反笑,“你會不會害她,朕不知。但朕心里清楚，她不會去害母后。宮中搬弄是非人從來不少，沒想到如今你也摻進來。”他說著淡瞟了紅藥一眼，再度吩咐道：“鄭褚，去備個小轎送這宮女回晳妍宮?！毖粤T又看向靜妃，神色冷冷地道，“朕明日還有早朝，先走了。”

    遂是牽了我手，毫不愿再與她多言地往外走去。我聽到背后傳來靜妃質(zhì)問頗有些力竭：“陛下！自從臣妾生下那孩子您就厭極了臣妾是不是？連您也覺得臣妾不祥！”

    他腳下一停，冷聲一笑微偏過頭去：“朕從未覺得你不祥，但你若與旁人一樣善妒狠毒、甚至栽贓陷害，便是朕這么多年來看錯你了。”

    繼續(xù)朝外走去，一眾宮人忙不迭地跟上，忽聽靜妃一聲朗笑，狠狠又道：“陛下可以專寵她一人、可以被她迷了雙眼，但此事臣妾已稟了太后，想來太后必會稟公處置！”

    她已然亂了分寸了。話說到這個地步，便不止是與我撕破了臉，是與能決定她生死人撕破了臉。

    宏晅握著我手一緊，卻再為停步，冷冷留給她一句：“朕自會同母后解釋?！?br/>
    參宴回來已很勞累，又經(jīng)這一番折騰，我想著他明日還有早朝，無論如何不愿他再送我回宮，非勸他直接回成舒殿去。

    他緩一頜首道：“那你早些歇著。那宮女……太醫(yī)自會醫(yī)治，你別太傷神了。”

    我微笑著點了點頭：“臣妾自有分寸。”

    紅藥比我早一些回到了晳妍宮，我也未往正殿去，直接去了她房里。詩染正門口守著，見我來，她一福身：“娘娘?！北阃崎_門請我進去。

    紅藥坐榻上，幾乎整個人都倚璃蕊身上。兩個醫(yī)女正給她腿上傷口上著藥，只見她痛得死死閉著眼、咬緊了牙關(guān)，安安靜靜卻是眼淚不止。

    瞧不出她是經(jīng)歷了什么，腿上又紅又腫，腿肚上一條很寬傷口猶如撕裂一樣，其他地方又有些燙傷痕跡。這觸目驚心傷口看得我恨意森然，強自緩了口氣平復(fù)心緒，從一旁醫(yī)女手里接了藥過來坐到她旁邊，竭力平靜地道：“紅藥，把手給我?！?br/>
    她驀地睜了眼，怔怔地望了我半晌，扒璃蕊肩頭手才緩緩松開、伸向我。

    我碰到她衣袖同時，璃蕊伸手攔住了我，不無擔憂道：“娘娘……一會兒奴婢來吧，娘娘有著身孕，這樣事……”

    我微微滯住。我確實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承受得住她身上其他傷勢，眼底涌出一陣淚意，紅藥突然開了口：“娘娘……”

    我看向她：“嗯？”

    “娘娘……奴婢沒用……”她無力支撐地哭了出來，“他們逼著奴婢畫押，奴婢沒能撐住……奴婢不想害娘娘，可……可奴婢怕死宮里……”

    她有些激動，哭得不住顫抖著，醫(yī)女皺了眉頭焦急勸道：“正上著藥，姑娘別亂動……”

    “娘娘……”她倏然一抬手緊攥了我袖口，卻是沒過多時就又無力地放了開來，驚恐不已地乞求道，“娘娘如是要罰便罰……您把奴婢發(fā)落到哪里都可以，但求娘娘留奴婢一命……奴婢好想回家?！?br/>
    好想回家。我已記不清這是她第幾次說起這個愿望了，她想想法那么簡單。她甚至從沒有和其他嬪妃面前得臉宮女一樣，盼望著有朝一日能由宮中做主賜婚、嫁一個好人家，她只想平安回家去，替她兄長侍奉父母。

    卻是一次次地死里逃生。

    靜妃，宮人動刑時候她一直都看著吧，她心……還真是比我所知都毒了許多。

    心內(nèi)不住地冷笑著，一時未言，直至紅藥忐忑之意甚地連喚了幾聲我才回過神。一握她手，苦笑說：“什么話？本宮罰你干什么？你好好歇著就是了，這筆賬，本宮就是要算也是找靜妃去算?！?br/>
    靜妃把她打成這個樣子，我知道，不止我為此驚怒，宏晅亦是會惱。擅動私刑，且還是有栽贓之嫌，加之先前小葉紫檀珠事……靜妃此舉簡直是自尋死路。

    回到正殿，一屋子宮人都靜靜，仿若無人寂靜。我沉沉一嘆，清清冷冷地道：“都聽著，本宮要闔宮都知道紅藥傷情、要闔宮都知道靜妃是怎樣狠毒?！?br/>
    日日朝夕相處著，紅藥傷成這樣，林晉等一干人自也是為她不平。他們會不遺余力地將這一切散出去，一夕間就能毀了靜妃維持多年賢妃之名。

    我和靜妃總算是徹底翻了臉。

    次日晨省時，我們意外地同時到了月薇宮，我聽到旁宮嬪們有著低低議論。面冷如霜地飲下盞中花茶，淡看了靜妃一眼，冷涔涔笑道：“靜妃娘娘昨晚睡得不好么？”

    她回看著我，抿笑間亦是冷然：“昭訓妹妹有著身孕，本宮事就不勞妹妹操心了。”

    “多謝娘娘體諒?！蔽逸p聲一笑，“娘娘昨日荷蒔宮動了那么大刑、見了那么多血，睡不好想是正常。如若睡得安穩(wěn)，反倒真是蛇蝎心腸了。”

    她目光微凜，睇視我須臾緩緩道：“是誰蛇蝎心腸昭訓自己心里明白。本宮不過審一個宮女，相比之下昭訓可是膽子大得多了?！?br/>
    “是啊……靜妃娘娘不過是審一個宮女?！表槼淙A幽幽開口道，輕沉了口氣，覆下眼簾笑意淡淡道，“原來賢良淑德靜妃娘娘眼里，也拿宮女命不當命看。都說將心比心，娘娘您該知道，選進來宮女縱是中家人子，也是爹娘悉心養(yǎng)大。”她凝視著靜妃，淡泊笑意中探究之意分明，“這是昨兒個拿來當罪人審了，那平?！锬锬鷮m里動刑時候只怕也不少吧？”

    靜妃神色微有一滯，遂輕笑道：“素知順充華心善，不過此事茲事體大，本宮不動重刑不行。到底是帝太后身子安康要緊?！?br/>
    “臣妾從前怎沒覺得娘娘是這般認死理人？”我蔑笑道，“昨日漣儀殿里，陛下話還不夠明白么？就算娘娘疑臣妾加害太后，知會宮正司便是了。再不然，也是該稟明陛下一聲。如今倒好……臣妾好歹是陛下親自下旨封昭訓、位列九嬪之前，臣妾身邊人娘娘說動就動了，可有把宮中禮法放眼里么？”

    “都別爭了。”略顯蒼老聲音沉沉緩緩地傳進殿來。我們聽得俱是神色一驚，往門口望了一眼，皆站起身行下大禮去：“帝太后大安、大長公主大安、琳儀夫人大安?！?br/>
    之后就是一片安靜。

    待得三人皆坐定了，帝太后才道：“都免了吧。”

    眾人復(fù)又起身落座，垂眸不敢擅言。帝太后環(huán)視片刻，方有幾分不悅道：“你們真是一刻也消停不得。旁人也還罷了，年輕氣盛。靜妃和晏昭訓，你們兩個都是一宮主位，一個位列四妃、一個是陛下特封位列九嬪之前，倒沒想到你們兩個鬧到這個地步。”

    “太后恕罪……”我端端一福，垂首道，“臣妾只是可憐那宮女。臣妾隨圣駕出宮不過兩三個時辰，回來時她已一身是傷。若真有什么了不得大罪也還罷了，宮正司怎樣審都是應(yīng)該。可竟是因靜妃娘娘擅動私刑……”

    “你先起來。”帝太后一喟道，“有著身孕，先坐?！?br/>
    我低應(yīng)了聲“諾”，落座低首不再言。帝太后看向靜妃，語帶責意地道：“你明知昭訓有著身孕，讓她見這些太不妥?！?br/>
    “太后……”靜妃不由得一愕。她分明已將那些事告知了帝太后，卻沒想到帝太后第一句話仍是怪她?；室釣橹?，她究竟陣腳亂到了什么地步，竟連這也忘了？

    “哀家不管是什么原因！”太后重重道，“她懷著皇裔，這是頭等大事，其他都可以緩一緩。你再有怎樣理由也不能讓她見了那般景象，一個宮女還罷了，昭訓若為此動了胎氣哀家也不會答應(yīng)?！?br/>
    我淡看著僵了一瞬靜妃，顯有不甘，但見帝太后面色不悅，也只好頜首應(yīng)了聲：“諾?！?br/>
    “晏昭訓?！币慌悦C悅大長公主緩緩開了口，幽幽道，“本宮聽阿容說了，你平日里心善，不愿身邊人受委屈。但目下你身子是要緊，其他事就不要勞心了。本宮那兒有上好創(chuàng)傷藥，晚些讓阿容給你送去。你好好安胎就是?！?br/>
    帝太后只是強調(diào)皇裔為重，大長公主字句間卻是偏袒之意分明。我起身溫婉一福，淺笑道：“臣妾代紅藥謝過大長公主?！庇值?，“大長公主讓下人送一趟便是了，不必勞阿容走一趟，她也有著孕，靜養(yǎng)為宜?！?br/>
    “嗯?！贝箝L公主點點頭，又和顏道，“這便看阿容自己意思吧。她好動些，大抵也想多見見你這個作長姐，她如是要來，本宮是不能攔著她?！彼赞o中便有了幾分略帶寵溺說笑之意，遂向琳儀夫人道，“陛下把后宮交給你管著，這些事你得有分寸。昭訓養(yǎng)著胎，如若要見阿容，你知會一聲就是了。阿容嫁到了咱們家，日后便是一家人，萬不能讓她覺得娘家人受了委屈。”

    琳儀夫人莞然一笑，頜首應(yīng)道：“諾，女兒謹記。”

    自月薇宮退出來，剛上了步輦準備回晳妍宮，忽聽得一聲“昭訓娘娘留步”。側(cè)首望去，一宮娥旁欠身道：“琳儀夫人請娘娘一敘?！?br/>
    作者有話要說：謝謝妍子地雷~~~→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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