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埃文塔多在高速公路上一騎絕塵。
勞爾看著遠處的市中心,又低頭看了一眼液晶屏幕上的導航公里數(shù)。
四十公里,自己還有半個小時的時間。
勞爾舒了一口氣,在心里罵了一聲真他媽的見了鬼。
今天的雨下得格外大。
雨點打在車玻璃上,很快就又順著車身滑落了下去。
傾盆大雨夾雜著引擎的低鳴聲奏響著悠揚的夜曲——至少在勞爾聽來是舒緩的節(jié)奏。
他盯著來來回回的雨刷出神,也只有他敢在高速上盯著雨刷發(fā)呆。
自從金斯頓離開芝加哥以后,勞爾的身邊便徹底的清凈了下來。沒有人會在半夜喊他出去喝酒飆車,也沒有人在他耳邊嘟囔個不停對其他車手的抱怨——除了海瑟——他偶爾會跟勞爾瞎說一通一級方程式,順便告訴勞爾金斯頓又只差了多少秒就可以奪冠。
時間就是這么快。
像他們這種習慣了把時間精確到零點零幾秒的人來說,每一秒鐘都可以干出來點新花樣的事。
比如說是撞線,比如說是起步。
勞爾輕踩著油門踏板,在雨中打著轉向燈輕巧的超過前面一輛又一輛的家用車。
他知道以金斯頓的心性遲早會站上世界最高的領獎臺,但終究不會是這幾年的事。
一級方程式的賽場太大了。大到金斯頓總是被車迷和媒體追的到處跑,空閑下來的時候還要聽策略組和工程師的叨叨;大到金斯頓小時候的偶像還在替法拉利開著車,而他自己竟然名正言順的跟偶像先生做了隊友。勞爾說不上來這是種什么感覺,可他知道光這一點,就夠金斯頓在他們幾個人面前吹噓好久的了。
后視鏡內出現(xiàn)了一抹藍色的身影。
他的車速很快,勞爾憑直覺感到開車的小子一定是無視了交規(guī)又超了速。
他祈禱著不要是海瑟那個橫沖直撞的小鬼;或者是伊藤瀟靖二那個剛從京都回來的街頭少年。
他們兩個人都喜歡開所謂的“日系信仰”,把油門和剎車都踩得震天響,尾翼寬到可以當桌子吃頓飯用,車身五顏六色的賽車條紋讓對手看了就想打人。勞爾總覺得這種事更適合那種剛上路掛了permit牌照的小屁孩去做,唯一能讓他分別出小屁孩們和海瑟還有伊藤瀟靖二的東西就只剩下了駕駛風格。小屁孩們喜歡亂踩油門亂換擋,加起速來橫沖直撞;海瑟總是模仿年輕時候的塞巴斯蒂安;伊藤瀟靖二開起車來像極了藤原拓海。
“勞爾——”
勞爾聽見他的藍牙耳機里傳來了熟悉的嗓音。這聲音像極了一道光,撥開密布的烏云,透過他的車玻璃直接照入他的心里。
可現(xiàn)下勞爾是想罵人的。
“勞爾·斯圖加特!”
“我在呢,”
勞爾嘗試著變道,他可不想被伊藤瀟靖二這個難纏的小鬼追上?!澳闳ツ牧耍俊?br/>
“格林先生放我出來跑跑圈!”
伊藤笑著。
新生總是這樣。
勞爾用他修長的手指隨著車里的音樂節(jié)拍輕敲著方向盤。
他還記得自己第一次被準許獨自一人開車離開學院時的那種激動,就好比被放了單飛的航校飛行員一樣。但他倒是不緊張,只是想著如果這種事的時間能再長一點、再長一點、然后再長一點就好了。
“你的老師是格林?”
勞爾隨便找了個話題。
“是西恩先生?!?br/>
伊藤的語氣里帶著一絲失望,“他是學院里出了名了的‘死板先生’,根本不會同意我們自己開車出來。”他頓了頓,“最后還是格林先生給我的permission,西恩先生才默許了我?!?br/>
“那也真不容易……”
勞爾看了一眼一閃而過的路牌。他知道西恩是個什么樣的人——謹慎、嚴肅、苛刻。這些聽上去不怎么好相處的詞都可以用在西恩的身上,所有跟過他的學生都叫苦連天。
“是了!”
伊藤換了擋,一腳油門超過了勞爾的車。“我還想多玩會,不陪你遛馬路了?!?br/>
勞爾的嘴角微微上揚。
像伊藤瀟靖二這樣的小子不在少數(shù)。
勞爾看這群十六七歲的年輕新手們就像是在看幼兒園剛剛畢業(yè)的小孩一樣,言行舉止中屢屢透露出他們的幼稚,或者說是天真。
他喜歡這種天真,可這種天真只會存在于那些剛剛拿到初級駕照的年輕人身上。
勞爾沒有這個階段。
他十六歲進了皇家學院,憑借嚇死考官的技術直接拿下了中級駕照,在那個時候轟動一時。
他總是要比同齡人表現(xiàn)得更成熟一些,更淡漠一些,或者說是更不擇手段一些。這跟勞爾從小接受過的教育有關——雖然他也曾一度排斥過成長。
他卡著宿舍老師查寢之前偷偷的溜了回去。
屋里安靜的很,看樣子海瑟還沒有提前結束訓練。
勞爾把外套掛回去,又從櫥里找出了校服襯衣胡亂的套上。
他不是很喜歡皇家學院那些粗暴無禮的校規(guī)——比如說按等級劃分校服襯衣的顏色。初級學生是藍,中級學生是紅,高級學生是白,頂級學生是黑。
勞爾光著腳踩在柔軟的地毯上,快步走到盥洗室內打開水龍頭捧了點涼水洗了一把臉。
他抬起頭,用雙手撐在大理石洗手臺上,盯著鏡子中的自己。
勞爾看上去有些疲憊,眼底的烏青毫不客氣的暴露出他連續(xù)幾夜都沒有睡好的事實。他除了在半夜翻墻去酒吧喝酒買醉以外,還會開著車出去替?zhèn)b盜比賽。格林也懶得管他——只要不違了交規(guī)跑出事來的話,一切都好說。因為金斯頓的離開,勞爾的駕駛風格就又收斂了一些。
他才二十歲。
這年紀不應該跟機油和聲浪沒日沒夜的打交道。人生苦短,得空撩妹。這才是二十歲的家伙們常干、也是他們應該干的事。
勞爾沖著鏡子里的自己扯起嘴角微微一笑。
他笑起來的時候很有魅力。
這種魅力好看到了不足以用任何詞語去形容——勞爾屬于那一類像是電影明星般的帥氣,英俊的可以讓人佇立于原地看著他面無表情的走過。
勞爾的眼瞳是不尋常的松綠色,帶著些許與眾不同的靈氣。他不笑的時候是好似冰河世紀般的冷漠,一個眼神就足以將人拒之于千里之外;可笑起來的時候卻是溫柔的,仿佛天空中的明亮星辰都落進了他的眼里,帶著明媚,帶著絕對吸引力。
海瑟不止一次的跟勞爾開玩笑,說他如果多笑笑的話會好看很多。
勞爾挑了挑眉,努力讓自己打起精神來,以便去應付晚上那些該死的夜戰(zhàn)加速賽的訓練。
“我回來啦——”
勞爾從架子上抽了一條毛巾擦著頭發(fā),還沒邁出盥洗室的門的時候就聽見了海瑟的聲音。
“恭喜啊,”
勞爾拿著毛巾站在盥洗室的門口,“懷爾特終于把你給放出來了?”他打趣道,“今天的訓練怎么樣?”
“第二。”
海瑟的衣服已經濕透了。他手里拿著頭盔,襯衣領口的紐扣并沒有扣上,勞爾甚至能看到他露出的精致的鎖骨。
“那還不錯,不是嗎?”
勞爾靠在門框上,把手里的毛巾扔給海瑟,“我記得你一個星期前還是十名開外。”
“你這見了鬼了的家伙……”
海瑟淺笑著,單手接住了勞爾扔過來的毛巾,“謝啦?!彼亮瞬聊槪鶆跔柹磉呑吡藘刹剑砸环N神秘的語氣悄聲道,“你猜我看到誰了?”
“誰?”
勞爾瞥了一眼笑的神秘的海瑟。
“我看見珊娜了!”
海瑟舉起手打了一個響指,“她在跟她的策略師說話,看起來應該是在準備不久后的比賽!”他的語調升高了八個度,比劃著的手差點打到勞爾的臉上。“關鍵是——她還沖我笑了笑,打了一聲招呼呢!”
“珊娜對你說什么了?”
勞爾冷淡的反應跟海瑟的激動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瞧你這點出息。”
“只是說了聲你好呀……”
海瑟有些不甘心,“不過還是打了招呼的嘛……”
勞爾被海瑟的舉動給逗笑了。
科爾·珊娜是少見的女車手,駕駛風格十分犀利,在賽場上分毫不讓。她留著齊耳短發(fā),左耳的軟骨上打了一排的耳洞,不過沒有戴一枚裝飾耳釘。珊娜喜歡化濃妝,夸張的挑眉和艷紅的唇釉在是她一貫的風格,最后一筆的粗眼線可以飛到月球上去。她在私底下為人倒是很和善,和賽場上的那個酷炫到爆炸的假小子簡直就是判若兩人。學院里的不少學生都很崇拜珊娜,其中就包括了海瑟。
“好了——”
勞爾轉身走到迷你冰箱前面,“說不定夜戰(zhàn)你會遇到她呢?”他拿出了一罐啤酒,跳上長臺坐著,“到時候你還能跟她比一場?!?br/>
“可她是白襯衣車手……”
海瑟攤了攤手,“我沒有權利跟她在一條賽道上出現(xiàn)。”
“小鬼,你還有很長的一條路要走呢?!?br/>
勞爾接不上海瑟剛才的話。
珊娜的級別要比海瑟高很多,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他單手握著易拉罐,用食指勾著拉環(huán),輕而易舉的打開了啤酒罐。
“海瑟,賽車很簡單?!?br/>
勞爾笑著。
他突然想起金斯頓在不久前的深夜給自己打來的電話,說起一級方程式賽車手們的世界觀。
“簡單?”
海瑟躺在沙發(fā)上,任靠墊蓋住了他的臉?!八械暮谝r衣都這么說吧?”
他嘴里的“黑襯衣”指的是像勞爾這樣的頂級車手。
“你晚上有集訓嗎?”
勞爾反問了一句。
“沒有!”
海瑟回應著。
“那你陪我去跑一趟‘雪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