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大結(jié)局分三個章節(jié)】

    初秋的瑟寒貼著疏袍廣袖劃過去，肌膚跟著一個繃緊，冷冷的。

    “你還是回來了。”柔黛瞇眸冷笑，玄衣疏袍下的他被染就了一層冷銳與淵深，加之一條碎玉羅帶不盈一束，纖腰楚楚、眉目勾魂，愈發(fā)顯得陰戾邪魅，若了地獄里的修羅鬼魅、噬魄妖物。

    那站在高高的白玉亭臺，與柔黛相對直視的幻兮抿唇一嫣然：“你早就知道，我會回來？”輕姿慢態(tài)的信手拈了蘭花指，斜身往朱紅梁柱微靠，曼妙美麗的若了招搖長蛇，“陛下用情至深，是有原因的，不是么？”

    幻兮這樣閑閑然的態(tài)度，并沒有出乎柔黛的意料。兩人時今相對相面，似乎誰也懷揣著莫名其妙的滿滿的信心：“看來王后，還當(dāng)真是了解孤王呢！”柔黛哈哈大笑，笑得肆意。一句“用情至深”，對誰至深？只有宇坤。

    順著秋風(fēng)緩緩拂起的颯沓勢頭，幻兮就手理了一把碎發(fā)，眸色忽凝、聲音冷下，依舊是笑著的：“因為你根本就是一個女人……”

    極平靜的語氣，訴出的是極不平靜的甚至震天撼地的大秘密。

    柔黛鼻息一呵，挑了狹長眉彎并不否認(rèn)：“對，你猜的沒錯?！彼П塾迫坏膫?cè)了一下眸子，輕慢又疏狂。溶溶天光篩灑在她亦是絕美逼人的面靨上，美得鋒芒畢露、肆意張狂。

    在柔黛的世界里，似乎并不存在帝宮童年。自打她一記事起，便被收養(yǎng)在宇坤的家里了。

    東遼先王在位時期，朝局并不穩(wěn)定，一連四位王子皆數(shù)“病死”。自最小的那位王子死去之后，先王一連數(shù)年毫無所出。眼看著歲月難以饒人、身體每況日下，卻在這時，先王后忽為先王誕下一女。

    這個女兒的降世，讓那位竟日連天憂心自己百年之后基業(yè)無所依托的東遼王，重新看到了希望的種子。

    然而東遼并無女王之先例，加之朝局內(nèi)外、前后鄰國所有人都虎視眈眈的居心不良想要伺機吞并東遼。若在這個時候公然傳位于女兒，恐這群別有用心之人再挑爭端。

    于是先王想出一計，昭告天下只說王后誕下的是王子，自己念想著前幾位王子連連病逝，恐是帝宮之中風(fēng)水不好。故此，將這位王子托付可信之人，送出宮去撫養(yǎng)長大。

    旨意頒布后，先王又連夜密會自己身邊一位親信近臣，將女兒托付給他，并讓他還鄉(xiāng)告老，擇一隱秘之地?fù)狃B(yǎng)女兒，撫養(yǎng)日后的東遼王。

    這位親信近臣便是宇坤的生身父親；而這個原是女兒身卻被假以男兒身份的“王子”，便是柔黛。

    柔黛在宮外生活了八年，認(rèn)宇坤之父為爹爹，同宇坤朝夕相伴、日夜不離。

    直到她八歲那年先王駕崩，來接柔黛進宮的死士為防機密泄露，在將柔黛迎入宮中之后皆數(shù)自刎。宇坤的父親也自刎而去，臨死前言說自己這一生一世，無愧于先王的囑托了！

    作為知情人之一的宇坤，自是也不得活命的。然而在那千鈞一發(fā)的關(guān)頭，柔黛突然拿出了新王的氣勢，拼力保下宇坤一命。

    她說：孤是整個大東遼的王，孤王要他活！

    孤王要他活！

    孤王要他活……

    多少年了，她依舊可以如此光鮮生動的回想起當(dāng)時那電光火石的險要時刻，那是她的噩夢、也是她的劫數(shù)。

    自此后她順理成章的成為了東遼國的新一任君王，一直以男裝示人，以男兒身份扛起東遼家國大業(yè)，再沒人知她是女身。

    除了她的宇坤。

    宇坤官拜禁衛(wèi)軍總都督，他與她肩并著肩站在一處，一起看這東遼河山大地、碧草藍(lán)天。

    他說，一生一世永遠(yuǎn)侍奉陛下，永遠(yuǎn)不會離開陛下；除非有朝一日陛下不要臣，那么臣死。

    呵……

    若是能夠預(yù)見后面的背叛與忤逆，那么前邊這一幕幕溫情軟款又該如何讓人自處？

    八年的宮外童年、竹馬青梅兩小無猜；十三年的帝宮相伴、相依為命。抵不得那神秘出現(xiàn)的女子一枚笑若春花傾國傾城。

    相愛，相知，卻難相守……情呵，難不變！

    柔黛迎風(fēng)展眉，含笑的面孔忽地有了幾分凜冽，逼向幻兮的一雙眸子鋒利的如同兩把利劍：“大楚二公主的賀儀隊早在半途就已翻下懸崖！你究竟是誰！”霍地一下，字字句句摻冰帶刺。

    難怪她打今一見到幻兮，就沒有過半分驚詫亦或慍憤。幾天時間，她早已差人查明白了幻兮非楚國二公主。

    幻兮不緊不慢的徐徐做了一個吐納，軟眸款款挑起，笑靨如花：“陛下果然好手段……嘖，我是陛下的王后啊，沒有錯呢?！彼龅匾幌麓笮ζ饋恚揲L十指漸趨聚攏著握成了拳，紅唇似是一枚嗜血的蠱，面色邪魅陰狠，卻依舊極美，美的攝人心魄，“我是那被前王后鬼魂附體的白蛇，我來這里，專程是為了……禍害你的！”銀牙倏地一下錚錚然咬緊，旋即又有意柔和如三月徐風(fēng)，“二公主的賀儀隊之所以會翻下懸崖，正是我弄的妖風(fēng)?！?br/>
    柔黛猛一轉(zhuǎn)目：“為了得償夙愿，你居然不惜殺死那么多人！你身上究竟背負(fù)了多少條人命啊……”

    “我也是為了幫二公主報仇！”幻兮錚然打斷，眉目間兇相已露。

    這話被柔黛聽來，有點兒慌亂里口不擇言的感覺了：“幫二公主報仇？”語氣里含著輕微的蔑笑。

    幻兮意識到自己因激動而面上起了變化，以念力漸漸穩(wěn)了下去。玉指拈了蘭花抵唇，又是那么一副恣意悠閑的訕訕樣子：“若進宮的當(dāng)真是她，還不一樣會被你做弄死？橫豎都是死……”她側(cè)身輪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予其落得個莫名其妙含恨而死再無人知的地步，倒不如死在我手上，剛好助我一臂之力，也幫她報了這預(yù)期之中的仇……”

    “簡直荒謬！”柔黛不屑，“背負(fù)人命就是背負(fù)人命，還有未雨綢繆的？”

    幻兮揚唇一譏：“我背負(fù)人命？”驀地一掃云袖抬手指向青天，“你敢當(dāng)著玄黃天地洪荒宇宙的面兒說你手上的鮮血全部都是凈琉璃？”不加停頓的一席狠戾，又瞇了眸子忿忿，“你身上背負(fù)的人命，遠(yuǎn)比我多得多！”須臾，幻兮將心口這團急氣平息下去，轉(zhuǎn)了善睞的眸子，揚唇幽幽，“前王后的死，就是你懷疑她知道了你的女兒身份吧？”于此一笑，呵了口氣，“不過你誤會了……她直到死都只以為你是男人。直到死她都認(rèn)為，你之所以殺她，僅僅是怕她說出你有‘龍陽之好’的秘密……她死的好冤啊，好冤啊你知道么？”

    一席軟語使柔黛如遭雷擊。潛意識里的悔愧與柔弱令她不由后退幾步。

    此時的幻兮突然變成了笑面羅剎，從沒有一刻使她感覺到這樣的害怕、這樣的恐怖、這樣的……說不出的發(fā)滲！

    柔黛沒有錯，帝王心術(shù)一向如此，寧可錯殺三千不能放過一個，因為一國之君不能拿江山社稷開玩笑；前王后也沒有錯，平白無故含冤而死生了怨憤之氣，于是一心復(fù)仇怎能是錯；幻兮被牽連進來，為報答還清一個人身之恩亦沒有錯；宇坤因愛生變沒有錯；清遠(yuǎn)也沒有錯……誰都沒有錯。只是命運，注定他們相互糾纏在一起，難舍難收、難斷難續(xù)。

    “不如……我們合作一把?！被觅膺~著悠悠冶步徐徐湊近往柔黛身邊兒，那張美艷冠絕的臉上閃爍著似善又不善的清光，“我有辦法，讓宇坤自己回來。”閑閑一停頓，揚起白綃的面、啟了紅繒的唇，唇齒低喃，“若在他心里，我更加重要，他一定會回來……回來找你報仇！”旋而軟掃柔黛一眼，笑的嫣然，“若你更加重要么……他回來之后，會死心塌地的留在你身邊兒。我保證，不會再出現(xiàn)。”又?jǐn)苛讼马?，莞爾自嘲，“?dāng)然，若我們一樣重要，他便不會回來，會永遠(yuǎn)的，永遠(yuǎn)消失……”最后的最后，幻兮慢慢仰頸，無雙美麗的面靨湊近過去，附在柔黛耳畔，呵氣如蘭，“他，一定會回來……”

    柔黛緩緩抬目，料峭的秋風(fēng)在這一瞬呼嘯著掠過耳廓，不知從何處帶起一片枯萎了的白色梔子花，凌空胡旋、自由張弛、又悠悠墜落……

    。

    一個月后。

    餛飩攤后面簡易的小棚子里，兩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子一邊吃著餛飩喝著菊花茶，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就口閑聊。

    “哎，你說這事兒！”其中那個腮幫子上有幾點麻子的癟了癟嘴，“王上個月突然在青城山開始修建簡易行宮，昨天行宮才一落成，這就急急的搬過去暫住了！”

    倏然一下，旁邊鄰桌一頭戴斗篷、輕紗遮面的清秀男子睛眸猝抬，在無意間聽到“王”這個字眼的時候，心沒防就抽了一下，注意力也在無意間被聚攏的極強。這個人，正是宇坤。

    “哦，這都秋天了，還去山里邊兒避暑?。俊绷硪粋€中年男子接口好奇。兩人聊的正當(dāng)興頭，絲毫沒有察覺到宇坤的關(guān)注。

    “什么呀！”另一個一拍大腿，展了眉頭做可惜狀，“聽說是因為王把王后處以絞刑絞死了……”

    “轟隆----”猝不及防！宇坤耳廓一陣放空頎鳴，眼前發(fā)黑，頭腦嗡聲難遏。瞬間的。

    那中年男子話音沒斷：“王總覺得王后陰魂不散的纏著他，青城山素來是修仙圣地，靈氣十足，鬼怪不敢近，這不就搬到山里邊兒暫住么！”

    “啊，真的？咱王后不是大楚公主么，陛下還敢動她？”

    “假不了！我叔叔就在宮里頭做事兒……哦，也就咱們這小縣小城的消息遲緩，帝都那邊兒都傳開了！”

    ……

    是什么造就了這空軀殼？

    冷雨慘淡，凄凄慘慘戚戚。一襲蓑衣也難掩風(fēng)華的清俊少年，于音塵絕的蜿蜒古道中沒入雨簾，一步一步，頹頹的走著，隱身在嘈雜不斷的躁動人群如織間。心里明白，他正一步一步與那個人徹徹底底的，走向同歸的殊途。

    他的身子冰涼，很好，一如這冰涼的冷雨。心、本已空了的心，再一次被鋪天蓋地的劇大不能自持的痛、哀、無奈……塞得滿滿。甚至開始憤恨……

    往青城山去的路不遠(yuǎn)，卻也不是很近。一路上幾次簡單的歇腳，昏昏然淺睡過去，夢里總會出現(xiàn)一個女子帶著血、摻著腥的頭顱。

    那是一顆很美，很美的頭顱……墨發(fā)散垂、飄飄失失在無收束的塵寰浩蕩天風(fēng)中，面龐恍若失了水的枯萎白玫瑰，昔日華美如緞的長發(fā)早已干枯分叉散作一團。就那樣死氣安靜的被高高垂懸在威儀帝宮朱紅的大門前，惹引一干百姓冒雨擁簇、指指點點。

    那是幻兮的頭顱！

    宇坤錚然醒轉(zhuǎn)。他知道自己在做夢，可他的幻兮，卻是真真正正的再也不再了……

    幻形入世的鮮活、生動的昔日容顏，終都幻化成了死氣渾噩的無情塵泥。那含嗔帶笑的絕美女子，如今會流落到怎樣的遠(yuǎn)方？天邊嗎？

    屋頂上面被風(fēng)揚灑起的粉塵，似乎，總會落得極遠(yuǎn)的……

    “怎么可以，怎么可以這樣對待她！幻兮啊！我到底，還是來晚了一步……”于是，宇坤在熙攘的長街人流里以寬袖掩住面目，不要自己神色慟悲而惹來閑人的注目，又仿佛是在嫌惡這一種繁偉喧囂中、朱紅緞金的污漕浮華。

    恨，真的好恨，恨王、恨那個一開始的荒唐決定！恨跟隨那個決定隨之而來的誰也沒想到的無雙殘忍！更恨自己！

    恨自己，為何那么輕而易舉的就背棄了王的愛！恨自己為什么會背叛王為什么會愛上王后！

    彌深的傷害再難以愈合，即便誰也隱而不提假裝忘記，又怎么可能當(dāng)真回到最初呢？

    物是人非，物是人非呵！事事休、淚先流……

    什么都已改變，什么都已面目全非，什么都已體無完膚……唯一不變的，或許，只有那最本質(zhì)的、愛的初衷。

    死死閉目，任冷雨侵襲腐蝕，宇坤只覺自己流出的不是眼淚、而是鮮紅的血。

    為什么……為什么你要如此狠戾的對待在這場煞是荒唐的愛情夙劫里，最為無辜的她！

    宇坤想吼、想仰天長嘯，手中的寶劍下意識一個收束，心念猛定，狠狠的，握得更緊了。

    一個若是從前的他，定然稍想都不敢想、更不會想到的可怕念頭，在心底那片陰霾的天幕里，伴攜暴風(fēng)驟雨、咆哮席卷而來……

    拋開王后不提，僅是他和柔黛，雙生并蒂樣的兩個人在這段孽緣里已經(jīng)被傷的失落了魂魄，成瘋成魔生不如死；予其繼續(xù)在這俗世浮華的大染缸里、在這充滿遺憾殘缺的娑婆世間繼續(xù)茍延殘喘下去，倒不如……有一個人站出來讓這一切徹底結(jié)束！

    結(jié)束，即是解脫，對誰都好。

    佛說，有情眾生苦。

    心如止水、太上忘情。只有拖著肉身臭皮囊的俗物，才分不清什么是永遠(yuǎn)不變的永恒……把假象當(dāng)真，又欲生欲死的放不下、又拿不起。

    當(dāng)一切結(jié)束，當(dāng)一切回歸。就……再也不會有執(zhí)著、再也不會有痛苦。

    因為……頓悟了。

    雨勢漸小，宇坤繼續(xù)迎風(fēng)趕路。他要往青城山去，他要去見柔黛。

    只是，即便再盛滿了濃濃的化不開的恨，宇坤還是免不得沉淀下一絲冷靜，這樣暗暗的想：

    不止是恨，不止，不止是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