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恍惚(本章免費)

    “學長，真的打算留在國內(nèi)嗎？”

    何俊毅正對著假山的方向出神，那里恍惚站著一個人，飄逸俏麗，他摘下眼鏡，按摸四白穴，再戴起，假山那里一對情人，女人環(huán)抱男人的脖子，男人一手攬著女人的腰，另一只手軟軟地垂著，原來不過遐想而已，他牽強地笑，順手接過胡蝶蘭懷中的文檔，春日的微風吹起他額前的碎發(fā)，面色沉靜如水，看不出任何異樣：“國內(nèi)也沒什么不好。選擇誰都不重要，記住，你身后有我，有需要幫忙的盡管開口?！?br/>
    三個月過去，胡蝶蘭的頭發(fā)又長出一截，劉海礙眼，她迷瞪著腫脹的眼睛仰著頭看何俊毅：“學長，對不起?！?br/>
    樹梢微微擺動，林蔭道旁的樹木和恍如幽靈的雕像在其間投下長長的、捉摸不定的影子，何俊毅輕聲地嘆息，目光沉沉：“不要和我說對不起，你知道我要聽的不是這個?！痹噲D再說些什么，卻不知從何說起。

    黑色轎車發(fā)出不耐煩的“滴滴”聲，何俊毅微蹙眉，一枚綠葉輕飄飄地在胡蝶蘭左肩著落，他習慣性地抬起手，又頓?。骸熬G葉?！彼皇沁@樣說，五指慢慢收攏緊貼至背后，力道很大，握到指尖發(fā)白。

    公告欄前圍滿了人，一如半年前，胡蝶蘭只睨幾眼，方恒的男朋友風風火火地過來質(zhì)問：“胡蝶蘭，怎么回事，她們?yōu)槭裁赐藢W。”

    “我不知道。”她別過頭，是真的不知道，以前好得像同一個人的姐妹現(xiàn)在見了面連招呼都不打，甚至繞道而行，大家都在費心盡力地想要避開對方，她又怎么會用自己的熱臉去貼她們冷屁股。是有很多誤會還沒搞清楚，是有很多話還沒說，但是這些都不能成為她們重歸舊好的條件，就像破碎的鏡子，即使把它粘回去，中間也還會有一條溝壑或裂痕，人的心也是這樣?，F(xiàn)在看公告欄中倆人的臉，胡蝶蘭覺得哀傷，她們的友誼淡出了，變透明，變空氣，就算她們笑得那么溫柔，她和她們?nèi)匀皇菨u行漸遠，曾經(jīng)她們手拉手，曾經(jīng)她們知曉彼此許多秘密，曾經(jīng)她們共睡一床，只是時光，再也回不去了。正如唐小青所說，有些東西錯過就真的回不去了。

    17歲那年夏天，胡蝶蘭在24小時便利店第一次遇見李蓓蓓，當時她沖開門直接躲到了最里面的貨柜，三個氣勢洶洶，獐頭鼠目的男子兇神惡煞地問有沒有見過一個小女孩進來，胡蝶蘭木然地搖頭，又指指東邊的方向：“是好像看到一個跑那過去了?！钡人麄冏哌h了，胡蝶蘭才拍了拍手，李蓓蓓瑟縮著出來，眨著一雙水靈的眼睛，齒白唇紅，骨瘦如柴，對胡蝶蘭感激地笑，手臂上深紫色的鞭痕觸目驚心，有的還流出膿水。是在一個月后知道她在離家不遠的舞廳做公主，因為父親早逝，母親改嫁，她所有學費開支都得自己賺取，后來母親生病死在醫(yī)院里，繼父更不管她了。胡蝶蘭一輩子都記得李蓓蓓說話的表情，精致美好的面孔上呈現(xiàn)的是滄桑腐朽之氣：“一個月可以賺那么多?！彼斡浦鴥筛种?，一邊舔著嘴唇邊上的奶酪，“運氣好，三萬也不是問題。你會不會看不起我。”胡蝶蘭篤定地回答：“當然不會！我們是好朋友??！”李蓓蓓可能永遠無法知道，她是如何背著母親將自己最珍愛的衣服送給她，更不會知道她不止一次地說母親的好是為了讓她也可以感受到母親的溫暖，不是說是好朋友，好姐妹嗎？那自己的母親不就等于是她的母親嗎？她不是可以感同身受的嗎？她是懷著這樣一種虔誠的心態(tài)去祈禱，祈禱李蓓蓓能開心，能快樂，能融入到他們的家庭中。她說喜歡吃母親做的菜，她怕冷了，揣在懷里給她送去，母親織兩條圍巾，她一條，自己一條。她的這些想法做法都沒錯，錯就錯在方式上，她給別人的，別人不一定要含笑接受，她們也有拒絕的權(quán)利，她忽略了，是她的錯。她以為朋友姐妹之間是心無芥蒂的，就算對方做錯了另一方可以指責，糾正對方的錯誤，原來不是每個人都這么想，人跟人，歸根到底是不同的。好比方恒曾經(jīng)說的：“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自己的圈子，自己的主張，自己的思想，你去打破了，個中的危害是不言而喻的?！?br/>
    最開始兩個月，每天早上醒來，枕頭總是濡濕的，心會抽搐，會難過，吃著的飯能全部吐出來，走著走著會出現(xiàn)幻覺，身邊站著的人明明是何俊蛟，她會興奮得面臉通紅指著櫥窗上的廣告牌“蓓蓓，方恒，打折哎”，一回過頭，迎上怒目圓睜的何俊蛟重重一記爆栗。

    “何俊蛟?！焙m摳著陽臺鐵桿上的鐵銹開著玩笑，“我真怕因為你被人群毆?！?br/>
    “沒事，不有我這花美男保鏢在呢么，毆了咱也不怕，你不正好到醫(yī)院陪我?！?br/>
    胡蝶蘭輕“呸”，緊皺的眉頭舒展開來，瘦削的臉上不知不覺現(xiàn)出笑容：“惡心人也要有個限度，你說這水土不服又不是什么大病醫(yī)院讓你來來去去來來去去地復查干嘛，你不會得什么絕癥了吧。”

    何俊蛟輕松地笑：“我還真巴不得絕癥纏上我，那樣你就天天守在我身邊了。小蝴蝶，我想你了?！?br/>
    “明天來看你?！焙m淡雅地笑，底下的路燈還是忽閃忽閃，指不定哪天就爆了。還想說什么，門口冒冒失失地沖進一個人，風塵仆仆的模樣，頭發(fā)凌亂，臉上依稀還有淚痕，坐在沙發(fā)上的葉素芳和胡孟斌明顯地都被嚇了一跳，胡蝶蘭在陽臺外往里瞧，郝祺祺一見她馬上撲了上來：“唐媽媽不行了！”胡蝶蘭握著手機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葉素芳端涼白開給郝祺祺，她臉上泛起一圈圈紅暈，抿口水，身子抑制不住地顫抖：“處理好小青的后事，我跟唐媽媽各自出了點錢進了些貨放在家里頭賣，生意還過得去，勉強能過日子......大前天半夜三更下著雨有人偷摸著進了房子大概想偷錢，唐媽媽起夜的時候發(fā)現(xiàn)那人動靜叫了聲‘救命’，等我從里邊出來她渾身是血地躺在地上......醫(yī)院每天都催著交錢，說是過了明天就要斷藥，我沒辦法才來找你們?！焙蚂黛鞣畔滤惹械刈ブm的手，“胡姐姐，你要救救她，你一定要幫幫她！”

    “需要多少錢？”

    “13萬。”

    葉素芳倒吸一口涼氣：“那么多，可我們手頭上也沒這么多錢?！?br/>
    胡蝶蘭為難地看母親一眼：“你那有多少?！?br/>
    “也就5萬左右吧?！?br/>
    “我這有3000多，還差7萬。”胡蝶蘭拍拍郝祺祺的手，“別擔心，我來想辦法。”

    咔噠咔噠，咔噠咔噠，列車車輪撞擊鐵軌的聲音敲擊著胡蝶蘭的心，聲聲悶響都像重錘擊打著心肺，讓她煩亂無主。身側(cè)的郝祺祺咕噥著說夢話，胡蝶蘭捋捋她垂下的發(fā)，將她的頭放到自己的肩。

    胡蝶蘭打了一個哈欠，她就是睡不著。環(huán)視了一下車廂，乘客大多都還在沉睡，個別人雖沒睡著，也在迷迷糊糊的打盹，車廂的盡頭有兩個男人在抽煙，摸樣有點兇狠，對面一對男女，大概是對情侶，女人把頭枕在男人的肩上滿臉幸福。胡蝶蘭小心地拉開手包拿出手機，未接來電，未讀信息幾乎擠爆內(nèi)存，她無聲地笑笑，發(fā)了幾個字過去“別擔心，很快回來。”屏幕上驚現(xiàn)一滴水珠，她懵懵然抬頭，窗戶是關(guān)著的，外面也沒下雨，手一揩，濕漉漉一片。手機發(fā)出刺耳的鈴聲，何俊蛟的聲音焦急地傳來：“你想死是吧，電話不接，現(xiàn)在才回我短信。”胡蝶蘭只是笑，偶爾應著“嗯?！焙慰◎猿聊徽Z，不一會兒，她說：“何俊蛟，不要離開我。”

    “小蝶，你哭了嗎？”

    火車在第二天晚上8點到達，胡蝶蘭顧不上吃飯睡覺，頂著饑腸轆轆的肚子直奔醫(yī)院，值班護士狐疑地看著兩人，一個勁地說著夜晚不得探視，郝祺祺軟磨硬泡護士才相信她們是病人家屬，同意她們進去。

    唐媽媽整個人陷在病房里，輸液管晃晃悠悠地垂在一旁，瓶里的藥水空置很久，聽到聲響，無神的眼睛扎了胡蝶蘭一眼又合上了：“孩子，總是難為你?！?br/>
    “沒有?！焙m握著唐媽媽枯瘦如柴的手不爭氣地哭了，郝祺祺輕聲說了句“我去買吃的”便關(guān)上門出去了。

    “孩子，難為你了，這么些年，辛苦你了?！碧茓寢尨认榈負崦m的頭發(fā)，長長地嘆氣，“我都知道，知道小青那孩子對你做的事，我老了，離死也不遠了，有些話，怕現(xiàn)在不說真的沒機會說了?！?br/>
    “唐媽媽?！?br/>
    “孩子，小時候你和小青光著屁股玩，叫我媽媽，你還記得吧?！?br/>
    胡蝶蘭重重地點頭：“記得，我都記得?！?br/>
    “一轉(zhuǎn)眼你們都長這么大了，小青那孩子沒福氣，我也沒福氣，所以得不到你這么好一個孩子。”唐媽媽的眼角流下一滴淚，她自顧自說著，兩眼毫無焦點地望著天花板，“都是我那不爭氣的老頭，孩子，苦了你了，我是多想聽你再叫我媽媽，昨個我又夢到小青了，我剛還看見他在門口朝我招手來著。”

    “唐媽媽，不要說了，不要說了，求求你不要說了。”胡蝶蘭淚如雨下，她怕了，她怕哪天唐媽媽像唐小青那樣不在了，“你是我的媽媽，一直都是，我從來沒有忘記過，我們有錢，我們可以救你?！?br/>
    “我自己的身體我知道，孩子，我只希望你能幫我的忙，祺祺那孩子心眼太好，我走了誰照顧她。”

    她干癟的嘴唇微微抖動著，刀刻般的皺紋里，流淌著串串淚珠，“明天幫我把小青房間木柜子第三層第二格里的鐵箱子拿來，祺祺，就讓她走吧?！?br/>
    窗外的探照燈一閃一閃，唐媽媽手上的力道慢慢減輕，眼皮瞌上，間或可聞虛無的呼吸，整座醫(yī)院安靜地厲害，死一般的沉寂，胡蝶蘭悄悄地出門，郝祺祺拎著一袋吃的用的僵佇在門口：“我不走，你沒權(quán)利趕我走。”

    胡蝶蘭去捉她的手，她輕巧地躲開：“我不要走，你不要趕我走?！?br/>
    “我沒讓你走，我只是想說，你留在醫(yī)院陪護，我回趟郊區(qū)。”

    到底是過于專注自己的悲傷，以至于快到家門口時皮包被搶胡蝶蘭還愣在原地忘了追趕，等到反應過來搶包的人已經(jīng)和她隔出很遠一段距離，想著包里的幾萬塊錢，胡蝶蘭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天黑，路上坑坑洼洼又多，一不小心一腳踩空，跌坐在泥地里，歪了腳筋，胳膊磕在堅硬的石頭上，劃出長而丑陋的一道傷疤，漸漸看不見人影，胡蝶蘭急了，踮著腫疼的腳追趕，眼淚撲簌而下，她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前面一番響動，沒一會兒搶包的人又按原路跑回，胡蝶蘭搓搓眼，懷疑是自己的幻覺，但是月光下分明看見何俊蛟一飛腳踹在那人后背上，搶包人狠狠地摔在地上，撞上了額頭，何俊蛟再上前幾步，他灰溜溜地留下包跑了。

    “何俊蛟?！焙m崴著一只腳杵在原地，何俊蛟撿起地上的包，彈了彈上面的灰塵，踱著到她面前，冷著臉舔舔嘴，一巴掌既準且狠地扇到她左臉，胡蝶蘭一個趔趄，重新跌倒在泥地。

    胡蝶蘭發(fā)傻了，何俊蛟看著她像看一個不認識的人：“出事了第一個想到的不是我，為什么寧愿問阿毅借錢也不要向我開口，你就覺得我那么沒用嗎？一個成天躺在醫(yī)院里的人讓你認為沒用對不對！”怒火開始在他的眸中燃燒，額頭上也浮現(xiàn)了青筋，“如果不是我去找阿毅你打算瞞我到什么時候！既然那么依賴他為什么要來我身邊！”

    他生氣地吼出聲，胡蝶蘭抿了抿雙唇，努力地克制自己發(fā)顫的情緒，默默從何俊蛟手中拿過包，抱在胸口，跛著腳朝唐小青家的方向去，何俊蛟亦步亦趨地跟著，中途胡蝶蘭險些摔倒，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胡蝶蘭看他一眼，何俊蛟又松開了手。

    幾日，灰塵無形地漫散在空氣中，唐小青的黑白照還掛在上頭，房間里屯滿了貨，胡蝶蘭想著這里日后不斷會有人住進來，心中一股悲涼，隨意在凳子上坐下，愣愣地出神。何俊蛟架著手立在門口的石階上，佯裝看天。

    “風流倜儻的何俊蛟沒來過這種地方吧?！?br/>
    何俊蛟頭也不回：“上次坐你身邊的是鬼?！?br/>
    “我是說像這樣的房子?！焙m指指身邊的空位，“不累嗎？進來坐?！?br/>
    何俊蛟極不情愿地坐下，中間空出小半位置，胡蝶蘭低頭淺笑，撥到耳后的劉海倏忽遮擋了視線，她把頭安放在何俊蛟的肩膀，閉上了眼：“真好，有何俊蛟的肩膀給我靠，真好?！鳖^頂傳來某人不屑的一聲“切”，胡蝶蘭又把手放入何俊蛟的掌心，“有這樣溫暖的一雙手，真好。還記得我和你說的唐小青在我們家下老鼠藥的事嗎？三天三夜，我被搶救三天三夜才醒過來，媽媽護著一袋血肉模糊的東西躲在角落里，幾個醫(yī)生護士上來都按不住她，她慘白著一張臉，眼神空洞，說孩子沒有死，還活著，打了兩支鎮(zhèn)靜劑她才睡著，爸爸呢，留下了后遺癥，右手，握筷子的右手會發(fā)抖打顫。仍會想念唐小青，想到眼睛酸澀。只有濃烈的酒精才能刺激我的味覺神經(jīng)，ALEXANDER亞歷山大是我嘗過的最美味的雞尾酒，是它，喚醒了我沉寂已久的神經(jīng),你帶我去吃海鮮面，其實我根本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味道，但是看著你吃得那么香，我也覺得香了，我也覺得那味道鮮美了，因為是你何俊蛟，我怕你擔心，你還在住院，我怕你會跟來，怕你身上還會起紅疹，怕你還要住好久的院，別人都沒有關(guān)系，讓他們擔心我不會愧疚，我就是這么自私的一個人，對于我愛的人，我不想讓他擔心，就是這樣，僅此而已。我怕自己會依賴你，會離不開你，就像他們所有的人，離開我的人，姐妹是那樣，朋友是那樣，害怕親情也是，愛情也是，我一直以為這些都只會發(fā)生在電視里，可是這些事情接二連三的來我真的快承受不住，面對唐小青和學長，我都沒有心跳的感覺，只有你，才會有，嘭嘭嘭的那種聲音。你能明白吧，以后不會再這樣了，什么事情我都會讓你第一個知道的，不會再瞞著你，但是請你永遠都不要離開我，就算你不愛我了，也請你騙我?！?br/>
    他終于轉(zhuǎn)頭，嘴角漾著淺淺的笑，抽出被她緊裹著的右手，將她的身體整個摟入懷中。胡蝶蘭巴掌大的臉上掛著晶瑩剔透的淚珠，他一顆顆，一寸寸地吻去：“對不起，對不起?！?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