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是望著了海,女子卻只眸里苗火,似良久,潮聲又至了,比方才的還要肆行。聞了潮聲,潮聲忽安的時候人才像是覺了過來,卻僅是雙目中一視,笑的竟是自己。女子好似想到了什么,她的話語:“每日里的白面饅頭,今日倒是可以借用師弟的炊食之具了?!狈词抢钪芋@的,笑了的語:“原來師姐也會炊食之事。”卻女子只搖頭,已是手里觸了白芒中現(xiàn)的砂制小鍋,只語:“我卻只會白面饅頭,今日才是初次熬粥的。”便是話語之后向了那一片的藍熒而去,藍熒里孤身的影,輕輕低下,似消去,她仿佛不曾有影。她究竟有影的,并不明晰,后才聞了她的驚聲,遲來的她的笑語,原來情癡海的水是淡意的。
見了燃起的青苗小火,女子手里多了水囊子,水囊子中清清的水。小鍋中滲著藍意,藍熒中摻了清光,卻又纏上幾縷的清煙,又煙散作了霧,竟是那一縷的幽香,李柱子心里驚,他道:“師姐,這是?”那女子只看了手中的水囊子,輕語:“是荷花潭里白霧凝的清泉?!崩钪又稽c頭,問語:“是往生青山上的?”女子又語:“往生青山上往生潭,生著荷花,那荷名了‘素荷’,卻不沾了紅暈,全然一色的白。倒像是雪化了的形,她卻也只冬日才綻的,與離愁樹是一樣?!?br/>
李柱子忽是點頭,目里滲了散了來的霧,他道:“師娘與我說過的,師娘說素荷最具靈性,她是可聽聞人的語,她亦是能塑身而化作人的形,師娘說荷身之外顫著的霧便是她的魂?!迸勇犃酥恍?,語:“姥姥說那是騙人的,然而師姐她們卻說菁苒便是素荷化的,她們說菁苒是冬日忽然至了往生青山上。那一日恰是素荷逢開之時,菁苒那時到了往生潭旁,只是素荷到底未開,反而通然凋了下去,竟是滿潭花的枯?!?br/>
李柱子只笑的,他像是目里映了那荷的影,花的枯,人的催,他道:“我也覺著師姐該是那素荷化身的?!迸芋@了半分,她言:“素荷的幽香?”李柱子笑,他點頭,女子卻未有點頭的,她低語:“或者我真的是素荷了,我原來不是?!蹦侨宋丛牭?,他僅看了苗火語:“或許師姐前世便是那靄荷化了的素荷,今時才染了幽香的?!迸又粨u頭,她卻不言語。
苗火愈來旺了,女子似思著,她才覺了過來,見了苗火旁齊齊整整的木段,是一股淡淡的香,些許兒的涼味,倒像是雪的。她想到了紫云說的粥,她語:“這應該就是那不苦粥里的含香之意吧?”李柱子只點頭,語:“是昔日一個小城郭外偶然尋的,是含香樹?!迸右彩屈c頭,她其實知道,她語:“紫云說,你昔日常去的那個香城便有許多含香樹的。”李柱子的確是驚,才語:“不過那時候只當這含香樹是香料,香爐中也常是摻著她的香,也是后來我才發(fā)覺,原來她竟是能香隨了這樣的不苦粥。”女子以前不怎笑的,現(xiàn)在時常見了笑顏,語:“我便曾聽聞一個說書的人說過,他說這含香樹是一女子所化。那女子本是香隨而來,后來遇了命里之人,她等著他,只是那人一輩子沒有歸來。她卻是一直這樣等著,她竟是作了這含香樹,她依然這樣的心。也不知后來之時那人回來了沒,或者回來了,或者他只記不得曾有的這一樁事。倒是希望他識得的,記起了這花的香,然而他識得了,他卻可能再記不起那一個的女子了?!蹦侨撕鋈恍?,她又搖頭:“如此一來反而亂來,還不如什么都不記得了,見了她,也僅是普普通通的含香樹,平平無奇的一抹幽香,心生愜意罷了。若是有憶,人又可能苦苦地去尋,那人早已不在,你不可能尋得她。倒是兩人不見的好,或者從未相遇,彼此不知曉彼此,你生著,我不知,你死了,我亦不曉。然后我也死了,我們或者九幽中遇見,我們認不得,我們到底認不得?!?br/>
仍是那人的搖頭,她也像是覺了,她止了。李柱子卻是眼里瞧見,他是驚,他忽然看著這個燃火旁的女子,然而并不有似曾之感,空空白白。人這個時候應該惜,他沒有,應該惱,他也沒有,他只是看著她,他道:“師姐原來也聽書的,我以前之時常去,也是聽過這個含香樹的書語,只是后來人只念叨了樹里含著的香意,那最后剩著的苦很少有人記得了。”便是女子淡淡的笑,輕輕的語:“任憑怎般,那有心的人卻是發(fā)覺了這之中的苦的?!迸邮切?,她也不看身旁人的驚意之目,已是含香木段緩緩入了苗火,幽幽的火苗的影子。影子晃著,扭曲著,是風也拂不走的淡香,然而久聞之后才覺了那一縷的苦。后來香好似散了,竟是唯獨剩著的苦的縈紆,似曾,而又相識。只是來的遲了,你已然忘卻,你不可能記起。
反而像兩尊石雕的塑像,看著各自的東西,一動不動。風里已經(jīng)多了米粥的香,有素荷的幽,情癡海的水竟也不苦的,反是淡淡的甜意,人驚時女子手中多了饅頭,是白面饅頭,她語:“我卻是喜歡這白面饅頭的,自小就是這樣?!崩钪右咽且铝税酌骛z頭,他笑意,他道:“以前便總是盼著娘親的白面饅頭,現(xiàn)在是師娘的,雖是淡淡,淡淡中有味,像是甜的,像家里的馨意,你像是欲罷卻不能?!迸又恍?,她不語,她聽著,李柱子話語:“記得那時我還小,娘親蒸了白面饅頭,我因是坐了那里誦讀詩文,便將饅頭放了一旁。村里有一只黑色大狗,名叫阿虎,尋常待它很好的,可巧在了附近。那白面饅頭狗本來不讒的,阿虎卻不這樣,它是任何東西都饞的,它也知道悄然地來,竟是叼了饅頭躥了出去時我才發(fā)覺。我那時哪里肯,便是一路追了上去,是拼了命的,不巧鄰居三仔家在打理豬棚,我是急的,阿虎反而忽然止住身。我也是自己不小心,竟是那里摔了跤,一個跟頭扎了豬棚,那些豬仔好像也認得我,竟都圍了過來。那時候娘親也笑,在小溪中泡了許久,只是豬仔的味兒很久之后還是有?!?br/>
那女子依舊聽著,她像是想著,她才又問道:“那之后呢,那個白面饅頭呢?”李柱子只笑,道:“饅頭還是被阿虎吃了,阿虎后來還想來偷?!迸又稽c頭,風像是那時止了半分,然而半分之后風里剩著的只是女子的笑,那女子笑著,李柱子卻也笑了。曾幾何時,或許他笑了,她也笑了。又大概,你遠遠地望去,恰巧發(fā)覺了遠處的她,她正回眸,你們彼此同時相見,那時的相視一笑,眸里輕然刻下的影,那人的影。
后來粥的香意欲濃,粥原本就不苦的,若是粥是苦的,或許這世間便就再沒人戀著她了。然而苦是有的,人未曾發(fā)覺?;蛘弑憔褪悄蔷?,今日倒是有心之人,應是時而苦,時而不苦,今時,此刻,不苦的。
潮聲又作的,竟是沒了粥香,沒了幽意,風縷也殘了,只是潮語:
癡情原怕癡情苦,情癡尤害情癡婪。
情深本該情相消,意濃理當意自竭。
漂漂一生心不死,昏昏一世念猶存。
癡癡癲癲何不可?迷迷惘惘又何妨?
——《癡癲迷惘》
又作,并不是潮聲,是雪落的韻,雪的味兒:
若有若無寒香溢,閉目嗅時了無痕。
回眸且尋凝香處,熏風不依竟不顧。
花前擷花花不語,人笑人迷人方驚。
雪里尋雪雪嗚咽,酒醒酒醉酒覓影。
瘋言瘋語只當醉,癲心癲念尤怕癡。
癡人發(fā)癡原癡癡,靡顏風靡卻靡靡。
止步,再止步?;叵耄倩叵?。竟明了。
莫問她人癡為何,她人尋香她人醉。
莫笑她人尋香癡,她人自有她人意。
——《尋香》
然是某一日,飄著雪,愈來愈大,遮了人的眼,是那孤孤單單一印又一印人的步履,是那樣雪地里的一女子。她是那樣,她立著,她望著,她竟不去躲了寒風,那寒風也怪,愈來冷了,卻只冷她。風原本該惜她的,他卻不知去了何處,剩了亂的,席卷一切的他,沒了她,顫著的身。然而有單單看著她的,像是云鏡,卻是花,滿眼的紅花,像是滴了血來。她卻只佇著,忽然的眼里茫然,她閉了目,她擷了那花,她輕嗅。那是血的味道,她笑,她似癡,她似自醉,她似自若,她到底不想忘,她一直記得。然而花只覺著苦,她隱著凋了下去,花的落。花到底不在了,她亦身不遂,花似從未來,剩著血的味,無言緘默,她明了,是血作的淚,她的淚,花的淚。只是淚并不像情癡海里的水,僅是淡,失了她的花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