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你這樣光鮮真叫人高興”老駱駝佯裝謙恭地點了點頭,“機靈鬼會另外給你一套衣裳,省得你把這一身的弄臟了。你要來干嗎不寫信跟我們說一聲?我們也好弄點什么熱乎的當晚飯啊?!?br/>
一聽這話,梅少爺又大笑起來,他笑得那樣響,老駱駝心里一下子輕松了,連機靈鬼也微微一笑。不過,既然這當兒機靈鬼已經(jīng)把那五塊大洋搜了出來,引起他興致來的是老駱駝的俏皮話還是他自己的這一發(fā)現(xiàn),可就難說了。
“喂。那是什么?”老駱駝剛一接過錢,張胖子便上前問道,“那是我的,老駱駝?!?br/>
“不,不,我親愛的,”老駱駝說,“是我的,那些書歸你?!?br/>
“不是我的才怪呢。”張胖子說道,一邊神色果斷地戴上帽子?!拔腋⒅靸扇说?,告訴你,我會把這孩子送回去的?!?。
老駱駝嚇了一跳,永昌也嚇了一跳,然而卻是出自完全不同的原因,因為他還以為只要把自己送回去,爭吵就真的結束了。
“喂。交出來,你交不交?”張胖子說。
“這不公平,太不公平了,是嗎,阿朱?”老駱駝提出。
“什么公平不公平,”張胖子反駁道,“拿過來,我告訴你。你以為我和阿朱除了當當探子,把從你手心里溜掉的小孩子抓回來,就沒有別的事干了?你給我拿過來,你這個老不死的,就剩一把骨頭了,還那么貪心,你給我拿過來。”
隨著這一番溫和的規(guī)勸,張胖子先生把大洋從老駱駝指頭縫里搶過去,冷冷地劈面看了一眼老頭兒,扎在圍巾里。
“這是我們應得的酬勞,”張胖子說,“連一半兒都不夠呢。你要是喜歡看書,把書留下好了,如果不喜歡,賣掉也行?!?br/>
“書還真不賴呢,”小癩痢做出各種鬼臉,裝出正在讀其中一本書的樣子。
“寫得真不錯,永昌,你說呢?”一見永昌垂頭喪氣,眼睛盯著這些折磨他的人,生來就富有幽默感的梅少爺又一次發(fā)出狂笑,比一開始還要來得猛。
“書是那位老先生的,”永昌絞著雙手說道,“就是那位慈祥的好心老先生,我得了熱癥,差點死了。
他把我?guī)У剿依?,照看我,求求你們,把書送回去,把書和錢都還給他,你們要我一輩子留在這兒都行,可是求求你們把東西送回去。他會以為是我偷走了,還有那位老太太——他們對我那樣好,也會以為是我偷的,啊,可憐可憐我,把書和錢送回去吧。”
永昌痛不欲生,說完這番話,隨即跪倒在老駱駝的腳邊,雙手合在一起拼命哀求。
“這孩子有點道理?!崩像橊勍低档嘏ゎ^看了一眼,兩道濃眉緊緊地擰成了一個結,說道?!澳闶菍Φ?,永昌,有道理,他們會認為是你偷走了這些東西。哈哈!”老駱駝搓了搓手,嘻嘻直笑?!熬退阕屛覀儊硖暨x時機,也不可能這么巧?!?br/>
“當然不可能嘍,”張胖子回答,“我一眼看見他胳臂下夾著些書,我心里就有底了,真是再好不過了。他們都是些菩薩心腸,要不壓根兒就不會收留他。他們往后一個字也不會提到他了,省得還要去報案,弄不好會把他給關起來。他現(xiàn)在沒事了。”
在這些話由他們口中說出來的功夫,永昌時而看看這個,時而又望望那個,仿佛墜入了云里霧里,對發(fā)生的事全都茫然不解似的。張胖子剛一住嘴,他卻猛然跳起來,一邊不顧一切地沖出門去,一邊尖聲呼喊救命,這所空空如也的舊房子頓時連屋頂都轟鳴起來。
“把狗喚住?!崩像橊労退膬蓚€弟子追了出來,阿朱高聲叫著跑到門邊,把門關上了?!鞍压穯净貋恚鼤涯呛⒆铀撼伤槠??!?br/>
“活該。”張胖子吆喝著,奮力想掙脫姑娘的手?!翱窟呎局赡悖晃铱梢涯隳X袋在墻上撞個粉碎。”
“我不在乎,我不在乎,”阿朱姑娘口里高聲喊叫著,不顧一切地跟那家伙扭打起來?!拔覜Q不讓孩子被狗咬死,除非你先殺了我?!?br/>
“咬死他?!睆埮肿友例X咬得格格直響?!澳阍俨环攀郑铱烧嬉敲锤闪??!?br/>
這強盜一把將姑娘甩到房間對面,就在這時,老駱駝同兩個徒弟架著永昌回來了。
“這兒怎么啦?”老駱駝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說道。
“小娘們發(fā)瘋了,恐怕是?!睆埮肿訍汉莺莸鼗卮稹?br/>
“不,小娘們沒瘋?!边@場混戰(zhàn)弄得阿朱臉如死灰,上氣不接下氣。“她才沒發(fā)瘋呢,老駱駝,別當回事?!?br/>
“那就安靜點吧,好不好?”老駱駝殺氣騰騰地說。
“不,我偏不!”阿朱高聲回答,“喂。你們打算如何?”
像阿朱這類身份特殊的女子有些什么派頭、習慣,老駱駝先生是心中有數(shù)的。有一點他很清楚,目前再與她理論下去是要冒險的。為了岔開大家伙的注意力,他朝永昌轉過身去。
“這么說,你還想跑哦,是不是?”老駱駝說著,把壁爐角上放著的一根滿是節(jié)瘤、凹凸不平的棍子拿在手里?!斑??”
永昌沒有答話,他呼吸急促,注視著老駱駝的一舉一動。
“你想找人幫忙,把巡捕招來,對不對?”老駱駝冷笑一聲,抓住永昌的肩膀。“我的小少爺,我們會把你這毛病治好的?!?br/>
老駱駝掄起棍子,狠狠地照著永昌肩上就是一棍。他揚起棍子正要來第二下,阿朱姑娘撲了上去,從他手中奪過木棍,用力扔進火里,濺出好些通紅的煤塊,在屋里直打轉。
“我不會袖手旁觀的,老駱駝,”阿朱喝道,“你已經(jīng)把孩子搞到手了,還要怎么著?——放開他——你放開他,不然,我就把那個戳也給你們蓋幾下,提前送我上絞架算了。”
姑娘使勁地跺著地板,發(fā)出這一番恫嚇。她捐著嘴唇,雙手緊握,依次打量著老駱駝和那個強盜,臉上沒有一絲血色,這是由于激怒造成的。
“噯,阿朱”過了一會兒,老駱駝跟張胖子先生不知所措地相互看了一眼,口氣和緩地說道,“你——你可從來沒像今兒晚上這么懂事呢,哈哈。戲演得真漂亮。
“是又怎么樣。”阿朱說道,“當心,別讓我演過火了。真要是演過火了,老駱駝,你倒霉可就大了,所以我告訴你,趁早別來惹我?!?br/>
一個女人發(fā)起火來——特別是她又在所有其他的激情之中加上了不顧一切的沖動的話——身上的確便產(chǎn)生了某種東西,男人很少有愿意去招惹的。
老駱駝發(fā)現(xiàn),再要假裝誤解阿朱小姐發(fā)怒這一現(xiàn)實的話,事情將變得無可挽回。他不由得后退幾步,半帶懇求半帶怯懦地看了張胖子一眼,似乎想表示他才是繼續(xù)這場談話最合適的人。
面對這一番無聲的召喚,也可能是因為感覺到能不能馬上讓阿朱小姐恢復理智關系到他本人的榮譽和影響吧,張胖子發(fā)出了大約四十來種咒罵、恐嚇,這些東西來得之快表明他很有發(fā)明創(chuàng)造方面的才能。
然而,這一套并沒有在攻擊目標身上產(chǎn)生明顯的效果,他只得依靠更為實際一些的證據(jù)了。
“你這是什么意思?”張胖子問這句話的時候使用了一句極為常用的詛咒,涉及了人類五官中最美妙的一處,凡間發(fā)出的每五萬次這種詛咒中只要有一次被上蒼聽到,便會使雙目失明變得跟麻疹一樣平常。“你什么意思?活見鬼。你知道你是誰,是個什么東西?”
張胖子詛咒時常提到眼睛。
“喔,知道,我全知道?!惫媚镄沟桌锏胤怕暣笮Γ^搖來搖去,那副冷漠的樣子裝得很勉強。
“那好,你就安靜點兒吧,”張胖子用平常喚狗的腔調大吼大叫,“要不我會讓你安靜一時半會兒的?!?br/>
姑娘又笑了起來,甚至比先前更不冷靜了,她匆匆看了張胖子一眼,頭又轉到一邊,鮮血從緊咬著的嘴唇淌下來。
“你有種,”張胖子看著她說,一副輕蔑的樣子?!澳阋蚕雽W菩薩心腸,做上等人了。你管他叫小孩,他倒是個漂亮角色,你就跟他交個朋友吧?!?br/>
姑娘沖動地喊叫著,“早知道要我出手把他弄到這兒來,我寧可在街上給人打死,或者跟咱們今晚路過的那個地方的人換換位子。從今天晚上起他就是一個賊,一個騙子,一個魔鬼了,就有那么壞。那個老渾蛋,還非得接他一頓才滿足嗎?”
“嗨,嗨,張胖子,”老駱駝用規(guī)勸的嗓門提醒道,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幾個少年,他們瞪大眼睛看著發(fā)生的一切。“大伙說話客氣點兒,客氣點兒,”
“客氣點兒!”阿朱高聲叫道。她滿面怒容,看著讓人害怕。“客氣點兒,你這個壞蛋!不錯,這些話就該我對你說。我還是個小孩的時候,年齡還沒他一半大,我就替你偷東西了。”她指了指永昌?!拔腋蛇@種買賣,這種行當已經(jīng)十二年了。你不知道嗎?說啊。你知不知道?”
“得,得,”老駱駝一心要息事寧人,“就算那樣,你也是為了混口飯吃?!?br/>
“哼,混口飯吃?!惫媚锎鸬溃皇窃谡f話,而是用一連串厲聲喊叫把這些話語傾瀉出來?!拔一炜陲埑裕掷溆譂竦捏a臟街道成了我的家,很久以前,就是你這個惡棍把我趕到街上,要我呆在那兒,不管白天晚上,晚上白天,一直到我死?!?br/>
“你要是再多嘴的話,我可要跟你翻臉了。”老駱駝被這一番辱罵激怒了,打斷了她的話?!拔曳鹉榿砀徽J人?!?br/>
姑娘沒再多說,她怒不可遏地撕扯著自己的頭發(fā)和衣裳,朝老駱駝撞了過去,要不是張胖子眼明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說不定已經(jīng)在他身上留下復仇的印記了。她軟弱無力地掙扎了幾下便昏了過去。
“她眼下沒事了,”張胖子說著把她放倒在角落里?!八@么發(fā)作起來,胳膊勁大著呢?!?br/>
老駱駝抹了抹額頭,微微一笑,仿佛對這場風波告一段落感到欣慰。然而無論是他、張胖子、那只狗,還是那幾個孩子,似乎都認辦這不過是一樁司空見慣的小事而已。
“跟娘們兒打交道真是倒霉透了,”老駱駝把棍子放回原處,說道,“可她們都挺機靈,干我們這一行又離不開她們。查理,帶永昌睡覺去?!?br/>
“老駱駝,他明天恐怕還是不要穿這一身漂亮衣服,是嗎?”梅少爺問。
“當然不穿嘍?!崩像橊劻脸瞿欠N齜牙咧嘴的笑容,回答道。
梅少爺顯然很樂意接受這一任務。他拿起那根破棍子,領著永昌來到隔壁廚房,里邊放著兩三個鋪位,永昌以前就是在這里睡覺。
“把這套漂亮衣服脫下來,”梅少爺說道,“我去交給老駱駝保管。真有趣?!?br/>
苦命的永昌很不情愿地照辦了,梅少爺把新衣裳卷起來夾在胳膊下邊,隨手鎖上房門,離去了,把永昌一個人丟在黑暗之中。
隔壁傳來梅少爺喧鬧的笑聲以及另一個女人的聲音。她來得正巧,阿朱的好朋友正需要澆點涼水,促使她蘇醒過來。
隨便換一個比永昌所處的地方舒適一些的環(huán)境,周圍都是噪音,然而他心力交困,不多一會兒就呼呼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