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覺已經到了下半夜,露水滴落在青瓦上,沁冷蝕骨。
這里不是巫山,沒有山魅,沒有靈草,沒有習巫術的女修,沒有那一曲絕望又瘋狂的空山靈雨。
在建康的萬丈紅塵中醒來,一切恍若隔世。
上一代的過往是錯是對,是好是壞,江越都無從判斷,畢竟所有的一切都是迫于無奈,可若涵兒知道以后,她會怎么樣呢?
她的娘自小拋棄了她,而今師父突然提起,說不定隨著風靈兒的出現,亦會牽出吳王和沈西湖,到時候她們母女二人要如何相認?
忽聽身后一陣聲響,江越禁不住打了個冷顫,回過頭果見楚岳涵站在花廊下,身后一盆被踢倒的茂蘭,雙眼直勾勾盯著楚玄,低聲道:“騙子……都是騙子……爹爹我討厭你,我討厭你——”
見她轉身哭著跑出去,江越也追著出去,只是她跑的太快,夜間又不擇路,江南屋舍建造大多玲瓏雅致,巷道極多,很快江越便追丟了。
楚岳涵更不知自己跑去了何處,只是沒想到在夜半還能撞到人。
對方似乎是一個比她小上一兩歲的女孩兒,身材也甚單薄,一下就被她撞倒在地,恍似擦傷了什么地方,痛的低聲□□。
楚岳涵吃了一驚,擦干臉上的淚水,俯下身道:“小妹妹,你有沒有事?”
女孩兒搖搖頭,還不曾說話,這時一個少年男子走近,喊道;“婉婉,是不是你,這么晚了還跑出來淘氣,出了事情怎么辦?”
“水寒哥哥,”女孩兒的聲音嬌嬌軟軟的,“我有好好在屋里睡覺,可是怎么也睡不著,后來看見有一只紫色的蝴蝶飛到了窗戶上,那只蝴蝶還會發(fā)光噢,我瞧著好玩兒,就追出來了——”
“然后就摔了一跤?”那男子洛水寒的聲音頗有一絲怒意,卻馬上又軟下來,“怎么還不站起來,受傷了么?”
闖禍的楚岳涵心下一慌,顫聲道:“小妹妹,我……我不知道這么晚了還會有人,不是故意撞到你的……”
此刻洛水寒已將那女孩兒抱起來,卻聽她咯咯道:“姐姐,你是在說你自己不是人么?”
“……”楚岳涵無言以對。
洛水寒頗感歉疚,遂道:“舍妹素來淘氣,望姑娘莫要介懷!”
“不會,”楚岳涵急搖頭,“我剛才撞了她一下,也不知她傷的如何,這么晚了只怕醫(yī)館不會開門!”
洛水寒道:“想來只是些皮外傷,也不用看大夫?!?br/>
雖如此說,楚岳涵卻也放心不下,定要跟著去看過之后方可。
二人所居之處乃是云來客棧,正在東府城中。
原本聽口音已知他們非江南人士,住在客棧倒不奇怪,只沒想到這位洛公子排場倒也挺大,剛進了門,竟有幾個人站在客棧大廳等著。
“婉婉受傷了,將桌子收拾一下!”
一聲令下,便有一人上前將桌子上擺著的茶具托盤挪走,洛水寒遂將燕婉婉放上去,低眉問她,“哪里痛?”
燕婉婉小臉紅紅,抬手道:“只是手腕有一點擦傷,還有右腳踝有點崴到。”
說罷抬頭沖楚岳涵笑了笑,只是這一眼對上,兩人皆似被雷擊中一般,怔怔地看著對方。
“姐姐……”燕婉婉艱難道:“為什么……你和我長得一模一樣?”
洛水寒聞言,抬頭去看楚岳涵,也是吃了一驚。
這兩個女孩兒果然長的一模一樣,只不過婉婉稍矮一些,眉眼也稚氣許多,然則這些也不過是因為年歲的差距罷了!
洛水寒首先想到的是,“婉婉,你爹爹有沒有告訴過你,你有一個姐姐?”
燕婉婉皺眉想了片刻,搖頭道:“我小時候是有一個姐姐,不過是爹爹的養(yǎng)女,和我長的也不像。”
“那……”楚岳涵心下酸澀不堪,“你娘叫什么名字?”
“我娘叫顧嫚兒,”燕婉婉眨眨眼,“我很小的時候娘就不在了,每次問起,爹爹都好傷心,只說我長的很像娘,后來爹爹也不在了……”
聲音越說越低,洛水寒拍拍她的頭。
“那就不是同一個人了,我娘……好像姓沈——”
又想到名字隨時可以換,遂問了籍貫。
燕婉婉便說爹娘都是建康人士,后來去了洛陽。
大半夜燈火通明的地方自然不多,不一會兒江越就尋了來。
雖震驚于二人相似的容貌,江越卻給出了不一樣的答案,“世上確實有人長的像孿生姐妹一樣,卻毫無血緣關系,也算是造化的一種奇跡吧!”
看出楚岳涵不愿回家去,洛水寒遂道已包下客棧,讓她在此留宿一晚。
雖是誠心相邀,楚岳涵反倒不好意思給他添麻煩,隨江越一起回去。
楚玄已經連夜奔赴蘭煙島,留話讓眾人明日盡早趕去。
江越暗松了口氣,料想他是想暫時避開女兒。
只是楚岳涵難免更加傷心,明明是爹娘自己的事,卻將問題全部丟給她,越想越難過,一直哭了大半夜。
第二天眾人在朱雀門碰面,和王乍見她一雙眼睛又紅又腫,還水汪汪的,只覺一陣揪心的疼,開口問了半句,她便又哭起來,還是月柔上前將她拉上馬車,輕聲安慰著,才問出事情原委。
和王也騎在馬上,與白潁川對了一眼,皆是滿腹疑惑。
不想反是江越先問出來,“和王殿下,這么多年,平江王爺那里真的沒有吳王殿下的消息么?”
“三皇叔確實是失蹤了,我記得當年父王還曾派人四處找了許多年,只知道他還活著,可是好像不愿被人找到,一直過了這許多年也不曾露過面……”和王皺眉,抬頭看他,“江公子,你怎會突然問起我三皇叔,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江越嘆息道:“昨晚師父提起涵兒的身世,說當年涵兒的娘和吳王殿下乃是一對情侶,若沒有后來的事,只怕涵兒就是殿下的堂妹了!”
說罷將往事大致講了一遍,二人聽的瞠目結舌,只覺這般復雜又詭異的愛恨情仇真是聞所未聞,除此外不免又憐惜楚岳涵,難怪她哭的跟淚人兒似的。
“聽楚大人的意思,是不是涵兒的娘也有可能出現在蘭煙島上?”白潁川思忖道:“到時候涵兒會不會與她碰面?”
江越緩緩道:“我擔心的不止是這個,巫山門的事,會不會將涵兒也牽扯進去?”
世人大多畏懼巫術比仙術乃至妖術更甚,但看巫山門的手段就已經令人不寒而栗,有這樣一個娘,楚岳涵的處境會變成什么樣子,當真不好說。
黃昏時,一行人到了姑蘇城外,前禁軍統領謝琨在太湖邊建有別苑,名為燕子塢,辭官之后便在此頤養(yǎng)天年。
之前洛瑾萱已修書于謝琨,言明和王此行恐吉兇難料,望其能多加照顧。
謝琨接了太后懿旨,為保和王周全,自然要親自上陣,很早便在姑蘇城外相迎,還說剛接到楚玄消息,令眾人在燕子塢多盤桓幾日,再前往青瑤鎮(zhèn)。
江越多少猜的到大約是因蘭煙島上情況未明,確實不易貿然前往,只說明天帶上葉飛和明山先去一探究竟,回來再與眾人商議。
燕子塢格局頗大,建的更巧,隨處可見山石堆砌,翠柳盈橋,桃花紅軟,鶯歌燕舞,無一處不成景。
月柔不由拍手叫好,“以前只說建康的雞鳴寺建的巧,謝大人的燕子塢卻也不錯,更難得景致還這般雅致!”
和王心下卻知,這各處水閣樓臺取的乃是山重水復柳暗花明之意境,瞧著楚岳涵臉色不好,便也不想接話,視眼前的美景若無物。
待眾人安頓下來,又坐不住,便去月沼小院相探,不想江越已先去了。
站在門外,瞧見江越背倚著一株桃樹,楚岳涵泣不成聲,正被他抱在懷里輕聲安慰。
看了一會兒,自覺沒趣,只得轉身離去。
白潁川將一切看在眼里,見他尋了一處石亭,坐在里面發(fā)呆,遂跟進去,想要勸慰幾句。
“我與子越雖是好友,與殿下卻是自幼長在一處,殿下也一直待我如手足。涵兒的事非是我站在子越一邊說話,只是兄長可否想過,有沒有可能涵兒是吳王殿下的骨肉?”
和王詫異地抬頭看他,雖然沈西湖的過往確實頗有些不堪,可白潁川也并非心思污濁之輩,怎會冒出這般猜測?
見他皺著眉頗有些不以為然,白潁川急道:“我承認這般猜測確實有些不妥,只是兄長有沒有注意到楚大人和涵兒之間,究竟有多少共同點?是不是好像一點也不像?”
和王心頭一震,喃喃道:“若說相貌,雖然不像,可女孩兒家大多像母親,這也沒什么好奇怪的……”
“那么性格呢?”白潁川輕抬眉,“楚大人深沉果斷,難以捉摸,涵兒天真活潑,諸事不縈于心,與她爹爹幾乎完全相反,就真的一點也不奇怪?”
和王思慮半晌,道:“潁川,我知你不會無端于我說這些話,我不明白你怎么會懷疑楚大人?”
白潁川搖頭道:“不是我懷疑楚大人,是太后娘娘私下囑咐要我諸事留意,雖然我也不知道太后娘娘為何有此顧慮,但可以肯定的是,若連太后娘娘都起了疑心,眼下的局面,殿下只怕要加倍小心才是!”166閱讀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