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不歸你管了，你怎么還考我??？”

    蔣思淮震驚之下脫口而出的一句話，幾多委屈和不可置信，在一瞬間悉數(shù)朝梁槐景迎面而來。

    他不由得失笑，解釋道：“我看你聽得很認真，又還記得助產(chǎn)士手這個病征?！?br/>
    說著頓了頓，又繼續(xù)：“我以為……你還記得我們管過的一個病人，也是甲旁減的?！?br/>
    蔣思淮的神情從震驚，又轉(zhuǎn)變回了錯愕。

    他們管過的病人？誰??？我想想。

    見她擰著眉頭，頭歪著，一副特別努力回憶從前的樣子，梁槐景再次失笑。

    他拿起面前的叩診錘，起身走到唐秋燕旁邊，在她耳前兩三公分處，大概是面神經(jīng)分支的地方，輕輕敲了兩下，看到她的口輪匝肌、眼輪匝肌和鼻翼輕輕抽動。

    “面神經(jīng)叩擊征陽性?！?br/>
    蔣思淮眼睛動了一下。

    低鈣血癥，這個名詞出現(xiàn)在她腦海中。

    她曾經(jīng)因為一個低鈉血癥的診斷和治療回答得不好，被梁槐景責備，回去以后她還是看了書的，不僅看了低鈉血癥，還有低鈣血癥等等。

    因為怕下次他還提問。

    不過他后來沒有再考校過她，也幸好沒有再考，不然她不敢保證自己真的能說出來。

    那個時候的梁槐景，氣息的壓迫性太強了，她已經(jīng)被他搞出了條件反射，他一提問，她就害怕。

    母親曾經(jīng)就此評價過她：“心理素質(zhì)不太行，臉皮也不夠厚?！?br/>
    她想起這些事，忍不住皺了皺鼻子。

    “束臂加壓試驗陽性?！?br/>
    梁槐景把充氣袖帶從唐秋燕胳膊上摘下來，就看見蔣思淮露出不忿的神色，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總不能是對他的診療過程不滿吧？不至于吧？這是必須要做的手足搐搦誘發(fā)試驗啊。

    ——手足搐搦誘發(fā)試驗刺激后的反應強度，結(jié)合病史及血鈣對診斷有重要意義。[1]

    “師妹？”他叫了她一聲。

    蔣思淮回過神來，眼神有一點茫然，還是歪著頭，眼睛轉(zhuǎn)過來看向他。

    梁槐景好奇，問道：“想起來什么了？”

    “……沒什么?！笔Y思淮搖搖頭，轉(zhuǎn)移話題，“師兄，小唐姐能確定是甲旁減么？”

    “結(jié)合病史和發(fā)作時的癥狀，Chvostek征和Trousseau征陽性陽性，初步診斷是甲旁減，但具體哪種甲旁減，要住院進一步檢查和確診。”梁槐景點頭道。

    唐秋燕啊了聲，問道：“醫(yī)生，必須住院嗎？我家里暫時沒別的大人，孩子沒人照顧啊，而且還有上班……”

    “上班的事，師妹你看？”梁槐景笑著看向蔣思淮。

    蔣思淮立刻道：“小唐姐你安心住院，工作的事我找人頂你幾天班好了，住院期間工資也照發(fā)的。”

    至于小朋友，“你能讓你婆婆現(xiàn)在回來嗎？或者別的親戚，把小朋友先寄養(yǎng)幾天？”

    其實也就是管幾天飯和睡覺，她結(jié)婚早，雖然比蔣思淮沒大多少，但女兒都念二年級了。

    梁槐景接著道：“需要住院檢測血鈣濃度、24小時尿鈣、腺體功能和免疫標志物之類的指標，確診后還要靜脈補鈣，制定治療方案，你這個問題，長期口服補鈣是必須的，所以還是住院比較好?！?br/>
    “那、那我出去打個電話問問？”唐秋燕猶豫的看向蔣思淮。

    蔣思淮忙點點頭。

    她剛出去打電話，蔣思淮就聽到梁槐景問她：“沒想起來你親自管過的甲旁減病人嗎？”

    蔣思淮頓時有點崩潰，大哥，都多少年了，不記得很奇怪嗎？你以為人人都像你，腦子不是腦子，是備忘錄？

    她抿著嘴不吭聲，梁槐景見狀便試著提醒她：“是一個十七歲的小姑娘，短短幾天就頭發(fā)掉光了來的，你當時還說過可惜了，能記得起來嗎？”

    甲旁減的病人可能會出現(xiàn)皮膚毛發(fā)方面的癥狀，比如脫發(fā)、皮膚干燥色素沉著等等，這是由于低鈣血癥和血管痙攣造成外胚層器官營養(yǎng)性損害。

    梁槐景還記得當時她寫首程，問他，師兄，鑒別診斷需要寫惡性腫瘤嗎？

    當時他還怪欣慰，我?guī)熋镁尤恢鲃訂枂栴}了，還有救！

    結(jié)果好家伙，她就問了那么一個問題，到人家出院，她也沒問過別的。

    “當時我不太理解，甲旁減的病人也不是天天都能見到的，你怎么就不好奇一下呢？”他失笑道。

    后來才意識到，她不喜歡臨床，所以對臨床的一切都沒有興趣。

    他這么一說，蔣思淮就想起來了。

    “那個女孩子很漂亮?！彼c點頭，應道。

    梁槐景頓時又是一陣失笑，你看，她能記得的就這么多。

    至于什么診療過程，甲旁減的知識點，她是不記得那么多的。

    蔣思淮看著他，眨了眨眼。

    梁槐景剛想說什么，唐秋燕回來了，跟他們說家里已經(jīng)安排好了，她一個親戚會幫忙照顧幾天。

    “那就下午過來住院？中午回去安排一下家里的事?！绷夯本皢柕馈?br/>
    唐秋燕點點頭，他就給開了一張住院的條子，告訴她要帶什么證件，辦好手續(xù)后去哪里找他。

    “正好我下午是在住院部的?！?br/>
    蔣思淮聞言，就好奇的看他一下，她并不知道他出門診的具體時間，因為她在內(nèi)分泌輪轉(zhuǎn)的時候，梁槐景還沒有獨立坐診。

    “我是周二和周四兩個上午的門診?！绷夯本耙娝醋约?，便主動解釋道。

    蔣思淮哦哦兩聲，把目光轉(zhuǎn)開。

    不到兩秒又轉(zhuǎn)回來，問他：“這個……小唐姐要住多久院??？”

    問了怕唐秋燕誤會，就緊接著解釋：“我看看找個多久的兼職，不能一直問阿景借人嘛。”

    唐秋燕點點頭，開玩笑似的道：“只要不是炒我魷魚就行?！?br/>
    梁槐景眉頭一挑，看向蔣思淮。

    蔣思淮笑瞇瞇的，一臉單純的樣子，“放心啦，我不是那種黑心老板。”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眼尾一翹。

    回答道：“沒什么意外的話，一周也就夠了，主要是確診后要靜脈補鈣，等血鈣濃度穩(wěn)定和癥狀改善，就差不多可以回去了?！?br/>
    蔣思淮點點頭，對唐秋燕道：“那小唐姐你一會兒就直接回家吧?！?br/>
    唐秋燕說好，又說：“你幫我跟小葉解釋一下，這幾天就多辛苦他了?！?br/>
    她嗯了聲，站起身，抓著斜挎包的包帶，不忘跟梁槐景道謝：“謝謝師兄幫忙，小唐姐住院的時候要麻煩你多關(guān)照了，下次請你吃飯?！?br/>
    客客氣氣的，倒是言語妥帖，梁槐景不由得又笑起來。

    因已經(jīng)是最后一個病人，看完就下班了，他便也站起身，笑著道：“師妹不用客氣，下次我去店里，給我打折就好?！?br/>
    蔣思淮挽著唐秋燕的胳膊，連連點頭：“應該的，應該的?！?br/>
    說完就跟他道別：“我們先走了，不打擾師兄的時間啦。”

    梁槐景朝她溫和的點了點頭。

    從醫(yī)院出來，蔣思淮索性開車將唐秋燕送了回去，在確定她可以自己去辦住院手續(xù)之后，才回了店里。

    店里很安靜，被她從隔壁炸雞店借過來幫忙收銀的小姑娘，和葉沛澤在打包外賣，一排白色的貼著外賣單的紙袋子排在柜臺上。

    “我回來啦！”蔣思淮推開門，一下就蹦進店里。

    在忙碌的倆人抬起頭來，問她：“小唐姐怎么樣了？”

    “要住院哦，大概一周?！笔Y思淮去放鮮奶的架子上拿了瓶鮮奶，自己掃了條碼付賬。

    葉沛澤聞言，關(guān)切的看向她，用手勢問她為什么。

    蔣思淮以前根本不懂什么手語，最熟的是那首《感恩的心》的手語版，因為大一時的舍友參加了手語社，她們新年聯(lián)歡晚會要出的節(jié)目就是這個，在宿舍練習的時候蔣思淮看會的。

    還是要開店的時候葉沛澤來了，她跟他相處多了，還得交流，這才漸漸學會了。

    “問題不大，應該是甲旁減。”蔣思淮回答道，“就是甲狀旁腺功能有點不足，住院是為了補鈣?！?br/>
    借來幫忙收銀的小姑娘驚訝道：“啊？補鈣還要住院?。坎皇浅遭}片就行了嗎？”

    “口服補鈣有點慢，不夠?！笔Y思淮解釋，“得先靜脈補鈣，要血鈣水平穩(wěn)定下來之后，再轉(zhuǎn)成口服補鈣。”

    “難怪要住院，原來得打吊瓶。”對方恍然大悟。

    蔣思淮跟他們解釋了一下之后，就去隔壁找袁景，問她認不認識人想做臨時工的。

    “就一周的臨時工，不好找?！痹罢f，“你這是要找會收銀的吧？生手來，你還得培訓，等你培訓好她能單獨上手，一周都過了，熟手的話，我還真不認識誰，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br/>
    蔣思淮努努嘴，嘆口氣：“我想也是，要不然不找了，就這幾天，我和小葉頂一下算了?！?br/>
    再暫停幾天生日蛋糕定制業(yè)務，就能忙得過來了，就當她也跟著放假了唄。

    “忙的時候，讓娜娜再去搭把手唄。”袁景道。

    娜娜就是剛被她借過去那個姑娘。

    蔣思淮嗯嗯的點了兩下頭，央求她：“我想吃炸雞翅，要雞翅尖，要裹咸蛋黃那種。”

    袁景嘖了聲，說她會吃。

    蔣思淮午飯也沒吃，叫跑腿把杯子蛋糕送回家去給老爺子老太太和姑婆，然后坐在炸雞店門口，嗦了大半天的咸蛋黃雞翅尖。

    一直下午四五點，最后一批面包出爐，她才打個飽嗝，擦擦手去接待客人。

    七點剛過，梁槐景走進店里，葉沛澤一眼就看見他。

    實在是他外形吸睛不說，而且是來過的，是蔣思淮的師兄。

    她本來在低頭收銀，忽然袖子被扯了一下，有點茫然的抬起頭來，“……怎么了？”

    葉沛澤示意她看門口。

    她看過去，見到梁槐景那張出眾的臉孔，最近已經(jīng)見過好幾次了，也得過他的幫助，她對他的陰影已經(jīng)少了許多。

    起碼能夠很自然的笑著跟他打招呼：“師兄晚上好?！?br/>
    還能跟他開玩笑：“這是下班順路來享受打折優(yōu)惠了嗎？”

    梁槐景對她的態(tài)度感到有些驚訝，發(fā)生了什么事？我?guī)熋镁尤粫议_玩笑了？

    實在她每次和他正面相對時，那種緊繃起來，嚴陣以待的狀態(tài)，讓他太過印象深刻。

    他沒有見過蔣思淮這么放松的時候。

    “是啊，順路來買個面包，明天當早餐?！彼Ａ苏Ｑ?，掩飾住心里的驚訝，笑著應道。

    還問她：“方便給我推薦一下嗎，師妹？”

    蔣思淮立刻點頭：“可以啊?！?br/>
    她轉(zhuǎn)出柜臺，給梁槐景介紹貨架上的面包，跟他說：“吐司就很適合，這個巧克力吐司里面有夾心的，熱過的話一撕開，就有巧克力餡流出來，很多人喜歡的?！?br/>
    “這款全麥吐司也不錯，還很適合做三明治，做一個香蔥煎蛋三明治，煎蛋厚厚的，別特好吃，還有營養(yǎng)……”

    她說起店里的面包，每一款都如數(shù)家珍，要不要加熱，有什么吃法，每樣都頭頭是道。

    梁槐景靜靜聽著，眼尾掃到她臉上快樂的笑。

    還有他們之間始終保持著的合適距離。

    他忽然間有些促狹，故意朝她那邊靠近了一點。

    蔣思淮沒發(fā)現(xiàn)他是故意的，見他們離得近了，以為是走位的緣故，于是立刻拉開距離。

    于是那個距離便一直維持在一個不遠不近的尺度。

    梁槐景心里頓時失笑，還以為她真一點都不怕他了呢，原來都是強裝出來的。

    為什么呢？他有點好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