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崇書是死在一場大火當中，大火撲滅之后，只看到一個焦黑的人形，從他貼身的玉牌上勉強認出了他的身份。

    連同姜崇書一道化為灰燼的，還有大半個皇宮。太后因是在后宮，于是才幸免于難。大火撲滅之后，立刻便讓人去查了起火緣由，卻是天氣干燥，守夜的太監(jiān)不小心，而那天晚上姜崇書喝得爛醉，與數(shù)十個女子沒有歇在正殿，火起來之后，大家一片慌亂地去正殿尋他未果，等到找到他的時候，為時已晚。

    太后扶著女官目不斜視地走過了那片焦黑的瓦礫，穿過前朝往后宮走去，身后的女官們快步跟在其后，連大氣都不敢出。

    一月之內(nèi)，北周遭遇幾番變故，從先帝的死，到小皇帝意外身亡，再到皇宮這場大火帶走了姜崇書的性命，這一連串的事情，讓宮中的人都覺得有些不安。甚至有人穿鑿附會一般想起了古早以前一個和尚的讖言。

    那和尚是因為私自收留了梁國的流民，后來被人揭發(fā)之后，以叛國罪處死。和尚到臨死，仍然記掛著他收留的那些流民是否安好。他的慈悲為懷在姜崇書等人的眼里如同笑話一樣，他說如果對民眾不好，就一定會有報應，也只是讓人聽過之后一笑了之。

    但如今想起來，卻讓人覺得冥冥之中自有因果報應。

    到了裕寧宮門口，太后停下了腳步，抬頭去看那金碧輝煌的匾額，沉沉嘆了口氣。自從先帝去世之后，她從中宮搬到了這裕寧宮，從皇后變成了皇太后，在到自己的親生孩兒死去，自己的小叔子也出了意外，她感覺到從未有過的心力交瘁。

    “殿下，這會兒風大，還是先進去吧！”女官上前來悄聲勸道。

    太后抿了抿嘴唇，慢慢走進了裕寧宮中。

    宮殿當中的陳設十分樸實，如今是兩重國喪，宮中四處都已經(jīng)撤下了那些奢華的裝飾，以示哀慟。但撲面而來仍然是濃濃暖意，還伴著沉靜的檀香味道。

    換了衣裳，到偏殿的小佛堂去上了一炷香，太后跪在蒲團之上，誦念起了佛經(jīng)。周圍女官們識趣地退了出去，佛堂中便只剩下了她一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女官容氏悄然走到佛堂門口，慢慢地開了口：“殿下，魏王府的管事求見?！?br/>
    太后睜開眼睛看向女官容氏，眼中閃過些許光芒，示意她進來扶著她起了身?！八怯惺裁词虑槊矗俊彼爻庾?，面上的表情竟然有一絲輕快。

    女官容氏低聲道：“是為著魏王府里那一群女人，管事也不知要如何是好?！?br/>
    “去讓他進來吧?！碧笤谡钭?，接過了身邊侍女遞上的茶盞，緩緩抿了一口。

    到裕寧宮來的是劉平。姜崇書生前倒是娶過一個王妃，可惜早早就已經(jīng)去世了。所以魏王府大大小小的內(nèi)務都交給了他身上——反正魏王府人口并不復雜，而姜崇書當初常年征戰(zhàn)在外，也沒什么要處理的事情。后來姜崇書取代了小皇帝要登基，自然有內(nèi)務府的人接手了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魏王府作為潛邸，劉平留在了那里。而現(xiàn)在姜崇書出了事情，潛邸種種劉平無法做主，就只能來求人給個章程。

    劉平進到殿中來，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了禮，恭恭敬敬地開了口：“奴婢此番前來，仍是因著如今王府里還有些女人，不知該如何處置，請殿下拿個主意。”

    太后了他一眼，笑了一笑，道：“當初在魏王別院的那群女人是如何處置，如今魏王府的女人就怎么處置。你是魏王府的老人了，竟然也不知道規(guī)矩了么？”

    劉平忙道：“奴婢不敢擅自拿主意，那群女人都是梁國來的，奴婢聽聞梁國的使臣要到了，這時候若讓那群女人陪葬……怕是……”

    聽著這話，太后竟然點了點頭，道：“你這樣說也有幾分道理，那便拘在府里不許出來便是了?！?br/>
    劉平答應下來，見太后并無多說什么意思，便知趣地告退了。

    這番進宮來，劉平也并非只為這一件事情——更重要的是，探一探太后姚氏的口風。他跟隨姜崇書多年，如今姜崇書沒了，他也得為自己多做打算。聽聞和王要來，而和王與太后姚氏之間必然會有些許矛盾，他需要考慮自己站在哪一邊。

    說到底，如今北周上層無論是誰，都懷有各自的小心思，都在考慮著將來如何是好。

    且不論他們要如何打算，在魏王別院中的那群女人卻是迎來了生機。雖說之前太后下旨要讓她們陪葬，但之后意外頻出，如今的別院已經(jīng)沒有人看管，也沒有人盯著他們，就連別院的下人都已經(jīng)逃得一干二凈，唯一留在里面的，便是從梁國擄來的那群女人了。

    她們已經(jīng)察覺到外面發(fā)生了變化，只是長久以來的奴役生活讓她們變得格外小心和謹慎，在別院當中小心翼翼地等待著更多的消息，才敢做下一步的打算。

    趙玖與阿鳳一起幾乎形影不離，她們比其他人想得更多。趙玖是一開始就打算回去找到趙蒔的，而阿鳳則有些惴惴不安——

    就在那場大火之前，趙玖幫著她偷偷出了一趟別院，去找了一個叫阮齊的男人——那男人她曾經(jīng)見過，曾經(jīng)是梁國宮中的樂師，現(xiàn)在在北周宮中不知是何官職。她照著趙玖吩咐的話語對阮齊一一道來，然后他便送了她回到別院當中，還叮囑她不要擔心。不過幾日，皇宮起火，姜崇書死在大火當中。

    阿鳳不得不把這兩件事情聯(lián)系到一起，也沒法不聯(lián)系到一起?？伤桓胰栚w玖，生怕問得多了，反而惹出了亂子。

    從廚房里找了一塊生肉來，趙玖耐著性子用刀把肉切成一條一條的，然后一點點喂給那小豹子吃。不過數(shù)十日功夫，這小豹子已經(jīng)長大了許多，毛絨絨的一團，還會發(fā)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在趙玖懷里撒嬌。

    阿鳳取了清水進來，看見小豹子在趙玖懷里打滾，一時也起了憐愛之心，在趙玖身邊坐下了，也伸出手去逗弄它。

    “不如給它起個名字。”阿鳳摸了摸小豹子粉紅色的鼻子，惹得它連續(xù)打了好幾下噴嚏。

    趙玖仿佛心情極好，道：“就叫阿寶吧！”一面說著，她伸出手去捏了捏小豹子肉乎乎的小爪子，粉紅色的肉墊拍上去有彈性極了。

    “別院已經(jīng)沒什么人了?！卑ⅧP將清水放下，悄聲說道。

    趙玖點點頭，目光中閃爍著阿鳳看不懂的光芒：“再等幾日，現(xiàn)在還不是時候?！?br/>
    “等什么呢？”阿鳳問道。

    趙玖溫和地笑了笑，道：“等新帝登基大赦天下。”

    阿鳳愣了愣，一時間有些想不明白。她自來了北周，便只知道一個小皇帝和一個姜崇書還有先帝這三人是北周皇室僅存的人，如今這三人都不在了，她想不出還有誰能在短時間內(nèi)登上那皇位。

    趙玖見她呆愣的樣子，也知道她想不明白，卻不愿再深入說什么。有些事情她能看明白，卻不代表著其他人也能同樣想明白。

    “今天晚上你再偷偷出去一趟，還去上次去過的那個地方?！壁w玖說，“還是去見阮齊，問問他都準備好了沒有。”

    阿鳳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又有些好奇地問道：“那個阮齊到底是什么人呢？我看著他穿著北周的官袍，半點也不像……”

    趙玖看了她一眼，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只管去便是了，這些事情我心中自有計較?！?br/>
    聽她這樣說，阿鳳也不再追問——她也是明白的，有些事情還是少知道為好。

    從被擄到北周到現(xiàn)在，趙玖并非如其他人看到的那樣一味蟄伏在魏王府，有一些事情她誰也沒有說過，甚至連趙蒔都不清楚。當年北周南下攻打梁國，俘虜了許多人的同時，還有許多舊官員投降。那些官員有一些是真真正正的叛徒，出賣了故國，而有一些卻是被迫的——阮齊便是其中之一。到了北周皇都，趙玖做過的一件事情就是與那些被迫投降的官員取得了聯(lián)系。她所圖，是有朝一日能回到梁國，哪怕歷經(jīng)千辛萬苦，而那些舊官員所愿，則是將他們舍棄了名聲保留下來的珍貴書籍史料送還回梁國，而不是留在北周這群人的手中。

    于是，他們之間就取得了互利的平衡。

    到了晚上，阿鳳避開了所有人悄悄出了別院，趙玖抱著小豹子阿寶站在窗前遲遲沒有睡意。她知道現(xiàn)在時間已經(jīng)不會再等待她謀劃更多。

    待到月亮升起來掛在天邊，因為連日下雪而未散去的烏云挾裹在旁，不過一會兒便將月亮徹底遮擋，阿鳳竟然帶著阮齊一起回到了別院當中。

    作為曾經(jīng)梁國宮中的樂師，阮齊還十分年輕，舉手投足當中都帶著幾分風流。

    “殿下?！比铨R照著梁國宮中的禮儀行了禮，待到趙玖喊他起身，才慢慢站直了身子。

    “難為你走這一趟?！壁w玖這樣說到。

    阮齊微微笑了笑，道：“聽說殿下已經(jīng)準備好了，臣心中激動異常，迫不及待想與殿下說起臣等已經(jīng)做好的安排?！?br/>
    趙玖亦是笑了一笑，道：“愿聞其詳?！?br/>
    阮齊斂了神色，道：“如今他們已經(jīng)商定了要請和王來京中主持大局。聽聞王淮王大人和柳下汶柳大人也快到皇都，這便是個絕好的時機。臣等已經(jīng)借著那場大火將所有的金石史料整理成箱，車馬也已經(jīng)安排妥當，臣等這輩子背負了叛國的罪名，是沒臉再回去了，只盼著殿下能帶著這些回到梁國……”說到這里，他忽然聲音哽咽，幾乎要泣不成聲。

    趙玖聽著這些，也只覺得眼睛發(fā)酸。如阮齊這般的文人雅士，他們畢生所求，便是永無止境的學問。在國家大義和無止盡的學識之間，他們不忍心看到那些史冊書籍在戰(zhàn)火中焚毀殆盡，所以投降了北周，但終究因為這件事情而耿耿于懷。

    “待到殿下離去了，臣等死也能瞑目?！比铨R露出一個凄苦的笑，“只但愿來生，不會再遇到這樣難為的事情了。”

    “我一定不會辜負諸位的托付。”趙玖語氣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