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雍郡王幾人從忠順王府出來,林如海的臉上才一改剛才面帶憂色又有些唯諾堅韌的表情,整個人看上去倒是彬彬有禮了起來。
賈赦笑著拍拍林如海的肩:“感覺怎么樣?”
“怎么可能好?”林如海也笑了一聲:“不過你的方法倒是很管用,要是一直按這樣子下去,不管是我的絕不妥協(xié)還是你的巧舌如簧,都能夠把人拿下的?!?br/>
這一下子,林如海終于是覺得這件事有那么點眉目了。
其實一開始的時候,林如海是真的被嚇到了,忠順王說的沒錯,這件事并不是討要欠款那么簡單,只要他們看是,那些權(quán)貴宗室就會抱在一起攻擊他們,就算是有雍郡王這個皇子頂著也沒用,可是他本來就是雍郡王因為這件事而特意要過來的,自己已經(jīng)打上了雍郡王的標(biāo)簽,但是因為這件事而讓自己從江南那個泥潭里出來,他就已經(jīng)感激不盡了,這件事弄到最后,不過就是他被罷官免職罷了,但是一條命還是能夠保住的,可是他要是繼續(xù)在巡鹽御史的位置上坐下去,那他一定沒命,到時候,他的玉兒又該怎么辦呢。
自從太子被廢,各個皇子都對著上面那個位置蠢蠢欲動,江南過去是太子的錢袋子,現(xiàn)在就可能是某個皇子的錢袋子,他自己已經(jīng)接到了大皇子、三皇子、五皇子的邀約了,幸好現(xiàn)在他及時抽身,按照他這些日子的觀察,雍郡王為人到算是正直,跟著他做事,就算日后登基的不是雍郡王,也不會招了新帝的忌諱,怎么看,這件事都不虧。
接下來幾人又去了兵部侍郎府上,同樣是林如海在前,賈赦墊后,司徒禛坐在一旁不說話,那兵部侍郎看幾人能輕輕松松都從忠順王爺手中要來欠銀,再看看冷著臉的司徒禛,終是覺得自己現(xiàn)在硬抗也不是事,還真的好說話的把欠銀還上了。
幾人忙忙碌碌了一整天,還是追回了六七家的欠銀,看來吭下了忠順王這個硬骨頭,果然是好辦事多了。
但是之后的事情,林如海為難了。
收繳了欠銀帶回戶部,林如海看著明天要討要的人家,犯難了。
他們這次討要欠銀是按照門口張貼的戶部紅榜的順序開始討要的,沒要回一家的銀子,不只會吧欠條歸還,戶部銷賬,就連紅榜上也是會標(biāo)明‘已還’二字的。
可是明天要討要的第一戶人家,就是榮國府賈家。
林如海為難地看著單子,躊躇了一會兒,還是拿著單子去問了賈赦:“大舅兄,你看這……,明天,明天可怎么辦?。俊?br/>
“什么怎么辦?”賈赦疑惑地接過單子,看了上面熟悉的名字,似笑非笑地看著林如海:“皇命難違,林大人擔(dān)心什么?”
林如海一聽賈赦開口叫自己‘林大人’,身子一個激靈,立馬嚴(yán)肅了:“只是害怕現(xiàn)在榮國府湊不齊,到時候,見面就尷尬了?!?br/>
“再尷尬也是榮國府的事情,與你我無關(guān),”賈赦搖搖頭,把單子遞回去:“以榮國府如今的名聲,其實并沒有什么和我們叫板的權(quán)利,而且到時候還有雍郡王壓陣,我們只管等著拿錢便是。”
林如海點點頭,表情倒是有些擔(dān)心,榮國府現(xiàn)在的名聲確實不好,特別是在對待賈赦這件事情上,賈赦的名聲越好,越能體現(xiàn)出榮國府的薄情寡義,所以賈赦在這件事上就算是來個大義滅親,額不會有人說什么。
他擔(dān)心的是他自己,現(xiàn)在他和玉兒還住在榮國府,雖然之前的事情讓他對榮國府產(chǎn)生了很多的不滿,但是在外人看來,卻是他們林家受了榮國府的恩惠,現(xiàn)在他不止一次后悔自己當(dāng)初聽了妻子的話,執(zhí)意要把玉兒送到榮國府,現(xiàn)在真是被榮國府拉住,抽身都難。
這么一想,他又感激地看了看賈赦,要不死有他這個大舅兄之前照看著玉兒,還不知道他的玉兒要被榮國府磋磨成什么樣子呢?
林如海憂心忡忡地回去,果然一回府就聽到有下人傳話,說是老太太要見他。
林如海深深地嘆了口氣,對上林黛玉擔(dān)心的目光,心里一暖,拍了拍林黛玉的頭:“玉兒,跟爹爹去給老太太請安可好?!?br/>
林黛玉的臉上立馬露出了俏皮的笑容:“恩,爹爹今天太忙了,都沒有去給老祖宗請安,那玉兒就陪爹爹去好了?!?br/>
說得林如海心里又是一陣感動,果然是他的好玉兒啊。
到了榮慶堂,不只史太君在,賈政、王夫人、賈璉、王熙鳳,就連東府的賈珍也在,一個個表情嚴(yán)肅。
這是,要三堂會審不成。
史太君看見林如海進來,也不等林如海問安,就立馬開了口:“林女婿,今天政兒回來,說現(xiàn)在跟著雍郡王在戶部辦收繳欠銀一事,可是真的?!?br/>
林如海連忙點頭應(yīng)下,心想賈政的消息也太不靈通了,這紅榜都招貼三天了,今天更是繳銀一天,賈政現(xiàn)在才知道,這也是個人才啊。
史太君看林如海認了,立馬拍著大腿嘆道:“糊涂,你糊涂啊,林女婿,這種事情,你怎么就不能和我商量一下?!?br/>
林如海的表情微微愣了愣,這才開口道:“老太太,那可是雍郡王管的啊?!?br/>
史太君的聲音一哽,對雍郡王不好的回憶涌上心頭。
賈政看史太君的表情僵了,連忙上前一步:“妹夫,這件事就死你做的不對了,這欠銀之事牽一發(fā)而動全身,那些權(quán)貴一旦被你熱鬧了,雍郡王對付不了,難道還不能對付你一個小小的戶部侍郎了,到時候,就算是有榮國府在,也護不住你啊?!?br/>
林如海的臉色一沉:“那依二舅兄所言,如海應(yīng)該如何做?”
“自然是告病在家,躲過這件事再說。”賈政迫不及待地開口。
要是現(xiàn)在停手,自己猜真正的危險了。
林如海的眼神瞇了瞇,不知道是要感嘆榮國府的人太蠢了,才會被賈赦牽著鼻子走而洋洋自得,還是該感嘆榮國府的人實在是太過天真。
林如海冷笑一聲:“二舅兄可能不知道,今天妹夫已經(jīng)跟著雍郡王去討要欠銀了,明天要討要的第一家,就是榮國府了?!?br/>
“什么?”
別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王夫人卻先跳了起來:“還,還錢,我們欠了多少錢?”
“五十八萬兩。”林如海如實回答。
“怎么,怎么會這么多?”王夫人整個身子都攤在了椅子上,上次分家的時候,他們被賈赦給陰了一把,平白無故就少了六七萬兩銀子,再想想現(xiàn)在府里的日子本就是寅吃牟糧,這一下子也拿不出這么多銀子啊,王夫人撲上去拉住賈政的衣袖:“老爺,府里沒這么多錢啊?!?br/>
“沒錢?”賈政的第一反應(yīng)就是自己這個媳婦是不是又貪了公中東西了,賈政的眼睛一凜:“怎么回事,堂堂榮國府怎么會沒有銀子了?!?br/>
王夫人苦笑一聲,他家老爺還真是這爵位做的以為自己是榮國公了不成:“上次分家,我們二房總共就分了二十六萬兩,這還不包括這榮國府的宅在的十二萬兩,還有那些御賜之物,可是都變賣不出去的,而且當(dāng)時大哥還說嫌麻煩,直接就把現(xiàn)銀給拿走了,那些古董字畫可是都沒要多少啊,如今賬上,不過也就一萬多現(xiàn)銀罷了?!?br/>
賈政的臉色一變,嘴唇都抖了起來:“那,那可是離五十八萬兩差得遠呢。”
林如海涼涼都加了一句:“雖然戶部也可以收了那些古董字畫、房契地契的,但是卻出高價,而是會按照市價的八成來,這么一看,反而是歸還現(xiàn)銀更劃算一些,至于御賜之物,那是更不可能收的?!?br/>
這一下子,賈政的腿直接就軟了,要不是王夫人之前拉著他的衣袖,離得近些,把他給扶了一把,說不定賈政真能一屁股坐在地上。
賈璉和王熙鳳聽了林如海的話,立馬面如死灰,一個沒有錢的爵位,要來干什么?
這一刻,賈璉是無比痛恨王熙鳳,要不是王熙鳳和王夫人合伙騙自己的銀子,母親留給自己的東西還能更多。
史太君的臉色也難看了起來,她看著林如海,商量道:“如海啊,怎么說你現(xiàn)在也是雍郡王爺?shù)氖窒?,你看看你能不能說說情,讓王爺稍微寬限幾天?!?br/>
林如海搖搖頭:“老太太怕是不知道,今日雍郡王第一個登門的就是忠順王府,在京城,忠順王爺是何等厲害的人物,還不是老老實實的給了銀子,這件事,不在郡王爺,”林如海指了指上面,壓低了聲音:“是上面在看呢?!?br/>
眾人的臉色鐵青,這是說,這件事其實是皇上在幕后支持的了,那,那可就是圣旨了,不能違抗啊。
“老太太?!辟Z政和王夫人一臉希翼地看著史太君。
“老祖宗?!辟Z璉和王熙鳳一臉期待的看著史太君。
就連賈珍也看著史太君不說話,希望史太君能想出辦法來。
史太君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拍著扶手就大罵起來:“好你個賈赦,竟然這么心狠手辣,這是要逼死榮國府啊,他可是本來的繼承人,這欠款要還也應(yīng)該是他來還,林女婿,明天你之前就帶著郡王爺找賈赦去就是了,不用來找我們?!?br/>
林如海撇撇嘴,真是夠厚顏無恥的:“老太太,如今大舅兄也如海一起給雍郡王辦這件事呢。”
“那更好,直接讓賈赦還上就是了?!笔诽叩?。
“老太太,這按照律法規(guī)定,既然是二舅兄繼承爵位,這欠銀就應(yīng)該是二舅兄來還,畢竟當(dāng)初借款的是榮國府,而二舅兄現(xiàn)在代表的就是榮國府,”林如海的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從懷里掏出來一疊銀票:“女婿在這里準(zhǔn)備了五萬兩銀子,希望能解決府上的燃眉之急,至于其他,不如等明日大舅兄來了,老太太親自給大舅兄說可好,這事,女婿真的是無能為力啊?!?br/>
等明天賈赦來,那雍郡王不是也跟著來了。史太君捂著胸口直喘氣,到底是沒說出讓林如海收回銀票的話,她的腦子不知道轉(zhuǎn)了幾個彎,眼睛一轉(zhuǎn),看到站在林如海身邊,正一臉擔(dān)心地看著林如海的林黛玉,笑道:“如海啊,如今,玉兒也已經(jīng)學(xué)齡有八了?!?br/>
林如海的表情嚴(yán)肅的起來,看向史太君的目光中帶上了一絲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