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幔煙羅帳，鑲玉蠶絲枕，我自榻上撐起，渾身酸軟無力，帳前掛了一支鎏金銅球熏，縈繞傳來凝神順氣的幽香。(請記住我)

    我輕輕掀開羅幔，伸手將球熏摘了下來，記得曾在《西京雜記》一書中見到過球熏的描述，沒想今日見到了臻品。

    鎏金銅球熏為鏤空淺雕而成，圖為優(yōu)雅蘭花，在光影下，透出溫雅色澤，球熏體內(nèi)嵌入兩個(gè)環(huán)形活軸，香盂置于環(huán)形活軸內(nèi)，因?yàn)橄阌壑匦脑谙?，故無論球熏如何滾動(dòng)，環(huán)形活軸皆能起平衡作用，使香盂始終保持水平狀態(tài)，內(nèi)燃之香料才不會(huì)傾覆溢出。我將球熏靠近面頰，陣陣淡香繚繞。

    “駱姑娘喜歡馝齊香？”鳳娘笑道。

    我看向來人，將球熏把持在手中，“這香很特別。”

    鳳娘婀娜移步來到榻前，說道：“是楚爺自波斯國帶來的，這香草入藥可令藥效晉升?！?br/>
    我點(diǎn)點(diǎn)頭，放下球熏，扶著床榻下地，身體還很虛弱，輕晃之下被鳳娘扶住，鳳娘清眸微轉(zhuǎn)，將我攙到床榻對面的梳妝銅鏡前。兩名侍女立刻步入了房間，一人捧著琉璃托盤，一人托起艷紅裙衣，走至我的身旁。

    “駱姑娘，氣色比先前好了一些，讓侍女幫駱姑娘稍作打扮定會(huì)美艷四方?！兵P娘自侍女琉璃托盤中挑了一支鳳凰金釵放在我的頭頂比劃。

    我沒有留意鳳娘說什么，做什么，只是靜靜的看著銅鏡之中的駱蕓，并不驚訝，只因駱蕓原與我的長相一模一樣，卻像二十歲的我，稚氣未退。

    鳳娘朱唇微啟，對一旁的侍女簡單交待了幾句，繼續(xù)說道：“鳳娘先行告退，待駱姑娘梳洗完畢，請移步廣堂?！?br/>
    我依舊望著鏡中的自己，敷衍的點(diǎn)點(diǎn)頭，任憑兩位侍女將各種頭飾堆砌在發(fā)間。我看著她們將我打扮得越來越像青樓女子，悠自起身。

    侍女二人都是一驚，怔怔看著我抬手將頭上的珠寶盡數(shù)摘掉，我自其中挑了一只極其簡單的珍珠發(fā)釵，插進(jìn)黑絲之中，淡淡瞟了一眼紅裳道：“不用換了?！?br/>
    其中一位侍女頓了頓，將紅裳移至另外一人手中，向我以禮道：“請姑娘隨奴婢至廣堂?！?br/>
    我抬眸看了看她，問道：“鳳娘在廣堂嗎？”

    “這個(gè)奴婢不知道，鳳娘只吩咐奴婢，服侍姑娘后送姑娘去見楚爺?！?br/>
    “恩，”我鳳眸一轉(zhuǎn)，略作思忖，“可否勞煩姑娘去請鳳娘？”

    “這……”

    侍女顯然犯了難，多日在此，雖受到楚毅的軟禁，但見了多日，也明白這大概是個(gè)什么地方，像她如此的侍女也只聽命于主，再多做強(qiáng)求，恐是難為了她，我的唇角揚(yáng)起無奈的弧度，向侍女揮了揮手道：“算了，我隨你去廣堂好了。(請記住我)”

    楚香閣實(shí)為這座青樓的名字，白晝之下不比夜晚熱鬧，卻顯凄涼，我隨著侍女緩步，閑來無事便問：“楚香閣的老板是楚毅？”

    侍女輕輕點(diǎn)頭，眸中不覺閃出一絲清麗的光彩，“回姑娘，是楚爺?！?br/>
    少女之心泛起的波瀾如此明顯，楚毅的這身皮囊真不知迷了多少女子，我淡淡一笑，揶揄她，“怎么提到楚毅的大名，你們的笑都不同了？難不成，又是一個(gè)相思情未了？”

    侍女聽到我的嘲弄，面上的表情立刻變得尷尬，腳下的步子也慌亂起來，“姑娘，奴婢沒有，奴婢不敢妄想?！?br/>
    “這有什么不敢？”我趕上幾步道：“你這胚子不比鳳娘差，如果要我來選，到還有幾分勝算?！?br/>
    侍女越走越快，好像能逃開這里一般，“駱姑娘，快別說了，如果讓別人聽到，恐怕奴婢會(huì)受罰的。”

    “哦？誰會(huì)罰你，鳳娘嗎？難道只有她可以喜歡，別人就都不行了？”

    “不是，不是鳳娘……”

    “知道了，”看著她緊張的神情，心里升起淡淡的不滿，“這楚香閣中除了楚毅，恐怕沒有第二個(gè)人比他恐怖?！?br/>
    侍女的腳步突然停下，這一急停，原本緊緊跟在她身后一溜小跑的我差點(diǎn)撲倒在她身上，“怎么了？”

    “姑娘，”侍女微微側(cè)頭，輕嘆一口氣，垂下的雙眸有些許愁緒，“奴婢不知姑娘和楚爺之間有何恩仇，但請姑娘往后不要再說楚爺壞話?！?br/>
    我被她的責(zé)難驚的一怔，雙唇微嘟，不明所以的看著她，“怎么你到認(rèn)為楚毅是好人？”

    “楚爺當(dāng)然是好人，他是救我于水火的大恩人?！?br/>
    “如何救你，將你帶到青樓？姑娘，你的大恩人也不過這點(diǎn)能耐。”

    “不，”侍女緩緩轉(zhuǎn)身，雙目碰到我望過去的不解，立刻避了開，“楚香閣不似帝都其他青樓，楚爺、鳳娘從不強(qiáng)迫我們做不愿意做的事情。倒是楚爺，將我從火坑之中救出，復(fù)又給了我一個(gè)家，這里的每個(gè)人都已將楚香閣視為家?！?br/>
    我看著她憶起傷心事幾欲落淚的雙眼苦笑，是啊，一個(gè)“家”足以讓人用一切去捍衛(wèi)。我，無家，至有家，再失家，卻怎能沒有眼前只有十七八歲的姑娘明白，“家”對人是多么重要，無家便如浮萍漂蕩，永遠(yuǎn)懸在微塵中，無著無落，當(dāng)再失去之時(shí)，竟荒唐的可笑，讓我的心智都迷茫，心念都頹廢。

    “抱歉，我魯莽了?！蔽倚兄了纳韨?cè)，側(cè)首望她，“走吧……”

    我們行了一刻，各自都不再開口說話，直至來到一樓廣堂，遠(yuǎn)遠(yuǎn)見到鳳娘正在吩咐侍女們?yōu)榻裢淼氖⒀鐪?zhǔn)備。

    “回鳳娘，駱姑娘已到?！?br/>
    鳳娘輕輕抬手，稟退了身邊眾人，上前拉起我的手，“駱姑娘，怎么這身打扮，怕是不喜歡送去的衣裳？”

    我被她拉著坐到廣堂舞臺(tái)的正前方，冷冷道：“這身衣裳挺好，不用鳳娘再勞心?！?br/>
    鳳娘微微一笑，點(diǎn)點(diǎn)頭，“好，這藍(lán)倒是襯姑娘，比其他衣裳都好。”

    “楚毅在哪？他不是要見我嗎？”我不愿再多說什么，抬眸看著她。

    “在水榭閣，因?yàn)榻裢硪獊碣F客，大家都忙著準(zhǔn)備，所以煩請駱姑娘隨我到水榭閣?！兵P娘說著起身。

    我反手一下拉住她，“鳳娘，我能在去之前，見見駱崢嗎？不知他現(xiàn)在怎樣？”

    鳳娘一笑，施力拉起我，“他很好，他也在水榭閣。去了便見到了?！?br/>
    一聽駱崢居然和楚毅呆在一起，我的心突然緊跳，“快走，帶我去水榭閣?！?br/>
    荷葉悠自舞，蓮花舞夢幽。

    九曲回深，我們步出廣堂正是那日我去溯水閣的路線，只是到了回廊岔口，卻向左轉(zhuǎn)來到了一片荷花池苑，回廊延伸連著湖中心的八角琉璃亭，廊中隔幾步便掛著一對蓮子燈，一直通往亭中。

    穿過八角琉璃亭，便是水榭閣，形如流水的燙金篆字刻在玉石上，閣欄很低，抬腳輕易便能跨進(jìn)去。

    閣中別有一番洞天，佳木蔥蘢，百花齊放，鏤空木雕屏障環(huán)繞成半月形，隔出了水榭閣，自屏障上頭緩緩而下清泉，匯入閣外的荷花池塘，偶有酴醿壓架自木屏障外探進(jìn)閣中，清香久久不散，纏綿在溪泉的淡香之中，令人心曠神怡。

    水榭閣的中央有一軟榻，軟榻四周被金絲羅帳錯(cuò)落圍繞，清風(fēng)而過，羅帳漂浮蕩開，恍惚之間竟覺得已至神仙閣縷。

    突然之間，寧靜之下響起幽幽琴音，我驚嘆之下向鳳娘尋去，鳳娘始終微笑，靜靜看著羅帳之中的人影，羅帳中原來還置了一架古琴，白衣，輕紗，古琴渾然天物，羅帳偶爾浮起，看到撫琴人的清雅，我靜靜等待一曲作罷，才忍舉步前行。

    駱崢含笑抬頭，欲起身卻復(fù)又跌坐了回去，我心谷驟緊，跨出了幾步扶住他。

    他向我搖搖頭，低聲道：“這身子骨是越來越使不上力氣?！?br/>
    我扶著他坐至軟榻上，抬眸對上他的清瞳，“駱崢，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駱崢身子微怔，唇角勾起苦笑，“絕癥?！?br/>
    聽到這二字自他口中道出，心里最后的一點(diǎn)希望瞬間土崩瓦解，和著淚水徐徐滑落。駱崢輕握我的手腕，稍稍用力將我?guī)нM(jìn)懷中，負(fù)在我背上的手輕輕拂拍。

    花底一尊誰解勸，徒增眷戀。

    我，尹馨瓊，在這幾日中，丟了蘇皓睿，失了尹翔奕，非我，卻偏偏要來此，再歷喪家。伸手牢牢環(huán)住消瘦的軀體，真想就這樣將他融了進(jìn)去。

    “你是誰？”駱崢輕輕在我耳邊問道。

    “孤魂……”我答。

    “原來真是如此，”駱崢緩緩松開我，眼中隱隱暗云涌動(dòng)，身側(cè)的手不自覺的緊緊握著，顯然在極力壓抑著某種異樣的情緒。

    靜謐無聲，一陣昏眩過后，我單手撐住塌沿，眼前再現(xiàn)駱蕓的記憶……

    一個(gè)七歲男童，孤獨(dú)立于池塘邊，八歲女童與侍女在池邊玩耍，男童眼中滿是羨慕，自懷中掏出一塊玉石欲送女童，女童含笑伸手，即觸碰到那玉石之時(shí)，卻被侍女狠狠拉開，女童漸行漸遠(yuǎn)，回頭無助看向男童，只聞侍女怨嘖，“他中了毒，不能接近……”

    “毒？”我抬手扶上額頭，努力理清段段記憶，長眉蹙緊，不可置信的望向駱崢，“你不是患病，而是中毒？”

    駱崢唇角微勾，點(diǎn)點(diǎn)頭。

    “是……是誰？”

    微波有恨終歸海，明月無情卻上天，為何問出了此句竟覺得有些多余，駱崢身中劇毒，心里無比清楚，正是那聲聲稱為家人的人所為。

    我自榻上彈跳起身，全身因恐懼而瑟瑟發(fā)抖，串串點(diǎn)點(diǎn)的淚花已然連成絲線，落滿衣襟，“駱崢，我……”不知該當(dāng)說些什么，也許什么也不需要再說。

    “對不起……”駱崢眼中意味深長，從榻上起身，“弒父之舉，只為解我一生怨恨，他給了我命，我終究會(huì)把命還給他，只是從未想過你不是駱蕓，又或是丟了記憶的駱蕓?！?br/>
    “駱崢，”我垂眸不再看他面上的慘白，將所有的力氣用盡，許下一句承諾，“我要救你，我要你活下去……”

    多少記憶如巨石迎面壓來，我憶起駱崢自嬰兒時(shí)起便身中奇毒，每月中旬必要經(jīng)歷生死折磨，直至他的心血耗盡，眼底驚起破碎的傷痛，我返身沖出水榭閣，一步也不想停留。

    駱崢靜靜看著遠(yuǎn)去的身影，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他不明所以，卻堅(jiān)信如果這世上還有一位親人尚存，那便是為了自己而潸然落淚的人。

    “姐姐……”駱崢輕輕喚出，閉起眼睛讓一切真實(shí)，虛幻都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