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但是坐在床上，看著韓羲搬來了張木頭做的凳子，站在上面，熟練地用一張黑布和漿糊遮住了茅草屋上的孔洞，沒來由地嘆了口氣。
韓羲扭頭，不滿道：“你嘆氣做什么？”
李但是笑道：“你要是把這張布放到房頂，豈不是雨水更進(jìn)不來？”
韓羲想了想，冷笑一聲，說道：“原來下雨是下雨，是不會刮風(fēng)的。”
李但是一時(shí)啞然，索性換了個(gè)姿勢平躺在床上。
把房頂上的這些洞勉強(qiáng)補(bǔ)上了，韓羲拍手跳下，又到院子里去把一張用木頭削出來的桌子搬進(jìn)了屋里，再看了看中間的那根木頭樁子，猶豫了一下，沒有再動(dòng)。
他又穿過這件屋子，推開那已經(jīng)鎖不上的門，往后面去了。
李但是疑惑道：“你去干嘛？”
韓羲頭也不回，說道：“我這種俗人還沒你那種餐風(fēng)飲露的境界。”
李但是緊緊地閉上了嘴，吃別人的東西應(yīng)有的覺悟他還是有的。
他又嘗試內(nèi)視己身，發(fā)現(xiàn)并沒有任何變化，仍是七龍鎖空的景象，但也并無怨懟憤恨之感，只是到底覺得有些可惜。
又抬起頭來，就看到了床頭擺著的精鋼劍，他本能地伸出右手去，又瞬間縮回，自顧自地?fù)u了搖頭，心中喟嘆道：你沒了那樣的心，又何必再折辱這把劍呢。
一時(shí)難免有些郁郁。
……
……
李但是拿起筷子之時(shí)便聽到了雨的落下，這雨不是很大，但來的卻是很急，就像針一樣要鉆進(jìn)這座房子的肉里來。
桌子上簡簡單單，僅有一條魚和兩碗飯。
韓羲看到了他出神的神情，眉頭一皺，問道：“你沒補(bǔ)過房子，還沒聽過雨？”
李但是搖了搖頭，心想自己聽過的雨多是落在江河里的，落在山間松林里的，倒是第一次聽見這種落在黑布上的雨。
他慢慢地問道：“這是哪里來的雨？”
韓羲又埋下頭去扒了兩口飯，才答道：“海上?！?br/>
李但是眉毛微挑，心想自己這也算是千里江陵一日還？這就到了海邊？
韓羲顯然談興并不是很高，自顧自地伸出筷子要去夾桌上的魚。
李但是微微一笑，也伸出筷子，靈敏地刺向了他的手腕。
韓羲細(xì)長的眼睛一瞇，手腕一翻，筷子在空中走的仍然是那道不知道練了多少遍的拔劍，橫砍的路線。
李但是手卻一動(dòng)不動(dòng)，就自然地迎上了韓羲手腕上的穴道。
啪的一聲，韓羲手上的筷子落到了桌子上，李但是微笑道：“你懂我意思了嗎？”
韓羲一言不發(fā)，撿回了筷子，又夾了一片魚，埋頭吃飯。
李但是搖了搖頭，見他既然沒有興致，也不想多說。
過了半晌，韓羲才開口道：“你是想讓我知道如果我只會那一招劍，被敵人看了去，守株待兔，我用得越快就死的越快?！?br/>
李但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哦，微笑道：“不錯(cuò)?！?br/>
隨后他的聲音變得凝重了起來，接著說道：“如果你不想練別的劍招，你就一定要保證沒人知道你這一招劍的軌跡?！?br/>
韓羲垂頭想了半刻，嗯了一聲，表示聽到了。
李但是笑出聲來，道：“我從不欠別人東西，這句道理，應(yīng)該能換你洗下碗吧?！?br/>
韓羲站了起來，外面的雨聲仍然急促。他不帶表情地瞥了李但是一眼，進(jìn)到屋后去了。
李但是也不在乎，拉過木頭的凳子來，就坐在門邊，透過門縫去看這場被風(fēng)帶來的海雨。他想這樣的雨味道應(yīng)該是咸的，就和眼淚一樣。
……
……
天已經(jīng)很黑了，外面一片霧蒙蒙，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本就如此。
李但是又握住了那把精鋼劍的劍鞘，仍然是熟悉的感覺。他對著韓羲笑道：“給我講講你是怎么欠了她的人情的唄?！?br/>
韓羲正在鋪床，聽到他這句話，只是抬頭看了他一眼，就又低下頭去，一言不發(fā)。
“看來你不愿意說了。”李但是無奈地笑笑，心想自己也逼不了他，就隨手把劍一拋，扔到了床上，韓羲面前。然后撂下一句話：“送你了。”
韓羲神情微動(dòng)，張口道：“送我了？”
李但是平靜地笑了笑，說道：“你整天拿把石劍，算什么樣子。你現(xiàn)在比我更需要它一點(diǎn)?！?br/>
韓羲好好地想了想，數(shù)了數(shù)身上灰衣的褶皺，然后說道：“謝謝?！彼胱约含F(xiàn)在確實(shí)無法拒絕這把劍，便不應(yīng)該惺惺作態(tài)。
李但是見他答應(yīng)的干脆，一愣，又滿意地笑道：“好好用它。指不定哪天我就又要取回它去，那之前你可要把劍練好了。”
韓羲點(diǎn)了點(diǎn)頭，也不覺得他取回已經(jīng)送人的劍有何不妥，但總覺得不能平白無故就收了別人的好處，嘶啞地說道：“那你要我做什么嗎？”
李但是輕聲笑道：“你幫我找根和手的木棍，做根棒子，就感激不盡了。”
韓羲疑惑道：“棒子？不用削成木劍嗎？”
李但是擺了擺手，灑脫地說道：“先不用劍了?！?br/>
“哦。”韓羲應(yīng)了一聲，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樣，從床上下來，俯下身子，手去床底摸了一摸。
李但是饒有興致地看著他取出一個(gè)青色布包著的包裹，然后走到他面前，因?yàn)槭樟怂膭ΧM量做出不那么生硬的表情。
他覺得很有趣。
韓羲把包裹塞到他的手里，用獨(dú)有的沙啞的聲音說道：“救你的人留給你的，我差點(diǎn)忘了?！?br/>
李但是愣住了。
然后他接過包裹，覺得有點(diǎn)沉。再打開來，就看到十枚金葉子臥在里面，除去這個(gè)，再無他物。
于是他嘆了口氣，又見到韓羲已經(jīng)背過頭去，便說道：“你沒打開來看過？”
韓羲頭也不回地說道：“沒有?！?br/>
李但是可惜地道：“你要是早點(diǎn)看一看，我們就不用吃這么久的魚了，甚至還能喝點(diǎn)酒。”他的話碎碎的：“甚至還可以把你這房子補(bǔ)一補(bǔ)。”
韓羲這才轉(zhuǎn)過頭來，看著他手上金葉子，卻是沒什么吃驚的樣子，說道：“不管你過去有多厲害，現(xiàn)在你到底還是個(gè)傷者，財(cái)不露白你明白嗎？”
李但是聽他故意做出這種老成的樣子，心里覺得好笑，又看他面色平靜，似乎是見慣了金銀，心里一凜，覺得這人身上可是真有不少秘密。
這樣想著，他心里又想到：你的秘密又何嘗少了，管他作甚。
于是他鄭重地回答道：“多謝韓兄指點(diǎn)。”
話才說完，就自己覺得好笑地笑了起來。
韓羲并不在理他，抬頭看了看屋頂?shù)暮诓?，又見到地上還是有了些水跡，說道：“早點(diǎn)休息吧。”
說完就往床邊草席上一躺，閉目養(yǎng)神去了。
李但是卻還想看一看門外的雨，心里仍是不可避免地閃過一道倩影來。于是他張開右手，喃喃道：“你究竟是什么意思呢？”
海風(fēng)帶雨，使人戚戚，屋外是黑壓壓的一片，甚至有些悶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