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五姨太慧巧，我獨(dú)守窗前靜坐沉吟，渾然不覺時(shí)辰飛逝，再抬頭看，竟然已是一輪疏月半籠枝頭。

    一陣涼意襲背，寒徹心底。水心齋不過數(shù)月便成為一座巨大的墳塋，從那黃毛匪首，到西洋畫師，及至后面的四姨太、丫鬟菱兒到隋嬤嬤之死，仿佛陰暗中一深不見底的洞穴吞噬著無數(shù)幽魂。

    庭院內(nèi)的照角燈都顯得晦暗不明，廊下一串串絳紅紗燈在風(fēng)中飄搖，更如暗流中涌動(dòng)的血色。而我，除去忍受四周那蝕骨的寒意，只得將心頭的悲怨和了酸楚驚惶的淚水一點(diǎn)點(diǎn)地強(qiáng)壓下去，漸漸化成無盡的悵惘。眼下的周府，我不打狼，必被狼吃。便是冷居深宅與世無爭的四姨太都難逃她的算計(jì)，更何況是我？只憑我和慧巧的力量，怕還真難斗敗著家世深厚有恃無恐的六姨太。

    那么更有誰也同樣處于遭遇狼襲的險(xiǎn)境中，能同我們攜手抗敵呢？

    清晨，晨霧未散，后花園愛晚亭旁依著山坡滿種的菊花開得正盛，惠州名品，果然艷壓群芳，姹紫嫣紅，曳著晨露，更顯嬌艷欲滴。

    一陣孩子清越稚嫩的笑聲傳來，小丫鬟們的呼喊聲：“寶兒少爺，等等呀?！?br/>
    我迎聲而上，就見明媚刺眼的日光中，跑來善財(cái)童子般可愛的寶兒，兩名丫鬟追隨著他，一路在笑著鬧著。

    寶兒是致深唯一的兒子，周府的獨(dú)苗，在府中被眾星捧月一般的呵護(hù)。孩子天真無邪的笑臉，白嫩中透出紅潤，肥嘟嘟的臉蛋微有些嬰兒肥，一笑時(shí)眼睛擠成兩彎月牙，頗是可愛。

    寶兒遠(yuǎn)遠(yuǎn)的看見我，張著小手大聲嚷著：“八姨娘，八姨娘，”徑直撲來我懷里。

    我躬下身，拉住他，從袖籠中抽出一方帶了蘭花幽香的帕子為他輕輕沾了額頭的汗，叮囑丫鬟們說：“早露重，秋風(fēng)寒，莫讓寶兒少爺一頭熱汗被風(fēng)吹了，寒氣入體病了就不好了。”

    我話音剛落，便聽到身后一個(gè)悠悠的聲音含酸說：“我們家寶兒身子骨結(jié)識，有老爺從寶光寺請來的靈物護(hù)身，邪毒不侵的。”我不必回身，便知是三姨太花媚香。我一片好心，她卻滿懷芥蒂。只我轉(zhuǎn)念一想，怕是府里妻妾奪寵之爭，血光未斷，她還能相信誰呢？

    只那瞬間，我打量著三姨太滿是戒備的雙眼，見她不安的拉過寶兒在懷里為她擦著額頭的汗，又伸手去他脖頸后的衣衫中試探。我忽然動(dòng)了個(gè)心思，不過須臾間，計(jì)上心來。

    “若是孩子的衣衫濕了，是要速速更換的?！蔽译S口說。母子連心，她自然比我更盡心在意的。果然，她打發(fā)丫鬟們領(lǐng)了寶兒去更衣再回來玩耍，我也扭頭看一眼冰綃，吩咐她說：“去回房，把我那襲墨綠色蜀錦披風(fēng)取來。”她盈盈而去。

    如今只剩下我同三姨太二人，我心里有了幾分勝算，反是話語也輕松了許多：“寶兒少爺聰明可愛，真是姐姐的福分呢。”

    聽我夸贊她的兒子，三姨太便是一臉得意，綻開了笑容咂舌道：“可不是嗎？如今老爺不論多晚回府，日日都是要來我房里看一眼他的寶貝兒子。哎，畢竟是周府唯一的根苗呀?！?br/>
    我羨慕地含笑望著她道：“這都是姐姐平日修福，觀音娘娘才賜了姐姐麟兒?！?br/>
    她更是得意，反來勸我說：“妹妹還年輕，如今恩寵正盛，日后定能為老爺添個(gè)一男半女的。”

    我本是笑著，聽了這話，臉色驟然陰沉，睫絨垂下，掩飾不住的一陣黯然神傷。她也愕然，我卻旋即強(qiáng)堆起笑意掩飾自己的失落說：“妹妹就不指望了。京城來的名醫(yī)把脈說，此番小產(chǎn)傷了內(nèi)腑，又加之補(bǔ)藥不慎，怕是難以懷胎了。便是假以時(shí)日細(xì)心調(diào)理，怕至少也須得個(gè)五、六年的光景。除非……”

    “除非什么？”三姨太好奇的問，她生性多事好打聽，府里的事無時(shí)無處能少了她，如今她聽我只留個(gè)話頭卻忍住后話，便更是迫不及待地追問：“妹妹說說，或是我能助妹妹一臂之力呢。”

    我不由唇角抽搐，低垂下頭，悲戚垂淚，卻忙用衣袖輕拭了淚，忍住悲哀說，“除非華佗再世，或是天降仙丹?！?br/>
    她一聽便立時(shí)泄了氣，嘆息道，“哎呦，這是怎么話說的呢？好端端的，那么大個(gè)孩子說沒就沒了，還是那么尷尬不堪的落的胎。”

    我側(cè)頭忍淚，伸手掐下一朵園圃中的墨菊花，湊在鼻尖深深嗅著，掩飾自己的神傷失落。

    她嘆了幾口氣，忽又轉(zhuǎn)念片刻，一笑頗有些幸災(zāi)樂禍地般，又強(qiáng)忍了說：“不過，妹妹生得花容月貌，老爺恩寵正盛，姐姐最是羨慕呢?！?br/>
    我心知她不會(huì)幫我，除非觸及到她的痛處。

    我搖搖頭，指尖揉弄著那朵花，眸光中散落了悵然若失的迷茫，黯然道：“或許是吧？只是花開難得百日紅，更何況暴雨狂風(fēng)摧殘。轉(zhuǎn)眼來年又是草長鶯飛，花事更好，有誰憐憶去年的殘紅呢？”

    她似懂非懂地打量我，或是聽懂了我寥落之嘆，眸光中露出些憐憫的光，拉了我手拍拍慷慨地說：“一切都是命，妹妹就不必傷心了。”

    我點(diǎn)點(diǎn)頭，深深抿了唇艱難道，“妹妹自落了胎，更聽了郎中的斷言，便是萬念俱灰了。想想日后，晚景凄涼，無依無靠，就覺心酸?！?br/>
    她得意的臉上笑開了花兒一般說，“妹妹原來是為了這個(gè)呀，這還不容易呀。寶兒是老爺?shù)拈L子，若是日后寶兒當(dāng)家，我自然會(huì)關(guān)照妹妹，養(yǎng)老送終的?！?br/>
    我感激涕零的目光漸漸凝成一絲詫異，她也覺出自己失言，忙呸呸地啐了兩口說，“看我這嘴，該打！”

    “我怎么會(huì)怪姐姐呢。姐姐心直口快，妹妹更何嘗不是呢？這才覺得投緣。”

    她聞聽啞然一笑，喜滋滋地扶扶鬢角的花說，“妹妹是個(gè)明白人，姐姐我呀，就是刀子嘴，豆腐心，見到那看不慣的事兒呀就好說出來痛快，或是就讓人聽來就不中聽了?！?br/>
    忽而，我記起一事，低聲提醒道：“姐姐，說起這心直口快，妹妹倒是有一事在心里存不住，忍不住要提醒姐姐了?！?br/>
    她爽利道：“妹妹有話便講。”

    我抿抿唇道：“府里只寶兒一位公子，這不能生育的妾室居多。雖說姐姐是寶兒的生母，可總還是要提防有人釜底抽薪。”我凝視她的眸光欲言又止。她尋思著我的話，眸光里帶了疑惑。我索性說，“姐姐還是多加小心，保全自己。不然，寶兒少爺若真是被人抱了去當(dāng)了現(xiàn)成的兒子，可真是親者痛仇者快了。”

    她一愕，追問我：“是誰？老六嗎？”她脫口問，卻忽然咽住了話，但她同六姨太的不睦，已在這一聲問中盡顯無余。

    她輕笑了緩緩口氣問：“妹妹從哪里聽來的這些糊涂話？老六若想要兒子，不如自己去生一個(gè)呢。”

    我苦笑道：“姐姐是個(gè)明白人，長幼之爭古來有之。依了六姐姐如今的跋扈霸道，若她真誕下一子，仗著娘家勢力支撐，日后寶兒又至于何地？”

    見三姨太已是神色大變，一句話切中要害，我又嘆氣道，“只怕六姐姐同妹妹一樣命苦，卻不似妹妹這樣孤苦無依的死心?！?br/>
    “你是說，玉瓏她也不能生育……”三姨太驚道。

    我冷冷一笑道：“或是捕風(fēng)捉影，只是未雨綢繆才好?！?br/>
    三姨太青春將逝，除去依仗母憑子貴保全在周府的地位，爭寵是毫無指望。如今寶兒是她在周府立身之本，若是誰敢威脅到她的寶兒，她會(huì)去拼命。

    “她做夢！”三姨太果然怒目圓睜，氣惱道，毫不掩飾對六姨太的不滿憤恨。我便知她二人不和已久的。

    我殷殷道：“姐姐也不必問妹妹是從哪里聽來，只是姐姐日后小心就是了?！?br/>
    她動(dòng)動(dòng)唇，還不及細(xì)問，一陣清亮的笑聲，寶兒已從九曲石板橋處跑來，冰綃竟同他戲逐而來。我才辭別三姨太，淡淡笑著帶著冰綃向五姨太的蘅芳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