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這么想著，所以她用盡力氣抓住了崖壁上的一條藤蔓，然后又用盡力氣將柳承風(fēng)往上拋去, 當(dāng)然，讓他心甘情愿卻又不甘不愿地活著還需要一點小心機, 所以她最后對他說,

    “你必須長長久久地活著, 才能對得起我長長久久的恨。”

    這是一句詛咒, 一種判刑, 她用自己的死畫了一個牢籠，然后用他的不能死作為刑罰。不能死不代表活，而是代表生不如死。

    事實證明她耍心機的時候還是很有心機的，柳承風(fēng)瞳孔倏地放大，臉上原本的解脫被恐懼所替代，看著辛回離得越來越遠，遠到他已經(jīng)抓不住她。

    柳承風(fēng)毫發(fā)無損地落到了地面上，他還想往崖邊去, 卻被青峰門的弟子拿住了。下一刻, 頸上一痛, 便昏了過去。

    柳承風(fēng)醒來的時候, 四周很暗, 應(yīng)該是夜間，他聽著自己的呼吸聲，略微有些怔忪，原來自己只是做了一個夢，沒有什么后山的懸崖，沒有什么魔教奸細，也沒有什么死而復(fù)生。

    可是不過片刻后，他便發(fā)現(xiàn)了什么是現(xiàn)實，什么是虛幻，他看到了自己周身的鐵鏈，自己四肢皆被鐵鏈鎖住了。

    柳承風(fēng)的眼睛漸漸適應(yīng)了黑暗，這才看到自己原來身處的是青峰門用來處罰犯錯弟子的暗室。如果沒有猜錯應(yīng)該是自己的師父把自己關(guān)這此處的。

    鐵鏈冰冷的觸感讓柳承風(fēng)漸漸恢復(fù)了感知，記憶也漸漸地在腦海中流轉(zhuǎn)。然后心里的某些地方開始塌陷，開始冷冰，像是下了一場雪，又像是燒起了一場大火。

    他心口一窒，呼吸變得不順暢，他手抓著衣領(lǐng)處，開始劇烈地咳嗽，怎么也停不住，仿佛要把什么堵在心里的東西給咳出來。

    空蕩的暗室里只有咳嗽聲，片刻后，那咳嗽聲變成了笑聲，那笑聲剛開始有些低沉，而后漸漸放大，聲音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悲愴，像是悲鳴的號角。

    可是那個笑的人，正在掉眼淚。止也止不住，他也全然不在意自己現(xiàn)在這副瘋癲的模樣。喉頭一甜，竟是噴出了一大口血來。那血濺到了自己白色的衣衫上，很是刺眼，他目光下移，看到衣角也有一塊烏黑的血跡，他知道，那是她留下的。

    “爾爾，你竟然恨我恨到了這個地步么？恨到讓我再一次殺死你......”

    枯坐黑暗中不知過了多久，門口有了響動，應(yīng)該是來送飯的弟子。可是柳承風(fēng)像是陷進了沼澤里，看不見也聽不見了，除了還在呼吸，與一個死人沒什么分別。

    青峰門中，薛靈若聽著送飯的弟子口中的話，眉頭輕蹙，想到父親雖然將大師兄關(guān)了起來，卻并沒有再提廢去武功的事，可是薛靈若和柳承風(fēng)畢竟是自小一起長大的，她明白，大師兄是自己不想活了，因為哥舒爾爾或者葉花朝。

    傍晚時分，薛靈若提了食盒到了暗室。只看到柳承風(fēng)身形憔悴坐在地上，頭發(fā)散亂著，臉上何有血跡，眼中黯淡，再無光彩。

    薛靈若輕輕走過去，將食盒放到柳承風(fēng)面前，不禁有些恍惚，不過短短數(shù)月，他們二人早已從無話不談的師兄妹，漸行漸遠，變成了互相不信任的兩個人。

    “大師兄，這世間難道再也沒有什么能讓你留戀了么？”

    回答她的依舊只有沉默。

    “其實我開始理解你了，當(dāng)初我生氣于你對哥舒爾爾的猶豫，因為我無法忍受一向是非分明的大師兄變得猶豫不決，正邪不分?！?br/>
    “我現(xiàn)在才明白我錯了，我只道你被妖女迷惑，卻從來沒想過你是不是真的喜歡她，后來我明白了，卻無法接受?！?br/>
    “如今到了我自己，我終于感同身受。大師兄你知道么？父親在暗中調(diào)查林決，這幾日他越來越奇怪，我隱隱覺得那日葉花朝的話是真的，可是我不敢相信?！?br/>
    隱在黑暗中的那雙眼睛沒有任何生機，薛靈若嘆氣，最后只說了一句，

    “大師兄，答應(yīng)我，好好活著?！?br/>
    原本一直目光呆滯的柳承風(fēng)聽到“好好活著”這一句，終于神情有了變化，他仿佛記得有個人在他耳邊判了刑，要罰他長長久久地活著。

    那個人是誰呢？是誰呢？有個答案呼之欲出，可是自己承受不起。

    他原本麻木的臉上，神情大變，覺得心頭又開始無休止地痛起來。

    薛靈若見柳承風(fēng)臉色蒼白，神情很是痛苦，額上已經(jīng)是大汗淋漓。

    她慌亂地喚了幾聲“大師兄”，卻看著柳承風(fēng)兩眼一閉，昏死了過去。

    薛圣瀾聽聞后來替柳承風(fēng)查看了一下傷勢，把過脈后沉吟道，

    “并沒有什么內(nèi)傷，只是憂思過重，郁結(jié)于心，心脈已經(jīng)被他生生震碎了，一身武功修為盡數(shù)化作青煙，他同一個普通人沒什么分別了。”

    聽到這句話后，薛靈若怔愣了，望向柳承風(fēng)的眼神里有些憐憫。而薛圣瀾看著眼前這個自己向來最為倚重的徒兒，也是神情復(fù)雜，幽幽嘆了口氣，便離開了。

    自那之后，柳承風(fēng)終于不再一心求死，但也不刻意尋生，只是活著而已，因為他記得他還有罪沒有贖清。

    半個月后，薛靈若又趁著月色來了一次暗室，這一次她的形容憔悴了許多，因為薛圣瀾查出了林決勾結(jié)五毒教的罪證，如今林決逃走了。

    薛靈若坐在柳承風(fēng)身旁，神情卻很平靜，早已沒有了當(dāng)初那個嬌蠻千金的模樣。二人只是在黑暗中靜靜坐著，誰都沒有說話，薛靈若轉(zhuǎn)頭看向柳承風(fēng)，仿佛回到了小時候，心中竟是從來沒有的寧靜。也不知坐了多久，薛靈若如往常一般，站起身來，拍了拍裙子，對柳承風(fēng)說道，

    “大師兄，我要走了?！?br/>
    柳承風(fēng)依舊沒有任何動靜，薛靈若凝神望著柳承風(fēng)，停頓了片刻后，說道，

    “葉花朝就是她對不對？”

    這一句話在黑暗中幾經(jīng)回響，依舊沒有答案。

    “大師兄，其實有時候，你真的挺無情的。”

    夜涼如水，滿室寂靜，最后只剩下了關(guān)門聲。

    林決叛逃了，薛靈若一個人偷偷離開了青峰門去尋她。而柳承風(fēng)終于被放了出來，只是他沒有回青峰門，只是獨自住在了后山懸崖邊的小草屋里。

    天上白云卷，人間一甲子。

    一年復(fù)一年，崖間的青藤枯了又生，青峰門中又多了不知多少新弟子，他們都知道后山的懸崖是青峰門的禁忌，等閑無人敢去，偏偏就有膽大的忍不住好奇。

    那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弟子，原本以為后山關(guān)押著什么窮兇極惡的兇獸，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只住了一個沒有半分武功的白發(fā)蒼蒼，身形佝僂的老人。

    十三四歲的少年已經(jīng)有了很多煩惱，自從發(fā)現(xiàn)那個老人沒有任何殺傷力之后，他便經(jīng)常來后山找他說話，當(dāng)然，只是他一個人在說話，不過他需要的也只是能有一個人聽自己說話，但有時也會覺得氣悶，因為那老人從來不說話，臉上也從來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麻木和呆滯。

    沒有人知道，自從柳承風(fēng)被關(guān)進暗室的那天大哭一場后，臉上便再也沒有過別的什么表情，無悲無喜，行尸走肉般活著便是唯一的目的。

    一日午后，那少年依舊趁著同門都在練功的空檔，偷偷來了后山，但是那小草屋里卻沒有人，他感到很是奇怪，因為那人每日都坐在崖邊，今日居然不在，正想回去了，卻聽見了后山竹林那邊傳來一聲聲哀嚎。

    少年心下生疑，提著劍便往竹林去，只是遠遠便看見一佝僂老人跪在竹林前那塊大石邊，而哀嚎正是由他發(fā)出來的。

    他快步走過去，只見老人滿臉的淚，喉嚨里有嗚咽的哭泣聲，一聲比一聲哭得悲戚，而他的雙手在不停地摳著大石頭上的某處，像是想將什么摳下來，十指早已是血肉模糊，也將石頭上那處染成了紅色。

    少年不知道為何老人會突然失控，并且麻木的臉上竟有些瘋魔的跡象，他想著還是先將老人帶回小草屋，只是沒想到他使了全力竟然拉不開老人，突然間，那老人呼吸一窒，哀泣聲停了，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眼睛還睜著，手也還保持著蜷曲的姿勢，只是少年感覺到自己握著的那只手，脈搏已經(jīng)停了。

    被眼前的變故嚇到的少年，終于反應(yīng)過來，老人應(yīng)該是死于心疾，一口氣沒緩上來便去了。

    他輕輕地替老人闔上了眼，沒想到原來生死竟是一瞬間的事，傷懷了片刻，他想著還是將老人找個地方安葬了，只是臨走前，很是好奇老人方才究竟是在摳什么。

    少年拿衣角擦了擦那石頭上的血跡，只見血色中隱隱有兩個字，他努力辨別了半晌，終于看清了那兩個字，字體很是娟秀，應(yīng)該是女子的字跡。

    一筆一劃，入石三分。

    寫的是，葉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