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榮錦前世是活到了莫姨娘如今這個(gè)年歲的，又經(jīng)歷一死，再怎么說，她心思比莫姨娘多了不知哪去，豈是莫姨娘想看能看出的......她端起蓮紋茶盞，用茶蓋子捋了捋茶沫子，神情一如既往地清冷矜高。

    莫姨娘壓下心中的疑慮，遂展顏笑說：“正巧明兒趕集，市衢較往常熱鬧幾分，妾身正好可以出門探一探牙人手中的家奴?！?br/>
    前世的沈榮錦因被慣著，有股子驕性，沒什么事是絕不可能往人多的地方扎堆......莫姨娘心里暗想著。

    榮錦看著莫姨娘言笑晏晏，臉龐端莊和煦，可誰又知道這樣臉龐下藏著怎樣的蛇蝎心？她放下了茶盞，雙眸驀地迸出光，笑道：“說起來，今日我出府都見四遠(yuǎn)竟湊，百貨聚陳，車馬馳驅(qū)，駢肩疊跡趕集似的好不熱鬧?！?br/>
    “我方才正想問錦姐兒今日出去可買著什么心儀的貨？”沈謄昱放下茶盞，看向沈榮錦道。

    榮錦神情轉(zhuǎn)而失望，搖頭道：“人太多了，買了一些東西便草草回來了......”她看向莫姨娘，欽羨地道：“我今日見鈺桐鋪?zhàn)拥慕痂j玉器皆是頂好，莫姨娘若是明日要出去，定要去看看才行?！?br/>
    莫姨娘皺皺眉，沒明白沈榮錦的意思，只是口不對心地回說：“那我定要去看看的?！?br/>
    沈謄昱見榮錦神情欽羨，提議道：“錦姐兒若是再想去，我讓莫姨娘換個(gè)時(shí)間陪你去可好？反正再買家奴也是不急的?！?br/>
    莫姨娘聽見嘴角一抽。

    榮錦神情有些惴惴，她問沈謄昱：“父親，這樣好嗎，你的生宴......”

    “有什么不好的？生宴又不急于這么一時(shí)不是。”沈謄昱忍不住打斷她。他就是見不得錦姐兒吃半點(diǎn)苦或是露出半點(diǎn)欽羨的模樣，他的錦姐兒要什么便應(yīng)有什么。

    榮錦聽罷心里酸澀，但是她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她不能就因此心軟。

    榮錦笑著答應(yīng)：“那如此，趕個(gè)人少的時(shí)候去吧，我也能幫襯著莫姨娘選選奴仆?！?br/>
    莫姨娘聽聞一怔，沈榮錦這話接的順溜又說得不動聲色的......難不成是歪打正著？

    “錦姐兒......”莫姨娘連忙喚道，為何她覺得沈榮錦跟變了個(gè)人似的。

    見到沈榮錦轉(zhuǎn)頭遞來的疑惑神情，莫姨娘懸疑的心稍落了下來，道：“選奴仆這事繁瑣得很，若是去了定是陪不了你買東西，還是挑個(gè)時(shí)間我單獨(dú)陪你出去可好？”

    榮錦立馬不贊同地說：“這怎么行！因?yàn)槲冶阋沟靡棠飦砘貎商耍棠镞€要準(zhǔn)備父親生宴之事，哪里忙得過來！”

    沈榮錦這話說的實(shí)在是有理有據(jù)。直叫莫氏說不出話來。

    榮錦看向沈謄昱，她自責(zé)地道：“父親還是算了罷，若是這般給莫姨娘添麻煩，那我也不愿出去了。反正那東西......我也不是很喜歡?！?br/>
    沈榮錦雖是這么說，但神情分明是舍不得的樣子。看得沈謄昱心里猶自不爽，他轉(zhuǎn)頭就對莫姨娘沉聲說：“錦姐兒不過是與你一道出去，她買她的東西，你選你的奴仆，又添不得什么麻煩，你這么避著，是不歡喜錦姐兒？”

    莫姨娘手上一緊，沈謄昱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她只好這么回道：“哪里的話，妾身自然是歡喜與錦姐兒一道出去的?！?br/>
    沈榮妍覺得氣氛不太對，她看了看沈謄昱臉色有些不好看，她忙著稀泥道：“父親，姨娘這不是怕累著姐姐了？姐姐才出了趟門回來，沒個(gè)幾天又出去，萬一沒休息好，可不是傷著身子？”

    沈榮妍果然是莫姨娘生的，說的話沒留個(gè)存心，根本聽不出來她暗中貶你。

    榮錦狀作聽不出來沈榮妍的言外話，笑嘻嘻地道：“所以我才想著，等過幾天，榮錦休息好了，姨娘再和榮錦出去不是？”

    沈榮妍淺笑著應(yīng)道‘是’，只是心里卻不如表面那般平靜了。莫姨娘是她的生母，雖然不是正房，但好歹也是沈榮錦的長輩，這出去不出去，還要看沈榮錦，不是明擺著將自己和自己母親身份與沈榮錦拉開了說。

    果然莫姨娘的臉色更是不好看了。

    沈謄昱卻沒覺得什么不對的，語氣和藹地跟沈榮錦說道：“你到時(shí)出去注意著點(diǎn)，這街上外人多，男女之防可是要多避著點(diǎn)?！?br/>
    父親這是答應(yīng)自己出去了？

    沈榮錦這下子高興了，忙不迭對莫姨娘說道：“姨娘，這下我也能幫襯著你做些事了?！彼挚聪蛏蛑`昱神情雀躍，“我也能為父親做點(diǎn)力所能及的事，盡孝道了?！?br/>
    沈謄昱有些不贊成地說：“錦姐兒我讓你出去是玩兒的，盡孝道也不需著這些，所以那些活計(jì)還是讓莫姨娘做吧。”

    父親身為男子又驕縱她，自然是不懂的一個(gè)女子若是能操持家務(wù)日后嫁出在婆家會多么的得益......她得想個(gè)法子！

    沈榮錦思緒如走馬觀花般飛速閃過，不稍一會兒便有了主意，心知拙劣卻也只能這樣，她神情轉(zhuǎn)黯，問道：“我以為父親還記得娘親臨終前的話......”

    這是今日她第二次提她的生母......莫姨娘和沈榮妍視線交錯(cuò)了一下。兩人眼神里皆是不明所以。

    沈謄昱當(dāng)然記得，瑤菁淚眼婆娑只道讓他讓錦姐兒禮儀仁信，忠孝悌節(jié)......錦姐兒不過是想盡盡孝道。他心里酸楚，臉上閃過一絲痛惜看的榮錦心生愧疚，“既然是你娘親希望的，你便去罷，不過記得聽莫姨娘的吩咐?！?br/>
    坐在沈謄昱身旁的莫姨娘笑著欠身點(diǎn)頭，手上卻絞著汗巾，眸子晦暗不明的看著榮錦。自以為不露痕跡卻完全盡在沈榮錦眼中的對沈榮妍使了眼色。

    沈榮妍心領(lǐng)神會，開始對沈謄昱撒嬌道：“父親，我也要去看，這樣以后我就能夠幫著姨娘了。”

    沈榮妍幫忙？

    沈榮錦想笑，嘴角抹現(xiàn)出了一絲笑意，想著如何將家里的大權(quán)掌握在她們母女倆手中吧，“你還未及笄，女紅這些都不甚精細(xì)，現(xiàn)在關(guān)心這些可不是一心兩用，如何能幫襯家里？”

    沈榮妍臉色變了變，她是娘親請來的最嚴(yán)苛的繡娘，杜繡娘教授，一學(xué)便要對著繡架坐大半天，她平日只愛琢磨那些金銀首飾，香料胭脂，可不是那般坐得住的人，不到一刻便把頂針，刺繡繃子，什么的扔在了一邊。

    所以她的女紅的確不怎么好，但是她沈榮錦憑什么這般說自己？

    “錦姐兒說得沒錯(cuò)，”沈謄昱贊同說：“你好好跟著杜繡娘學(xué)蘇繡才是頭等大事。”

    沈榮妍聽著心一沉，默默地沒開了口。神情有些委屈，攥著軟墊的手指頭因?yàn)橛昧ξ⑽⒎喊住?br/>
    見著自個(gè)兒女兒神情不對，莫姨娘在邊上打圓場：“昨個(gè)兒妍姐兒還在院子里認(rèn)認(rèn)真真地繡秋菊呢，我瞧著那花瓣已經(jīng)明細(xì)分明好看得很了。”

    榮錦沒說話，拿起茶盞對著飄浮的茶葉吹了一息......

    前世父親生辰沈榮妍好像送的是一個(gè)以松竹柏為圖刺成的“生辰”字，當(dāng)時(shí)大宴上眾人紛紛夸耀沈榮妍心靈手巧，還有心者更是說出了深榮妍日后把家持務(wù)定是把好手......

    所以在這兒之后，隨沈榮妍及笄，她便順理成章地和莫姨娘一起做主中饋，之后去了婆家也因?yàn)橛辛私?jīng)驗(yàn)，所以不曾吃虧受苦。

    而自己則因莫姨娘一句“錦姐兒哪能干這樣的活兒”再加上父親的溺庇，對這些東西都不曾上手，故此到了后來家中她倆獨(dú)大，也正是因?yàn)檫@樣，自己默默地吃了好些虧......

    馮媽媽拿起剪子將多余的燭芯剪掉，滿屋的燭光一下亮堂了起來，看著榮錦坐在窗前拿著小繃緞花，心疼地說道：“小姐這般晚了怎還做女紅，仔細(xì)傷著眼睛?！?br/>
    榮錦沒抬頭，看著針頭帶著真絲線從軟緞穿出，眼前的玉蘭花如春來乍到般綻放開來，“不打緊，還有幾針就快好了?！?br/>
    心里默想她做這個(gè)自那日已過了兩日......原本以為自己被人調(diào)戲一事已傳遍了大街小巷，沒成想她讓馮媽媽出去打聽卻并沒聽到有關(guān)這事的任何風(fēng)言風(fēng)語。

    是什么地方出了岔子？

    榮錦摸不著頭腦，心里混沌成團(tuán)，手上的動作卻是不徐不慢，絲毫不頓。

    榮錦從前針線本就是極好的，后來被蔣興權(quán)禁足的那些歲月里更是精益了許多，若說從前繡的精致，現(xiàn)下繡得卻多了些韻味在其內(nèi)。

    馮媽媽在旁看著感嘆道：“小姐針線活兒愈發(fā)好了，若是夫人在，不知有多欣慰?！?br/>
    馮媽媽的話惹得榮錦身形一頓，馮媽媽也覺得說錯(cuò)了話，但話脫口而出便收不回的，于是屋子里頓時(shí)靜默了下來，只余燭影綽綽。

    娘親悼逝時(shí)她不過黃口歲數(shù)，她不曾學(xué)會些什么，只知道一味地撒嬌耍混，現(xiàn)在什么都會了，娘親卻不在身側(cè)了。所謂子欲養(yǎng)而親不在便是這個(gè)理兒罷。

    榮錦拿起剪子絞了線，放下繃子，看向馮媽媽，見她麻色素衣裹身，頭上只斜插一支雕花木釵，臉上爬滿了皺紋，榮錦突然覺得韶光易逝，留不住人.......

    “娘親在天之靈肯定都瞧見了的，”榮錦臉上化開淡淡的笑意，說：“而且有馮媽媽在身側(cè)陪我，娘親去得必定安心?！?br/>
    馮媽媽聽著榮錦這般說，嘴口里像含了東西打了幾個(gè)轉(zhuǎn)，只躑躅了一會兒，滾了滾喉嚨點(diǎn)點(diǎn)頭說：“老奴讓白瑛打熱水上來罷。”

    榮錦沒反駁地點(diǎn)頭，又是云淡風(fēng)輕地提道：“明早我應(yīng)要隨著莫姨娘去添置家丁，你下去吩咐今晚守夜的丫頭，明個(gè)兒早點(diǎn)叫我起來?！睍b尛裞

    馮媽媽聽著這話，瞬間沒了之前的哀戚，神色變得有些肅穆甚至帶著些戒備，問道：“小姐，為何莫姨娘會讓你去添置家?。俊?br/>
    .......怕是莫姨娘會使什么詭計(jì)。

    瞧出馮媽媽的心思，榮錦心里一暖，說道：“是我說要去的......”

    “小姐使不得......”馮媽媽焦急道。

    榮錦打斷馮媽媽的話，說道：“馮媽媽，我也不是從前那個(gè)沈榮錦了，誰對我好，該相信誰，我都心里明鏡?！?br/>
    馮媽媽顧慮的便是榮錦對莫姨娘沒個(gè)戒心，即便小姐懷疑惜茱又如何，那不過是個(gè)丫頭不比莫姨娘。

    畢竟自夫人撒手人寰之后，雖說是老爺手把手教養(yǎng)，但到底只是詩書禮儀，一些生活上的瑣事皆是莫姨娘照顧的。不說沒教榮錦如何處事，反倒將榮錦養(yǎng)得性子高傲孤僻難以相處，但莫姨娘表面功夫做的足，老爺沒瞧出來，大小姐也對莫姨娘有親近之心，也是因此，馮媽媽心知肚明卻只有在旁看著干著急......

    “小姐你即便這般說，媽媽我還是心里沒個(gè)兒底?！瘪T媽媽倒是有些不依不饒。

    “那因?yàn)檫@樣便不去觸及這些事，整日只知寒夜探梅，楊柳蕩千，閑庭對弈，不主事家務(wù)今后又有何用？”

    榮錦的話令得馮媽媽震驚了，她仔仔細(xì)細(xì)地打量了一下沈榮錦，燭影綽綽，朦朧之中依舊是那柳葉眉，丹鳳眼，瓊鼻朱唇，鵝蛋臉，卻又似乎不一樣，感覺......一夕之間，小姐長大了許多。

    其實(shí)在這之前馮媽媽是旁敲側(cè)擊過榮錦的，雖說滿腹詩書，卻不懂半分家務(wù)，日后嫁出到底會遭婆家嫌棄的，但小姐心性高，沒把這些往心里去，自己若是多嘴，總歸會讓自己和小姐之間落了嫌隙......

    想到這里，馮媽媽說：“小姐莫怪媽媽多嘴，媽媽只是擔(dān)心?！?br/>
    榮錦心里明曉，說：“我省得，媽媽?！?br/>
    榮錦看著馮媽媽眼角起的細(xì)紋，拉起馮媽媽的雙手，說：“媽媽若是不安心，明個(gè)兒媽媽陪我一路吧，如此也好有個(gè)照應(yīng)。媽媽覺得如何？”

    自己跟著一路不僅可以防著點(diǎn)莫姨娘，還可以幫襯教授點(diǎn)小姐一些俗務(wù)，兩全其美，想著馮媽媽點(diǎn)了點(diǎn)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