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方旭沒想到阮聰靈會忽然出現(xiàn)在心理診所，至少是在距離上次做輔助治療那么短的時間內(nèi)。

    看著站在辦公室門口的阮聰靈，文方旭覺得又有些難以描述清楚的感受，似乎一切如常，又好像阮聰靈身上的每一個細節(jié)都透著不同尋常。

    “怎么了？”阮聰靈看了看自己，“是我今天的打扮不得體么？”

    “不是?！蔽姆叫窳⒖贪讶盥旍`讓進辦公室，“怎么會想到今天來找我？”

    “我們是醫(yī)患關系，但也是朋友關系?！比盥旍`坐下，“路過這里就上來看看，我又聽前臺說你今天沒病人，就干脆進來坐一會兒，不歡迎么？”

    “歡迎之至?！蔽姆叫窨吞灼饋?。

    “說是閑聊，我還真有點問題想要請教你?！?br/>
    “你這這是言重了，有什么話直接問就是，我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蔽姆叫窨磥磉€算輕松。

    “為什么你不親自告訴我，我們之間是表兄妹的關系？”阮聰靈開門見山。

    文方旭略顯錯愕，下意識地摸了摸鼻梁，似是在斟酌應該如何回答。

    阮聰靈意識自己的直白有些失禮，帶著歉意說：“我也是偶然之間才知道這件事，之前因為一些突發(fā)狀況，沒能立刻來問你，上次也……總之你為什么不告訴我？而要和一航一起瞞著我？難道我連知道自己親人是誰的權力都沒有了么？”

    見阮聰靈有些激動，文方旭立即試圖安撫她的情緒：“是一航不讓我說的，但他是為你好。”

    “怕刺激我？”

    “可以這么說吧。”文方旭一面打著腹稿一面語速緩慢地解釋，“因為你最初的病情一直都不穩(wěn)定，一接觸以前的事就容易失控，安全起見，我們才把這件事隱瞞了下來。后來你在治療下有所恢復，我也覺得是不是告訴你我們的關系，并不是那么重要，只要你好好的，讓……一航好好地照顧你，我這個當哥哥的，也能放心了?！?br/>
    “你真的是這樣想的？”阮聰靈總覺得文方旭的神情有一絲怪異。

    文方旭眼神閃爍，不斷地點頭借以做出肯定，然而說出口的話卻聽來心虛：“是?！?br/>
    阮聰靈一臉漠然，起身就要離開辦公室。

    “聰靈?！蔽姆叫窳⒖汤∷?，“我真不是故意想瞞你，但我們都是為你好?！?br/>
    “我知道?！比盥旍`顯然有些怒意，“一航所有的決定都是出于要保護我，你是我表哥，當然也不希望我出事，所以你們會站在一個陣營，對我做出你們覺得最合適行為，包括隱瞞過去的事?！?br/>
    “你怎么……”阮聰靈過于冷厲的樣子讓文方旭有些失措，“是不是你和任一航之間發(fā)生了什么？你告訴我，我會幫你的。”

    阮聰靈神情冰冷地盯著文方旭，看著他越來越明顯的焦急和不安，這才滿意地重新坐下：“任一航究竟是不是我男朋友?！?br/>
    “你怎么會這么問？”

    “你只要回答，是，或者不是?！?br/>
    文方旭沉默。

    “我明白了。”阮聰靈拿起文方旭辦公桌上的筆開始把玩起來，“我姐姐到底為什么會躺在醫(yī)院里？”

    “我不知道?！?br/>
    “任一航為什么在我姐姐昏迷之后，要騙說我是他的女朋友？”

    文方旭再一次沉默。

    “那次我們在我家里遇見，是偶遇？”

    “不是?！?br/>
    “那是怎么回事？”

    “是任一航讓我一直跟著你的?！?br/>
    阮聰靈正握著那支筆，筆尖對準了自己的手腕，像是要扎下去一樣，“你們之間是不是有什么秘密？”

    文方旭坐在阮聰靈面前，卻被她看來陰冷的面容震懾得一時無言。

    “上次你說要我繼續(xù)服藥，我很想知道，那個藥究竟有什么用?！?br/>
    “用來穩(wěn)定你的病情?！蔽姆叫竦幕卮鸷懿粓远?。

    “我只是失憶么？”

    “是?！蔽姆叫窠o出了肯定的答案，“腦補受到很嚴重的創(chuàng)傷，影響到了部分神經(jīng)，恢復是個非常緩慢的過程，除了身體，也包括你的記憶。”

    “你能給我提供多少記憶？”

    “在不確定你的情況是否穩(wěn)定的情況下，我不會多說一個字，這是我和任一航的約定，他應該也一樣?！?br/>
    “可是他已經(jīng)帶我見過了我姐姐，也帶我去過了家，這說明他已經(jīng)認同了我現(xiàn)在的狀況，我可以接收關于過去的事?！?br/>
    “這只是他的判斷，上一次我們見面的時候，你的表現(xiàn)，并不能讓我做出跟任一航一樣的決定?！?br/>
    “你的職業(yè)經(jīng)驗告訴你的？”

    文方旭鄭重地點頭。

    阮聰靈的視線長久地停留在眼前這名心理醫(yī)生的臉上，她似乎想要通過這種方式去尋找一些細節(jié)，能夠讓文方旭改變想法。

    彼此的對峙顯得漫長而令人內(nèi)心焦灼，至少文方旭越來越清楚地感受到來自阮聰靈的敵意，那種隱忍卻尖銳的感受，就像是無數(shù)根銳利的刺，一齊扎在他的身上、心上，令他坐立不安。

    阮聰靈忽然舉起的手里還握著那支筆，眼看就要狠狠地扎在她的手腕上。

    文方旭驚訝地倒抽了一口涼氣，立刻抓住她的手，怒問：“你干什么？”

    阮聰靈原本毫無表情的臉上突然顯露出無邪純良的笑意，像是孩子一樣：“逗你玩呢?！?br/>
    阮聰靈把筆放回原位，從文方旭的掌中抽回手，起身走去一邊的玻璃柜前，看著里頭放置的獎杯和獎狀，文文方旭：“我能打開看看么？”

    文方旭不知道她究竟要做什么，但還是答應了：“可以?！?br/>
    阮聰靈打開玻璃門：“我們是表兄妹，你應該幫我?guī)偷枚嘁恍?，是不是？?br/>
    阮聰靈身上傳遞來的氣息讓文方旭覺得非常不舒服，他明確地接收到了某些危險的訊號——從阮聰靈的身上。

    “是么？”阮聰靈拿著其中一直獎杯，笑吟吟地看著文方旭。

    文方旭機械式地點了點頭。

    “那么我讓今天來找你的事，你可以不告訴一航么？”

    “可以。”

    “另外，我可以相信你么？”

    文方旭聽著這么自相矛盾的話，心里更覺不安，但既然阮聰靈這樣問了，他必定是要點頭的。

    “可是你跟一航一起瞞我這么多事。”阮聰靈的責怪輕飄飄的，不太走心，但說的又是事實，難免讓文方旭心虛。

    “我一定不會告訴他的?！?br/>
    “你們不是為我好么？那么我有什么情況，你們難道不應該互相通知一下，再商量商量，拿個主意么？”

    文方旭就快按捺不住內(nèi)心翻涌的急切和焦躁，快步到阮聰靈面前，靠著最后的理智問她：“聰靈，你到底想說什么？”

    阮聰靈的注意力都在手里那只獎杯上：“我想知道的你不說，我還能說什么？”

    阮聰靈拿著那只獎杯走開了一些，慢慢地舉起來，往自己的腦袋上輕輕拍了兩下。

    文方旭驚地立即上前把獎杯奪了下來：“你這是干什么！”

    “看把你急的，我還能做什么？我的一舉一動，不都在你們掌控中么？”阮聰靈坐去會客沙發(fā)上，“我只是為還要過不知多久這樣的日子而有些難過，我所謂的男朋友串通了我的表哥，聯(lián)合起來不讓我知道過去的事?！?br/>
    文方旭把獎杯放在桌子上，坐去阮聰靈身邊：“我說過了，只要你的情況穩(wěn)定下來，我們會慢慢把過去的事都告訴你。你不要急，聽醫(yī)生的話，好好休息，按時服藥。你看，一航不是已經(jīng)開始讓你接觸以前的事了么？”

    “可是他為什么要騙我，我是他的女朋友。”阮聰靈的眼里忽然晶瑩，“我聽見他在夢里喊我姐的名字，為什么？”

    “你現(xiàn)在不應該追究這些……”

    “那我還能追究什么？”阮聰靈打斷，“你們不讓我追究過去，我不追究。那么我現(xiàn)在作為他的女朋友，我想知道他為什么在夢里會叫我姐的名字，這都不可以？”

    “你們之間的過去，我確實不太清楚?？扇我缓讲粫δ愕?，我也不會。我是你表哥，我當然希望你能好起來。”文方旭握住阮聰靈的手，“這件事你暫時放一放，先把情緒調(diào)整好。等以后你想起來了，任一航如果真的做了對不起你們姐妹的事，我一定會為你主持公道的，好么？”

    “公道？什么是公道？我什么都想不起來，你也有很多事不知道，一航又不肯告訴我。我上哪里找公道去？我又怎么知道我聽見的看見的是不是真的?！比盥旍`的情緒忽然崩潰。

    “不管怎么樣，我都會在你身邊的?！蔽姆叫癖ё∪盥旍`，任由她在自己懷里放聲哭泣，“我會盡我所有的努力幫你，但你也要聽我的，我們配合好，才能盡快讓你調(diào)整過來，是不是？”

    “我不敢相信一航了?！?br/>
    “你信我就可以了?！蔽姆叫癯榱思埥韼腿盥旍`把臉上的淚痕擦去。

    阮聰靈繼續(xù)伏在文方旭懷里哭，聽著他那些說來安慰人的話，她的心情卻沒有絲毫好轉，反而是隱藏在淚光中的神情，在那些無用的言辭安撫之下越來越?jīng)]有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