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喬說了沒關(guān)系之后,程楊卻不知道該怎樣接話了。他們在一起的時光劍拔弩張的時候太多了,每一次爭吵都是以他的憤怒離場而結(jié)束,然后是漫長的冷戰(zhàn)期,她不會哄他,而他亦不會服軟。所以,突然將自己的脾氣收斂起來,而她也不再冷臉以對之后,程楊卻有些手足無措,吶吶地張了張嘴,卻半個字也說不出來。
“還有事嗎?”程楊長時間的沉默令于喬有些不適應(yīng)。
程楊如夢初醒,用力捏了捏手機,心不在焉道:“哦,沒事……嗯,沒事?!?br/>
“既然沒事那我先掛了,我還有圖紙沒畫完?!彼绱藴睾?于喬頗不適應(yīng),她以為他給她打電話是又要跟她爭執(zhí)了,她甚至都做好了應(yīng)對的準備。可是他居然跟她道歉,什么跟什么?。克谿市幾個月,被什么人洗腦了嗎?
“哦,好的,你先忙?!?br/>
程楊當然沒有被什么人洗腦,只是覺得自己好像已經(jīng)沒有理由跟她發(fā)脾氣,也很怕與她爭吵過后,她越來越討厭他……即使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很討厭他了。
晚上九點,Y市街頭的天空寶色嫣藍,零星的幾顆星星隱約可見。街上熙熙攘攘,人聲鼎沸??墒敲髅魇侨绱藷狒[的場景,程楊卻覺得孤寂異常。如果一切都回到最初的時候該多好,那樣的話他可以全身而退,成全她與林緒,也許對于他們彼此來說都會是一個好結(jié)局。那樣的話,或許他會有一點難過,但多年后的今天一定不會像此刻一樣難受。
不過生活是沒有如果的。離婚的時候他以為他會忘記她,這些年他也以為自己忘記了,可直到再次見到他,他的心被狠狠震懾的那一刻他就知道——她是他的毒藥。
當年的橫沖直撞以及無理蠻橫在她面前都已經(jīng)行不通,他知道于喬對他早已傷透了心,也知道她不肯再重新開始。所以即使看到她與別人交往,即使知道自己心如刀割他也無能為力,這些年她身上早已沒有了有關(guān)程楊的任何標簽,他也不得不向自己承認已經(jīng)回不去了。
離開Y市的這幾個月,他曾經(jīng)去過一次他們的高中母校。
一進入校園,16年前的那一個夏天的一切仿佛都近在眼前。
那時候她并不起眼,穿著寬大的校服落到人群里找都找不到。但因為她是林緒喜歡的人,所以他不得不多看幾眼。老實說他當時并不喜歡她,沉默寡言按部就班的女孩子向來是他最深惡痛絕的。但是這個沉默寡言按部就班的女孩子卻并沒有把他放在眼里,那時候他就憤怒,憑什么這樣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子會不把他放在眼里?
那時候林緒偶爾會帶著她逃課去周邊城市游玩,因為兩人成績不錯的緣故,老師狠狠地訓過他們之后就沒有后續(xù)了,對此他很看不過眼,盡管他的成績也一樣名列前茅,盡管老師也一樣優(yōu)待他。但是他就是看不得他們?nèi)绱藝虖垼绕涫怯趩滩话阉旁谘劾?,卻滿眼滿世界都是林緒的樣子
后來的后來,高中畢業(yè)他們上了同一所大學后,他才不得不向自己承認,他愛上她了。
費盡一切心思,她終于成為他的妻,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他們今天是這樣的局面。
于喬,我們之間究竟是誰傷害了誰?
……
設(shè)計圖紙畫到晚上十點,于喬就畫不下去了,肩頸酸痛,索性收了工具上床睡覺。
上了床卻睡不著,腦子里亂的很。
最近于蓉莫名多了很多東西,一看就知道價格不菲,這些東西是有人通過幼兒園送到于蓉手上的,都是些小女孩喜歡的小飾品。她對這些小東西沒有,所以很少給于蓉買,最多于蓉實在鬧騰得厲害了,她才會想起給她買一些。她很想知道是誰送來給于蓉的,有時候她會懷疑是程楊,但仔細一想又覺得不可能,他并沒有那么細心。那么,會是誰呢?于喬越來越不安。
輾轉(zhuǎn)反側(cè)間,手機鈴聲大作。
是一個從G市打來的陌生號碼,于喬遲疑了一下,還是接了起來。
“于喬,是我。”
電話那頭很安靜,所以連對方的呼吸都清晰可聞。穆青青果然是不想讓她過平靜的生活,不過也都在她的意料之中,來吧都來吧,反正已經(jīng)沒什么比這更壞的事情了。
“哦,是你。”于喬很平靜地說。
林緒起身看著窗外的萬家燈火,很多話哽在喉頭,一時間酸澀不已,“你……還好嗎”
他這樣問,于喬突然有點想笑,這話的感覺仿佛在演八點檔狗血家庭倫理劇。
“我很好?!庇趩讨回撠熁卮穑稽c也不想知道他的近況,因為對她來說完全沒有意義。
“很好就好。”林緒沉默了一下,又問:“當年……對不住,是我和青青傷害了你?!?br/>
于喬閉了閉眼,為什么他還是不明白呢?
“林緒,你們沒有傷害我,而是我們傷害了她。”設(shè)身處地地站在穆青青的離場,于喬是很能同情她的。
林緒抿了抿唇,“這么多年了,你還是這么善良?!?br/>
“其實我也不善良,比如說當初你騙我去為你裝修房子的事情,我一直都記恨著?!睘槭裁匆垓_她?她很討厭別人用掌控一切的眼睛來看著她忙前忙后,尤其這個人還是她從前愛過的、信任過的那個人。
“對不起?!?br/>
“別說對不起,你這樣做我們之前就扯平了,之前我對不起你,現(xiàn)在我們兩清了,誰也不虧欠誰?!?br/>
“是嗎?誰也不虧欠誰?”林緒無聲地笑了笑,眼里卻并沒有半分笑意。
這樣的對話沒有半分意義,她不想再跟誰有牽扯,因為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如此地累,“林緒,有什么話改天再說,我女兒睡著了,我擔心吵到她。”
“女兒?你女兒?!”林緒的情緒很激動。
“是的,林緒,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了,很多東西舊事重提沒有意義,我們不能只是活在過去?!彼撬晟贂r期唯一虧欠過的人,她比誰都希望他過得好,所以以后都不要再與她有任何糾葛,他們之間隔了那么多事情,已經(jīng)回不到原點,更重要的是她已經(jīng)不愛他,從很早以前就已經(jīng)不愛了。
看吧,她確實比任何人都薄情。
***
晚上沒有睡安穩(wěn),于喬很早就醒過來,一看時間還早,索性簡單洗漱了下樓買于蓉愛吃的生煎包回來給她當早餐。
剛走出小區(qū),就看到低頭坐在花壇邊的程楊。
聽到腳步聲,程楊微微抬頭,只見于喬隨意地穿著衛(wèi)衣牛仔褲,腳上一雙帆布鞋,看起來很青春活力的樣子。
于喬嘆了口氣,熟視無睹是不可能了,漸漸走近他,“這么早你怎么會在這里?”
“散步散到這里,覺得環(huán)境不錯,就留下來坐坐?!背虠钜荒樒届o地說。
說謊也能說得那么面不改色。于喬無語地側(cè)頭看了眼遠處的噴水池,然后再回過頭來,“別告訴我你在這里坐了一夜?!?br/>
聽到于喬這樣說,程楊居然孩子氣地笑了笑,“你很聰明,真的。”
“程楊,你瘋了?”于喬冷臉問。
“我被程然趕出來了,出來的時候只拿了手機,忘記帶錢包了。”在外面坐了一夜,程楊的聲音有些嘶啞。
于喬吐了一口氣,微微皺眉,“你們姐弟都是瘋子?!闭f完轉(zhuǎn)身就往小區(qū)外走,完全不想搭理程楊。
程楊起身跟上去,“你去哪兒?”
“跟你有關(guān)系嗎?”
“呃……我想說如果你是去買早餐的話介不介意給我買一份?我昨天沒吃晚飯?!背虠羁蓱z兮兮地問。
于喬停住腳步,沒有回頭,盯著小區(qū)筆直的車道問:“程楊,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真的。”說完,程楊抿了抿唇,又道:“況且我能干什么呢,你又不會搭理我……如果你實在不想買的話,我就不強人所難了。”說完,低著頭往外走。
看他皺巴巴的西褲,以及有些凌亂的頭發(fā),于喬沒好氣地叫住他,“一頓早餐而已,我不是那么小氣的人?!?br/>
聞言,程楊微笑著回頭,“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br/>
“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這句話是多么曖昧的一句話,程楊說出來之后于喬就后悔了,他可憐跟她有什么關(guān)系?再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想必他是做了什么過分的事才會被程然趕出來。
“不過是可憐你罷了。”于喬冷冷地說。
程楊滿不在乎地跟著于喬,“你要可憐就可憐吧,反正我也覺得自己很可憐?!?br/>
這話從程楊嘴里說出來,于喬簡直難以置信,這個人之前多么驕傲啊,誰要是敢可憐他他非得跟人拼命,現(xiàn)在可好,為了一頓早餐連驕傲都不要了??磥?,不為五斗米折腰的人畢竟只是少數(shù)。
一路上,于喬的表情都甚為生動,程楊有種不好的預(yù)感。
——這女人定在心里暗暗鄙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