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城之中是一片祥和的景象,衛(wèi)西乘帶著妻女穿梭在這一片祥和之中,并無任何不妥之處。
復兒尚且沒有學會說話,并且一直在小蕃的懷中沉睡,衛(wèi)西乘便也沒有辦法叫醒他。畢竟他這個父親就算是想要逗弄孩子,也得看時候不是?于是啊衛(wèi)西乘便帶著小蕃在這鐘城的大街小巷之間穿梭,一會兒買個糖葫蘆一會再來個糖人兒。雖然價格都不算高,但依舊是把小蕃逗得開開心心的。
小蕃開心了,衛(wèi)西乘自然也就愉悅不少。
“官人,你說我們......就留在這里好不好?”小蕃開口說道,她的聲音就好像夏天晚上的穿堂風,從衛(wèi)西乘的耳朵里進去,傳到心尖兒上,讓他不得不記住。
可衛(wèi)西乘剛要開口,卻看到自己面前不遠處吳涼子一臉陰沉地走了過來。畢竟是同過生共過死的朋友總不能媳婦在身旁就不搭理了吧?于是衛(wèi)西乘便走上前去對吳涼子說道:“吳小仙師?怎么在這兒碰到了?你看......”衛(wèi)西乘上前搭話,他本來是想讓小蕃也與吳涼子問聲好,可吳涼子似乎是沒有搭理小蕃的一絲,轉而直接打斷了衛(wèi)西乘的話語:
“衛(wèi)大哥,我走不出去了。”
“走不出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沒懂?。俊甭牭絽菦鲎诱f的話,衛(wèi)西乘實在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走不出去?往外走不就是出城了么,這吳小仙師還想走哪兒去啊。
可緊接著,他就從吳涼子的臉上看到了一個異常嚴肅的神情。那嚴肅不是假的,吳涼子是真真的在板著臉,一字一頓地對衛(wèi)西乘說道:“衛(wèi)大哥,我走不出這鐘城了?!?br/>
“這里大概是個迷陣,但更可能是被人以術法所控制的幻惑之地。我剛剛在南城門附近轉悠了接近半個時辰但始終無法接近南城門,你說奇怪不奇怪?”
“南城門,術法......”聽了吳涼子的話衛(wèi)西乘先是有些困惑,自己在那里兀自嘟囔著,而后仿佛恍然大悟一般猛地拍了一下腦袋說道:“壞了!譚先生交代我的事兒還沒做呢!”
說完,衛(wèi)西乘便從自己的腰間摸出了八支灌鳥的羽毛。灌羽入手,一股清爽的感覺瞬間沖入了衛(wèi)西乘的腦海,而后自上而下沖進他的丹田之中停留。這一上一下讓衛(wèi)西乘清醒了不少,他轉而看了看一臉笑容的附近鐘城居民,而后目光從自己身邊的小蕃身上掃過,不自覺地臉上露出一絲絲不忍。緊接著他二話不說便拽著吳涼子的手腕朝著鐘城西門出飛奔了過去,沒跟小蕃打招呼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衛(wèi)大哥......不需要先和嫂子說一聲么?”吳涼子開口問道。
“不了。如果譚先生的算計是正確的,恐怕我們周圍的一切都是假的?!毙l(wèi)西乘沒有回頭,吳涼子也不知道他的表情是什么樣的。唯一能感受到的,便只有他聲音中那一絲絲的顫抖與不易察覺的苦澀。
蒲牢大殿之中,九半與喬禾重聚于此,相談甚歡。實際上經(jīng)歷了生死別離的二人滿眼之中只剩下了感動,他們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與對方再度相見,這一切都好像夢幻一般。玉卜子與萬獨鳴早已悄悄退出了大殿,留下了私密的空間給予喬禾與九半,而此時的九半已經(jīng)幾乎語無倫次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
“你......喬禾.....我......”面對喬禾,九半總是想說什么卻說不出來。很多話卡在嘴邊,他的語無倫次他的謹小慎微在這一刻全都顯現(xiàn)出來了??赡艽藭r的九半更像是一只急跳腳了的大馬猴子吧,他抓耳撓腮面紅耳赤,可就是想不出來該對面前這個自己愛慕著的女子說些什么。而面對這樣的九半,喬禾似乎是極有耐心的,她一直笑一直笑,仿佛有著無限的包容。
可就算是這樣,場面一度尷尬。
忽然,一聲巨大的開門聲音響起,譚一壺的闖入打破了大殿之中的尷尬,可卻讓場面變得更為尷尬了。
譚一壺的出現(xiàn)瞬間就讓他從那種語無倫次的狀態(tài)中掙脫了出來,他看向了這個打擾了自己與喬禾獨處的男人而后用一種略加不滿的語氣說道:“譚先生?你怎么來了?!?br/>
一旁的喬禾見到譚一壺的出現(xiàn)向他微微點頭致意,畢竟之前也算是認識,而喬禾的聲音也是譚一壺親手取走的??勺T一壺并沒有看喬禾哪怕一眼,而是直接走到了九半的面前抓起他的手就向門外走去。
被抓起手的九半猛然一驚,他忽然產(chǎn)生了某些不好的想法。但隨即這個想法被他打消,他一把甩開譚一壺的手,略顯不滿地開口問道:“譚先生,你這是做什么?”
似乎是感覺到自己的確是有些莽撞了,譚一壺轉過身來稍微頓了頓,而后對九半說道:“九半,有些事情正在發(fā)生,我么必須要立刻出發(fā)?!?br/>
“什么事啊這么著急?”九半有些摸不清頭腦,“而且我們剛剛才和喬禾見面,就不能等一等么?”
“這.....”譚一壺一時語塞。此時他的確是不好告訴九半他的猜測的,畢竟從九半的情緒波動來看,喬禾對他的重要性不必多說便可以知道。況且此時他的手中沒有什么確鑿的證據(jù),就算說了九半也不一定會信。
一想到這個譚一壺就暗自有些恨衛(wèi)西乘了,為什么這么久了還沒有把灌鳥的羽毛安放在相應的位置上?動作也太慢了一些。
譚一壺正在思考怎么對九半開口,這時候玉卜子忽然開門進來,臉上堆滿了笑意:“九半,恭喜恭喜,真的是恭喜你啊?!?br/>
“國師何出此言?”九半迎上前去與玉卜子抱拳回禮,而這方玉卜子滿臉笑意地說道:“前方線報,嘲風與睚眥兩國,降了!”
“降了?”這一消息忽然就將九半震驚得說不出話來,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瞬間便轉為呆滯,仿佛是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而玉卜子的臉上依舊是笑意盈盈的,這種笑忽然讓譚一壺不寒而栗。也正是這種笑,讓譚一壺當機立斷,他一定要告訴九半真相,就算九半不相信這里是虛幻的,譚一壺也一定要告訴他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蓻]等譚一壺開口,一旁的玉卜子便對九半說道:
“沒想到吧?我們誰都沒想到啊,嘲風和睚眥兩國竟然能同時向霸下之國投降,表示愿意退出戰(zhàn)爭并且割地賠款,就在昨天!而且他們同時還表示愿意對負屃國君的死負責,讓出負屃之國的土地也就在這幾天就會完成!”
說這些話的時候玉卜子的雙眼緊緊地盯著九半,而沒有看一旁的譚一壺一眼。
而九半,幾乎是喜極而泣。幾乎是沒有誰能夠理解他現(xiàn)在的心情,經(jīng)歷了諸多劫難之后負屃之國的復國似乎是近在眼前,睚眥與嘲風兩國就好像是兒戲一般地投了降,而他也將要從一個流亡的儲君回歸到自己的國家了,這怎能不開心?
可譚一壺卻毫無猶豫義無反顧地瞬間將九半從這種情緒中給活生生拽了出來。他走上前去雙手抓住了九半的雙肩,而后使勁兒搖晃著說道:“九半,你醒醒,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br/>
就好像是從美夢中被人一下子給砸了出來一樣,而譚一壺的雙手就是砸他的那一柄錘子。誰憑空被錘子砸了一下能開心呢?反正九半不會。于是他猛地一把甩開了譚一壺的雙手,這次用力甚至要遠超上一次。這個亡國儲君的眼睛中似乎是強行遏制著自己的憤怒,而后他開口說道:“譚先生,您到底是怎么了?今天怎么會如此反常?。俊?br/>
“九半,你得和我走。”譚一壺此時一改往日的淡定,他的確是有些著急了。能夠構架如此巨大的環(huán)境并且有能力讓人越陷越深的,想必施術者的能力一定不在他之下。而如果繼續(xù)拖延下去,如果施術者發(fā)現(xiàn)了他們想要逃離的心恐怕就會增強術法的強度,而這個時候他們要是想要逃離,便是難上加難了?!熬虐?,這里不是蒲牢國都,她不是玉卜子她也不是喬禾,這一切都是幻象啊!”
“哦?是么?”九半的表情此時有些精彩,仿佛是驚訝又好像帶著一絲絲諷刺的意味,“那么譚先生,你證明給我看???”
“證明?”
“對沒錯,證明啊。”九半完全轉過身來看著譚一壺,眼神中已經(jīng)有了不滿。那倒也不是積怨,只是一種瞬間爆發(fā)的情緒而已?!澳憧傉f這是虛幻那是假的,所以你總該證明一下給我看吧?空口無憑,眼見為實。”
這下可難住了譚一壺。他的態(tài)度開始變得焦急,甚至是有些埋怨九半的不信任:“證明?九半,你現(xiàn)在都開始不相信我了么?”
“我怎么不相信你了,從始至終我不是一直相信你么?”這一刻九半忽然就爆發(fā)了,似乎是在埋怨譚一壺之前的反復無常,他繼續(xù)大聲說道:“我一直是相信你的,可然后呢?你確定你沒有編造謊話來欺騙我么?”九半緊接著指了指一旁的喬禾與玉卜子,而后繼續(xù)說道:“你說這一切都是假的,那么喬禾呢?那么玉卜子國師呢?那么難道這個巨大的皇宮都是假的?你當我不知道什么是幻術么?還是說,你現(xiàn)在要告訴我有人建造了一整個鐘城,專門用來欺騙我們?”
九半的這一番話,讓譚一壺幾乎是啞口無言。是啊,自己也沒有什么證據(jù),緊緊是憑借猜測就說這些九半的確是不太能相信。可小暮說的的確不可能是真的,如果剛剛自己見到的小暮說的是真的,那他為什么沒有追上來告訴自己呢?可自己要把這個世界的真實告訴九半么?恐怕他依舊會把這些當做鬼話連篇吧.......
譚一壺的大腦正在飛速的思考,而九半看到他急劇變換的神情好像是忽然失望了一樣,身上的一股氣瞬間就泄了下來。九半輕輕地轉回了身子,似乎是不愿意看到譚一壺一樣而后淡淡地說道:“譚先生,你實在是......太讓我失望了?!?br/>
失望,這是兩個極其沉重的字,可在九半的口中說出卻仿佛輕描淡寫一般,隨風而動。已經(jīng)不知道多少年了,譚一壺已經(jīng)不知道多少年沒有聽到別人對他說出這句話了。失望?可這些輪得到你失望么......
想著想著,譚一壺內(nèi)心的情感忽然就變了味兒。他竟然就生氣起來?!笆??好啊,那我就證明給你看!”話未說完,譚一壺就一步跨到了九半的身后,而后趁他尚未注意的當口一把便抽出了九半腰間的長劍,而后一劍便朝著喬禾刺了過去。
劍之疾,疾如風。一切都在電光火石之間發(fā)生,等到九半反應過來轉過身來的時候,出現(xiàn)在他視野內(nèi)的卻是極其瘋狂的一幕:喬禾根本就沒有來得及跑掉,而后便被譚一壺一劍當胸刺了個通透。他自己身上配著的那柄長劍被譚一壺按入了喬禾的胸膛,而那個女人連一聲呼喊都沒來得及發(fā)出便倒在了地上似乎是永遠地閉上了眼睛。她躍動著的心臟中噴出鮮紅的血液賤了譚一壺滿身滿臉,而譚一壺的眼睛中只剩下了瘋狂。
九半,癱坐在了地上。那雙眼睛已經(jīng)失去了她應有的靈氣,而對應著的,那雙看著她的眼睛也似乎是失去了希望一般,一片死寂。喬禾死了,死在了他的面前。上一刻還活生生的人,上一秒還跳動著的心臟上此刻出現(xiàn)了巨大的創(chuàng)口,海量的鮮血噴涌而出而后漸漸地,干涸了。九半無法相信也無法想象這個自己熟悉無比,朝思暮想的生命此刻再一次在他的面前離開了人世,明明是已經(jīng)發(fā)生過一次的事情,為什么會再發(fā)生一次呢?
九半想不通。
譚一壺也是想不通的。明明這里應該是幻境???可為什么自己眼前的這個喬禾竟然死得如此逼真?無論是鮮血的噴涌還是臨死前的狀態(tài)乃至于那種凡人面對修行者的無力感,自己面前的這個喬禾一樣都不差。不應該??!怎么會這樣呢?
譚一壺呆在那里了,似乎腦袋都沒有辦法轉動??梢磺凶屗麃聿患凹毾耄D瞬之間玉卜子的聲音便出現(xiàn)子啊了他的耳旁:“來人啊,衛(wèi)兵!將這個亂殺無辜的畜生給我抓起來,押入天牢!”
天牢?牢獄!聽到這個詞的譚一壺瞬間便打了個激靈而后清醒了過來。但他尚未來得及做出反應,自己的身后便忽然撲上了兩個壯漢,一左一右地將他的雙臂給死死地鎖住了。譚一壺的第一反應就是逃,聽到了“天牢”二字的他就好像是遇到了貓的老鼠一樣敏感,可此時哪由得他細說,自己身旁的兩個壯漢也就是皇宮侍衛(wèi)的力量卻是出奇的巨大,讓他動彈不得。
似乎是被身旁的壯漢強行拉著一點點在后退,見幾乎是掙脫不得,譚一壺便朝著自己面前的九半大聲吼道:“九半,你快點清醒過來!這一切都是假的啊,難道你要看著我被他們押入監(jiān)牢么?”
譚一壺的聲音似乎是叫醒了正在發(fā)呆的九半,后者緩緩地站起身來,慢慢地將此時依舊插在喬禾身上的自己的長劍緩緩地拔了出來,而后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向著譚一壺走來。
“九半....你要做什么?你可別想不開啊。”看到九半的舉動,一股莫名的恐懼感瞬間爬上了譚一壺的心頭。他似乎已經(jīng)能夠預感到九半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而他的聲音瞬間便變得有些顫抖了。
九半很慢很慢地向前走著,一步一步異常規(guī)律。他的頭微微低著,這讓譚一壺幾乎是看不到他的眼神了。而后他開口,輕聲說道:“譚先生,你為什么要殺死喬禾呢?”
“你不是說這一切都是假的么?可現(xiàn)在喬禾死了,她躺在那里胸口被我的劍整整刺穿了,那么大的傷口幾乎把她的血都流盡了。這個時候,您還覺得我們身邊的一切都是假的么?”
“如果都是假的,那么想來我殺了你的話,你也不會死對吧?”
這一瞬間,在譚一壺的注視之下九半的眼神忽然變得極其瘋狂。他高高地舉起了自己手中的那柄長劍,朝著譚一壺的腦袋便劈了下來。
沒有任何遲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