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忘憂草

    ——愛，真能忘憂？

    半臂褪去，儒裙加厚。秋風從涼爽，開始滲冷。

    秋夜，媚娘開著窗欞，依在窗邊靜望著頭頂那片清朗的夜空。德妃提醒她，抓不住帝王的寵愛，頭腦再聰慧，嘴巴再銳利，倒頭來依然是竹籃打水。

    她知道德妃的話向著她，也知道要在韋貴妃面前抬頭必須依靠唐太宗?？墒翘铺诓辉賹櫺宜钟惺裁崔k法？

    “媚娘，秋風寒冷，關窗回屋吧！”玥月拿著件蜀繡花鳥披風搭在媚娘身上。

    “小月，你看夜空真美。”媚娘指著掛著下弦月和繁星的天空，眼中盡是落寞之色。

    “嗯。西安的夜空真高，那月亮好像掛在宇宙的盡頭。不像我的家鄉(xiāng)，那月亮好近，有時就覺得它就藏在樓房背后?！鲍h月用手支著下顎，傻傻笑著。

    “西安？宇宙？樓房？”媚娘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打量著玥月。

    ?。吭愀?！她怎能老是將媚娘想成新世紀女性？

    玥月?lián)笓改X袋，蒙混干笑兩聲：“家鄉(xiāng)的土話。意思就是說長安的夜空很漂亮。”

    “哦?！痹缫蚜晳T玥月的新奇語句，媚娘隨意應了聲，目光再度轉(zhuǎn)向窗外，“小月，你說如何才能再次得到龍寵？”

    “啊？”玥月一怔，不解望著媚娘在月光下更顯白皙的面頰。

    這樣不好嗎？不僅能呆在在唐太宗身邊，還能聽見朝中八卦。媚娘為何偏偏不知足，要再度殺入滿是是非的后宮呢？

    “小月，你能再幫我一次嗎？”媚娘回望著一頭烏黑的秀發(fā)隨意搭在肩后的玥月。在這座孤獨的宮殿中，她孤獨一人活不下去，只有與玥月彼此相依，她才有勇氣面對不可知的未來。

    “??？”玥月張大嘴巴又嘆了一聲，隨即她推推媚娘雙肩大笑起來，“可愛的媚娘，你醒醒吧！我雖有時會在翠微宮值夜，但我沒權安排睡在陛下身邊的女人是誰！媚娘，你就不能安穩(wěn)過幾天日子？還是你深愛著陛下？”

    她怎會一而再，再而三遺忘，眼前的姣麗女子不似普通后妃，而是多年后會成為女皇的武則天。

    “我……”那刻她忽然覺得不敢面對玥月嘴角那份單純的笑顏，她默默將腦袋再次偏向遠處的翠微宮，“小月，你知道嗎？這是天下至高點，在這有雄偉的宮殿，華麗的樓閣，精巧的假山，錦繡的花園……還有受萬民景仰的陛下。從小父親總在我耳邊提及陛下的英雄事跡，母親總將我摟在懷里講述皇宮中華麗的一切……對我來說皇宮就是人間仙境，陛下就是讓天下人愛慕的英雄。踏入皇宮之前我一直這樣想，遇上你以前我也一直這樣想?？墒牵F(xiàn)在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沒得選擇。后宮，是一座華麗的墳墓，我除了繼續(xù)斗下去別無選擇?！彼穆曇艉茌p，輕得飄出去立刻隨風散去。

    “媚娘——！”為什么這里的女人如此無奈？她又想21世紀了，她好想把媚娘一塊帶回21世紀。玥月抱著媚娘的肩膀，額頭貼在了她冰涼而豐盈的肩頭。

    “小月，不必悲哀。雖我不知你口中的情愛是何物？但我至少清楚我不討厭陛下。相反，我一直很仰慕他。能待在天下英豪的身邊是我的榮幸。”媚娘拍著玥月的腦袋，對著月牙兒彎起了唇角。

    雖然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有時她也會不由自主想到與李治相處的點滴，但她相信那份情誼中彼此依賴的友情占有很大額度。不若唐太宗，在她第一次看見德妃那刻，她就知道唐太宗會是她的天，一輩子的天！

    “媚娘——！”

    她的哀傷浸透了她的靈魂！那句“別無選擇”叩開了她淡薄的心房。斗，媚娘要繼續(xù)斗，她就只能陪她斗。誰叫她們是朋友，比姐妹還親的朋友！

    玥月猛抬起頭，站直身子，十指緊緊扣著媚娘的雙肩：“媚娘，我?guī)湍?！”就算前面是條不歸路，就算會因此改變歷史，她也幫她。

    夜風吹起她黝黑的秀發(fā)，銀白的月光混著微弱的燭光灑在她的身上，那一刻她看上去就像是天際中最耀眼的星辰。

    太陽灑在翠綠的湖上，淡金色光點在微風的吹拂下，宛如一副鍍金的山水畫卷。種滿拂柳的岸邊，一前一后的走著一紫一黃的男女。

    “你幫幫我！”玥月叫嚷著，小跑追逐著大步向前的李泰。

    “我不干預后宮之爭?！甭牭将h月與話語一起飄出的喘氣聲，李泰不由放緩向前的步伐。

    “誰要你干預呢？”見李泰步伐放慢，玥月連忙快跑跟上。

    “哼?！崩钐├浜咭宦?，戛然止住腳步，冷著臉轉(zhuǎn)身盯著矮他半個腦袋的玥月。后宮是個戰(zhàn)場，單純的玥月不該卷入。

    “哎喲！”剎不住腳步，脆弱的鼻梁篤然撞上李泰胸膛，頓時她捂著鼻子夸張大嚷。

    李泰絲毫不理會玥月的叫嚷，依然冷冷盯著玥月。沒見過像玥月那樣，比主子還要熱心后宮之爭的宮女。她怎就不明白，在后宮中想要明哲保身，就該向烏龜學習，而非是模仿麻雀。

    看什么看！她一沒搶他妻，二沒殺他父，他干嘛像個怨婦似的盯著她。玥月嘟著嘴巴，踮起腳尖據(jù)理力爭：“我沒叫你干預，我只是叫你幫媚娘。”

    上次找李君羨幫忙的時候，李君羨答應得多男人，多爽快。哪里像眼前盯得人發(fā)毛的李泰，看那眼神就像個深閨怨婦！

    哼，本來她也沒想找李泰這只千年老狐貍幫忙。只是李君羨說了，幫助媚娘得寵需要計謀，而內(nèi)廷的事情他插不上手。

    想到李君羨紅著臉，口中一直念叨著“抱歉”，像個不諳時事的大男孩的模樣，玥月就心癢得想笑。

    “武才人的事，就是后宮之事。”看著玥月出神的模樣，李泰忍不住伸手親昵敲了下玥月的腦袋，“丫頭，你就不能安分待在翠微宮？”

    她以為她那份清閑而豐厚的職務，光靠李君羨的關系就能得到？為了讓玥月在翠微宮站住腳跟，他在暗中可沒少花心思。他不告訴她，她就不能動腦袋想想嗎？

    “我很安分啊！”絲毫不理解李泰心思的玥月，咧嘴單純而美好笑著，“幫幫忙??！”她自然地拖著李泰衣袖撒嬌。

    她這是在誘惑他嗎？還是她傻到不知道這樣的笑容多讓人心動？李泰靜望著她因長時間奔跑染上紅霞的雙頰。

    “就這樣說定了?！彼麤]吭聲表示認同吧？玥月偏著腦袋，眨眨眼睛。

    丫頭，想引得他點頭。做夢！手指輕彈了下玥月小巧的鼻頭，搖頭吐出：“不行！”

    “為什么？”她將腦袋仰得很高，希望用這好強的舉動壓制內(nèi)心莫名的慌張。

    固執(zhí)得真是可愛！“媚娘不是你。”他眨眨眼笑了，低下腦袋在她耳邊喃喃。那刻他看見她臉頰的那抹緋色一層層暈開。

    “砰砰砰”她覺得心臟仿佛不屬于自己，她緊張伸手向李泰胸前用力一推，卻難將他推動分毫?！拔摇液退惑w?！彼銎鹉X袋卻剛好抵著他的下顎，她看著他褐色的眼眸臉紅得像個蘋果。

    “不行！”他伸出手指在她面頰最紅的地方捻了一下，拒絕的聲音中透著幾份溺愛。

    她下意識后退一步，腦海更是轟亂一片：“你……你不講信用。你答應過李寬要好好照顧我！”

    李寬？若是為了李寬，他何苦月夜送胡餅？何苦放下的編撰，屢次到宮中與她閑聊？

    李泰不由扯出一抹苦笑，在她腦袋敲了一下：“你真以為僅二哥一句話，我就能待你如此？丫頭，你這是傻，還是蠢？”

    心！撲通，撲通慌亂跳動?？粗钐┠请p在陽光下溢著迷人光澤的瞳子，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點燃了她的靈魂。

    “那……”她羞赧望著李泰，紅唇微張，卻不知道說什么。

    那抹朱唇在淡黃的陽光下，閃發(fā)著潤澤的緋光，就像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又像是浸在果品上的蜂蜜……太誘人了。他低下頭，四片紅唇蓋在了一起。他覺得她屬于他，從這一刻開始永遠屬于他。

    好燙，燙得她喘不過氣，讓她感到快要窒息！她瞪大眼睛，感覺有種復雜的東西，裹著對方的氣息，一點點種入她的靈魂。

    等她回過神，她才意識到她正迷醉在李泰愛憐的親吻中。她怎會如此輕浮？！“你——。”她懊惱地推開對方，舉起手想要給對方一巴掌。

    可一想，要揍李泰，也該在他吻她那刻揍。哪有色心起，心甘情愿沉迷在對方吻中，一吻醒來卻賴賬，要教訓對方的道理？可……可他也不該不征求她意見就吻她啊？

    黛眉顰在一起，一跺腳，僵在空中的手不知道是該揮下去，還是該收起來。

    看著玥月復雜而生動的表情，回味著殘留在唇上的甘甜，他的靈魂不禁隨著唇角一同飛揚起來。

    “瘋丫頭，我?guī)臀洳湃?，僅為你幫她?！彼锨耙徊剑瑢⒛前l(fā)抖的小手握在掌心，緩緩放回嫣紅的儒裙邊，而雙唇則靠在她耳邊細語，“只此一次，下不為例。”趁玥月失神他在她紅彤彤的臉頰上落下一吻，然后才放開她的手，爽聲笑著轉(zhuǎn)身離開。

    這，這算什么？交易。用一個吻換得李泰幫助媚娘？那個李泰，把她當成什么？青樓艷妓？！

    “你……你這個瘋子，白癡，色狼，垃圾……”玥月猛然一怔，跺腳指著李泰開罵。只是她不知道那片罵聲中除了憤怒，更多含著羞澀和甜膩。

    “哈哈哈哈哈！”聽到由陌生詞匯組成的罵聲，他能想到她豐富的表情，活力四射的雙眸，還有那抹更加緋紅的丹唇……很好，很好！他負著手，笑得更輕松，更開心。

    甚至在不經(jīng)意抬頭，看著那些青黑色的屋瓦、粗獷的鴟吻那刻，他第一次覺得那不是一口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棺材，而是一只只正欲展翅的大鵬。

    曖昧的愛戀，羞澀的矯情，甜蜜的溫暖……混著清脆的罵聲，雄厚的笑聲，裹著秋風纏繞這湖邊每一課柳樹，每一朵鮮花。

    可誰也沒注意到，遠處低沉的回廊后，藏著一雙眼睛，妒忌地瞪著他們，詛咒著那份剛萌芽的情愛。

    九月九日出游賞景、登高遠眺、觀賞菊花、遍插茱萸、吃重陽糕、飲菊花酒……艷陽下那一張張笑臉凸現(xiàn)慵懶暇逸，秋風中那一片片金燦的菊花展示著大唐的繁榮昌盛。

    天下豐收，戰(zhàn)事大捷，一切都讓唐太宗滿心歡喜?？僧斔邮苋撼汲R舉杯那刻，當他登高遠眺那刻，當他欣賞絢麗的秋菊那刻……靈魂某個角落似乎是空的，無論有多少歡喜都難以充盈。

    在李淳風指著天邊云彩西邊大道吉兆；在李泰驚嘆那是母后長眠的昭陵所在；在李治流淚想念長孫皇后。

    那一刻他知道心中空蕩蕩部分為誰而留。無垢！后宮佳麗在他心中不過是過眼煙云，唯有長孫氏——她是他的皇后，她是她的妻子，她是他的無垢。

    幼年相遇、年少書信、新婚伴讀、起義獻計、政變相隨、后宮勸諫……他曾想他們會如影相隨一輩子，可是她卻早早先他而去。

    無垢，無垢！多少次午夜夢回時他感到心空；多少次慶功喜宴中他覺得疲憊；多少次朝政定奪后他感到孤獨……在她走后，他更加勤于政務，更加喜好女色，在旁人看來他已懂得如何當一個好皇帝。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已被長孫皇后帶走了大半，再好的政績，再美的女人，都無法填補長孫皇后離開的傷痛。他能做到的只有不提不想，再找更多有著長孫皇后影子的美女伴在他身邊。

    自眺望昭陵的高臺層觀被拆，她再也沒見過唐太宗流露出這種撕心的傷痛。難道，她如此深情陪伴在他身邊這么多年，依然抵不過死去皇后？

    韋貴妃暗中咬唇，執(zhí)起手中團扇想要遮掩眼中異樣?？擅鸵豢矗庞浧鹗种宣[鳳的象牙團扇是武才人一早送來的“禮物”。

    該死的武才人！本來今日當著眾人面，想法子教訓她?？伤购茫杩谏眢w不適，送來團扇后就躲了起來。

    哼，她在耍什么花樣？想到今日武才人那身粉色桃花儒裙，心中莫名的不安更加迅猛蔓延開來。

    不！她怎能會了一小小才人亂了心神。眼下最重要的是斷了唐太宗對皇后突來的思念，繼續(xù)將宴會進行下去。

    韋貴妃暗暗吐出口長氣，將團扇藏在身后，微微垂著眉，靠在唐太宗身邊柔呼：“陛下?！?br/>
    韋貴妃的呼喚，將他拉回現(xiàn)實。可是那聲呼喚掐不斷他對她的想念。他抬頭望著天上隨風變幻的云朵深深吸氣。

    他想她，想他的無垢！壓抑已久的思念像潮水沖擊著他的心房。他心不在焉地說了幾句冠冕堂皇的話語，將整個秋宴交給太子，獨自一人向后苑曾建有可眺望昭陵的高臺層觀的地方走去。

    記得武德九年秋，那年的菊花開得也像今年這般盛，那年他剛登基正準備一展抱負，可卻遇突厥兵逼長安。

    那時沒人有心情賞菊，就連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他也擔心長安被破。唯有長孫皇后一如既往準備著賞菊宴，甚至在長安最亂的時刻還領著宮人到曲江秋游。

    在那些深夜難眠的夜里，她總是親手煮上杯菊花茶，握著他的手告訴他一切很快都會過去，大唐會在他的帶來下迎來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渭橋之盟”實現(xiàn)了她的第一個箴言，此后有無數(shù)個箴言在她安定的笑容中變?yōu)楝F(xiàn)實，而那個太平盛世的箴言也實現(xiàn)了。

    可她的無垢，卻無法兌現(xiàn)那個伴他笑看盛世天下的諾言……無垢！無垢！他多希望此刻她能伴在他身邊，多希望能看見她那柔美的笑容，聽見她婉約的聲音。

    忽然，一股宛如清泉的尺八聲順著秋風飄來，明亮的尺八聲似云似水，仿佛一個卓越溫柔的女人沖著他甜笑，一次又一次呼喚著：“世民，世民……”

    無垢！長孫皇后身前最愛尺八，每當他遭遇大事心煩意亂的時候，長孫皇后總會為他煮上一壺上好的清茶，握著尺八溫柔坐在他身邊，吹奏著這首讓人靜心的樂曲。

    多少年了，長孫皇后走后他就再也沒聽見過這首曲子……唐太宗閉眼，用力吸取著空氣中的菊香，聆聽著在風中漸漸消失尺八聲。果然是幻覺！是他太想念長孫皇后，因此才出現(xiàn)了幻聽。

    “上苑桃花朝日明，蘭閨艷妾動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檐邊嫩柳學身輕?！背甙寺曄Р痪茫髅膭勇牭母杪曁娲甙寺曉诳罩惺庨_。

    無垢！那是長孫皇后寫下的，她曾站在桃樹下羞澀得唱給他聽。無垢，無垢，是她來了嗎？是她在天上看見了他的思念，特地顯靈與他相會嗎？

    雙目篤然睜開，兩片翹胡微顫了一下。無垢，等我！唐太宗緊握著雙拳，順著歌聲快步穿越阻攔他的樹叢。

    粉裙如花，白面似雪。還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她穿著粉色儒裙踮著腳跟去勾枝頭的桃花，那一刻她笑得是比春陽更加炫麗，那一刻他分不清她是人，是仙。

    而此刻地點雖變，但黑發(fā)如黛，裙身如桃，站在菊花從中唱歌的她，聲音還是像他們初遇時那樣清脆悅耳，身影還是宛若少女般嫵媚動人。

    “無垢！”埋在心里好些年的呼喚，混著無法抑制的激動顫抖從嗓間迸出。

    “?。　备杪晹嗔?，菊花叢中的少女驚顫了一下，她立刻轉(zhuǎn)身將腦袋埋得很低，驚恐向唐太宗跪下，“陛下，恕罪！”

    不是無垢！苦澀的失落直沖嗓子眼。天下早已再無無垢，他還期盼著怎樣的神跡呢？只是為何這個女子，偏偏穿著粉色儒裙，梳著雙髻，在這里吹奏皇后最愛的尺八，唱著皇后常念叨的詩詞？

    一切是巧合，還是刻意的算計？“抬起頭來。告訴朕，你要朕寬恕你何罪？”唐太宗急躁走到女子面前，壓低聲音嚴厲詢問。

    “我……我不該在這里唱，更不該讓陛下以為皇后顯靈。”她緩緩抬起頭，眉如煙似黛，含淚的眼瞳溫柔似水。

    無垢！不，媚娘！他一直以為徐從容最像長孫皇后，可這刻他覺得眼前的媚娘，才真正極像少年時的長孫皇后。

    “你……你知道皇后的名諱？”宮人皆知皇后姓長孫，但知道她閨名叫無垢的人極少。武才人不過入宮短短幾年，怎會知道皇后的閨名？難道真是皇后顯靈？那一刻，他看著媚娘的眸光滿是離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昨晚妾做了一個夢，夢里的女子身著桃色儒裙，踮著腳去勾桃樹上的桃花。可她身子不夠高怎么也勾不到樹上的桃花，這時出現(xiàn)了一個俊朗的男子，他笑著摘下美麗的桃花，溫柔將桃花插入女子發(fā)髻。那男子，喚那女子為無垢?！泵哪飹熘男θ?，睜大眼瞳小心捕捉著唐太宗眸色的變化。

    隨著溫柔的話語，唐太宗眸光中嚴肅漸漸褪去，染上濃濃柔情。這，這明明是他和皇后第一次見面的場景。這樣的場景他沒告訴過任何人，就連與他最親近的韋氏和燕氏都不知道。

    看來晉王和魏王的計策，果然完美無缺。只是為何想到唐太宗眼中的柔情，她就忍不住想到前幾日李治一臉矛盾，將寫有長孫皇后和唐太宗早年情事的手札交給她的場景？

    不，她不能想他。她是唐太宗的才人，這輩子都是他的女人。她壓住從靈魂縫隙中溢出酸澀，繼續(xù)沖著唐太宗柔柔笑著。

    李治在手札中寫著。長孫皇后很溫柔，她渾身溢著比水更美的柔。她要繼續(xù)笑，繼續(xù)模仿著長孫皇后，因為只有成為皇后的影子，她才能借機再次進入唐太宗的生命。

    無垢，無垢！難道真是她在天上看見他的寂寞，才特地托夢顯靈？他清晰的思路被媚娘如水的聲，震得一片混沌。

    “她……她說什么？”他聽見好多年沒有加快的心跳聲，他的腦海中滿是長孫皇后的音容。

    “她說她是皇后。她命我此時此刻，穿著粉色儒裙，梳著雙髻，吹奏尺八，吟唱……她還說陛下，會明白她的心意?！泵哪镅鲋X袋，睜著水靈靈的雙眼，輕顰者眉尖，聲線中充盈著與唐太宗同樣的哀傷。

    “無垢！”這一刻他分不清眼前的女子，是媚娘，亦或是無垢。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拉起跪在地上的媚娘，緊緊將她攔在懷中：“你會是朕的忘憂草，皇后為朕送來的忘憂草。！”

    只要是無垢送來的，他都會好好珍惜。哪怕她不是無垢，哪怕她身上只有點點無垢的影子。

    “陛下！”一滴晶瑩的淚從眼角劃過，她緊依在唐太宗的懷里，靜望著他滿眼的哀愁。

    她明明是第一次在她仰望的英雄身上看見浸入靈魂的哀愁，可為何她偏偏覺得這樣的哀愁很熟悉，仿佛一直跟在她身上未曾離去？

    那是李治！穿越唐太宗琥珀色的眼瞳，她看見了道熟悉而孤獨的身影。那是一直望著她，無怨無悔幫著她的李治……心疼，滿心的憐惜和酸楚。

    她伸出手指，細細而溫柔在唐太宗緊蹙的眉間來回撫摸著。只是她不知道，她是不想看見天下第一英雄為情而痛，還是不愿看見那個流著唐太宗血脈的男子傷心。

    風起了，在那片金潢色的菊花叢中劃過淺淺的波浪。她緊緊靠在唐太宗胸膛，聽著他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

    她不知道，她會不會成為唐太宗生命中的忘憂草。她更不知道，她的忘憂草到底在何方？

    菊花凋謝，落葉鋪地。艷陽雖在，但風中的寒意，已讓人感到隆冬將臨。午后無風，玥月坐在湖邊，看著李泰留下的吻，望著湖中片片金鱗發(fā)呆。

    “喲，那不是明月嗎？”藏在古樹后酥胸半露，依靠在承乾懷中的彩霞，指指湖邊的玥月，陰毒的計謀襲上心頭。

    “明月？”承乾好奇從樹后探頭，毫無興趣沒笑，“楊柳般的貨色，哪能和彩霞比？”他的雙手襲上彩霞酥胸推倒彩霞，意圖在遍地落葉中來一場別樣的歡好。

    “殿下，你太猴急了?！辈氏及胪瓢刖兔男Γ谥胁煌^續(xù)念叨，“彩霞哪有殿下說得那般好，明月又哪有殿下說得那般糟。殿下可知，前幾日我還瞧見魏王和明月私會……”

    “魏王？”腦中躍出老搶他風頭的李泰，承乾頃刻合上半敞的衣襟，將半裸的彩霞摟在懷中，依靠古樹調(diào)戲，“一本正經(jīng)的魏王，也會紊亂宮闈？”

    “那可不是……那日，我遠遠瞧見魏王摟著明月，就在這湖邊猴急地吻了又吻，那動作，那親昵的勁頭……就像十五六歲的少年郎。那有明月那狐媚坯子，哪有點女子的嬌羞，她居然……”她依在承乾懷中，如蔥的指尖，在承乾胸前挑逗畫圈。

    明月裝鬼嚇她，韋貴妃因此罰她，她奉命再殺明月，卻被李泰救下，后歸去又被重罰……明月給她帶來的每樣痛苦，她可牢記在心。

    韋貴妃既然道不可明著動明月！那么她就來陰。憑著承乾對李泰變態(tài)的仇恨，憑著她挑逗的話語，她就不行承乾不會像惡狼般撲向明月。

    “當真？”承乾舔著下唇，再望玥月倒覺得她別有風韻。他向來喜好彩霞這種豐韻之姿，或是稱心那種嫵媚之態(tài)，像玥月那種楊柳之姿若放在平日他懶得看一眼。

    可她是李泰的女人。李泰不是想奪走屬于他的皇位嗎？他就先奪走屬于李泰的女人，給李泰幾分顏色瞧瞧。

    “寶貝，我給你演一場好戲。”承乾在彩霞臉上掐了一下，酥胸摸了一把。

    “嗯。彩霞在此處靜待殿下歸來。”彩霞喘氣，眸色間盡是勾魂的酥媚。她會借承乾之手，好好“招待”明月，讓明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承乾低頭勾著彩霞頸項，雙唇從彩霞的酥胸一路襲上她的紅唇，過了許久他才不舍離開彩霞豐潤的紅唇，整整衣衫向玥月走去。

    “誰？”聽見身后的腳步聲，玥月驚覺躍身而起。

    俊朗的面孔與李泰有五分相似，但那比李泰更加白皙瘦弱的面孔隱隱透著幾分驚心的殘冷，特別是那雙布滿獸欲的桃花眼更讓人渾身發(fā)顫。

    她見過他！馬場上見過他，在甘露殿值班的時候也見過他。承乾！那個頂著太子頭銜肆意妄為，貪淫好色，外加心理變態(tài)的跛子承。

    宮中傳聞，承乾自幼聰明伶俐，積極上進，能識大體，曾經(jīng)很長一段時間很得唐太宗和朝廷大臣的好評。

    只是從承乾墮馬變成跛子后，在他高貴的身影后染上了層若隱若現(xiàn)的陰冷，自長孫皇后去世后這份陰冷開始暴露人前。自幼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他，開始喜好聲色，染上怪癖，迷戀放蕩而變態(tài)的游戲……

    這些關于太子不堪的事跡，早已是后宮不是秘密的秘密?？墒敲鎸σ廊簧頌閮某星?，在沒摸清唐太宗心思前，在沒找到承乾這條毒蛇七寸前，沒人敢向上稟奏唐太宗。

    “奴婢，見過殿下?！彼龑⒌椭X袋向承乾行禮，心中暗暗祈禱承乾快點離去。

    “起來?！背星锨白プ～h月白皙的雙手，將她扶起。

    “殿下，請自重。”玥月一震，慌張將雙手抽出，“咚”向承乾跪下。她不敢招惹他，無論是現(xiàn)代電視劇中的承乾，還是她在后宮聽見的八卦，都提醒著她——承乾是個瘋子，變態(tài)的瘋子。

    “我哪有不自重。美人，快請起。”承乾笑嘻嘻上前，彎下腰摟著玥月脖子，沖著她耳邊呼氣。

    “啊——！”玥月慌亂推開承乾，坐在地上一步步后退。

    “裝什么裝！有膽與魏王野外茍合。在我面前就裝得像小兔！”承乾不快拂袖，望著雙目布滿驚恐的玥月，浮起一抹放蕩的笑容，“還是，你喜歡小兔和野狼的游戲？”

    “不，殿下！請你自重，否則……否則……”她叫嚷著，卻實在不知該用何事威脅承乾。

    “否則，我上稟父皇！”正氣凜然的聲音從玥月身后傳來，一身紫袍的李泰大步走向玥月，且微笑向驚恐的玥月伸出大掌。

    想到那日的吻，今日的相助，心“噗通，噗通”急速跳動，羞澀的紅云籠罩臉頰。李泰！她將手安心放在李泰掌心，溫暖瞬間替她驅(qū)走所有驚恐。望著他的笑，她也笑了。瞬間，她仿佛看見夢寐以求的白馬王子！

    只是一旁的承乾，不給她繼續(xù)幻想的機會?！拔业朗钦l。原來是‘謙謙君子’的魏王?！笨粗袂槟钐┑墨h月，承乾陰陽怪氣抽笑，“你倒是告訴父皇?。∥乙埠米尭富事犅犇銈冎g的茍且之事！”

    “你胡說！”承乾的話像炸雷將玥月從幻想中驚醒。她憤怒將手從李泰手中抽回，轉(zhuǎn)身極氣叉腰，指著承乾鼻梁大罵，“你這個見女人就想撲的色狼，連登徒子與你相比都差了一個檔次。還同魏王比較！臉皮簡直厚得堪比炮臺，虛偽堪比牛皮……世上只有四個字形容你最合適——恬不知恥！”有李泰給她撐腰，她才不怕！目光瞟向憋笑的李泰，她不禁罵得更加起勁。

    “哈哈哈！”承乾不怒反笑，“原來不是只兔子，而是只野貓！夠味道。四弟，你沒事就閃到一邊去，別在這擾我雅興。”

    “你……”玥月憋不住又欲大罵，卻被李泰拉到身后。面對承乾毫不遮掩的欲望，李泰依舊含笑，言語間沉穩(wěn)而無怒氣：“若殿下真有雅興，不如去找父皇下下棋。調(diào)戲?qū)m女，若也算雅興，恐易落人話柄?！?br/>
    “四弟與宮女廝混，就不怕落人話柄？”承乾挑挑眉，想到近日朝中各事，多落于李泰下風，不由出言譏諷，“還是道，魏王嚴以律人，寬以待己？”

    “殿下此言差矣！我常寬以待人，嚴以律己。否則今日之事，人證物證俱在……我何不上稟父皇，也好損人利己?！崩钐┮馕渡铋L看了玥月一眼，恭敬向承乾鞠躬，“你是我同母皇兄，我自不愿見你顏面受損?！?br/>
    “哈哈哈！好一只虛偽的笑面虎。也不知，前幾日誰在這里干了見不得光的事！”彩霞的話只有夸大之詞，但他亦不相信男女獨會湖邊不是私會，而是嚴守禮教暢談四書五經(jīng)。

    如此虛偽的皇子，居然被唐太宗宣稱為皇族教育典范。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可算是老眼昏花被李泰虛偽的皮囊給蒙蔽！

    “是嗎？我怎不知？殿下可別冤枉我。重陽后，我可是第一次進宮?！瓱o意踱步至此，便瞧見殿下不守宮規(guī)。”李泰一本正經(jīng)皺起眉頭，故意轉(zhuǎn)身詢問玥月，“小娘子，你我可相識？”

    玥月偷偷向李泰眨眨眼，故作文雅低含下顎?！芭揪寐勎和醮竺瑓s難相識。”眸光瞟向面色一陣紅，一陣白，怒火中燒的承乾，玥月靈機一現(xiàn)，擠出兩滴眼淚，“咚”向李泰跪下，口中百般委屈，“奴婢不知何時得罪了殿下，他，他居然，居然……魏王，你要替我做主，向陛下奏明此事。否則，奴婢有何顏面見家中老母……”

    “小娘子，快快請起?！崩钐┮贿叿銎鹨滦溲诿娴墨h月，一邊笑吟吟質(zhì)問承乾，“殿下，可需去見父皇？讓父皇來為殿下申冤？”

    “哼！”承乾冷哼一聲。他們私下來往之事，他毫無證據(jù)。反倒，他調(diào)戲?qū)m女明月，證據(jù)確鑿。如今，他算是越來越不討唐太宗歡喜，若今日之事在此刻捅到唐太宗面前，一頓重罰怕是難免。

    可他又不甘心，眼睜睜見李泰如此囂張！還有那個宮女，居然敢對他言出不遜，還與李泰合演一處冤枉的戲碼。

    哼，等著！他豈會讓他們好過？李泰的女人，只要她頂著如此頭銜，就算她僅有楊柳之態(tài)，他也對他感興趣。承乾淫穢望著低頭抽泣的玥月。

    他們很快會再見！他會找機會光明正大問唐太宗要她，然后在東宮中好好折磨她……他會教她該如何服侍男人，會讓她順從到親吻他的腳尖。

    他伸出右手用尖銳的指甲狠狠劃過自己蒼白的嘴唇?！靶∫柏垼覀兒芸炀蜁僖?。”爾后，他轉(zhuǎn)向李泰猖狂大笑，“李泰，你的女人，我要了！哈哈哈哈哈！”李承乾伸出舌頭緩緩舔過浸血的唇邊，拂袖轉(zhuǎn)身大步消失在落葉飛舞的秋色中。

    “你，還好吧？”確定承乾已離去，打量著低著頭雙肩發(fā)顫的玥月，擔憂問。

    “我……”玥月一把抓住李泰結(jié)實的手臂仰起頭，瞅著李泰的眼瞳中滿是血絲，“我不好，一點都不好！我被他，氣得快爆炸了?！?br/>
    “你沒哭？”剛才他明明見她委屈到哭泣，可此刻為何瞧不見半滴淚珠？

    “有??！我努力擠出了兩滴淚。”玥月聳聳肩，反問李泰，“倒是你，我可是你的女人耶。你都不為我出頭，反而在那里維護太子？你就那么怕，去向陛下告狀？”

    “??？”她道她是他的女人。她還將他暗中帶箭的話語，當成是維護承乾？……李泰頓感哭笑不得。

    天啊，她都說了什么?。克梢詫⒗顚挓o意落在她額頭的吻，當成國外禮節(jié)。為何就不能將李泰的吻，當成一時沖動？哪有一個吻，就說自己是對方女人的。

    看著李泰目瞪口呆的模樣，玥月恨不得咬自己舌根。她羞紅著臉意圖辯解，可望著李泰那副苦瓜臉，她竟化身野蠻女友：“啊，什么？你都光明正大在這里親了我。耶，想撇得一干二凈？當我的男人，可是你的福氣?！?br/>
    呼！她又說了什么?。≡捳Z說完，她才緩過神。懊惱跺腳，僅能尷尬笑笑，僵硬轉(zhuǎn)移話題：“剛才，我的演技還好吧？”神仙啊，趕快讓李泰忘記，她剛才的瘋言瘋語吧！

    “你……”李泰哭笑不得，伸手摸摸她的額頭，“你沒事吧？”世間哪有女子，公然叫囂名響天下的魏王是自己的男人？她這是放浪，還是奇特？

    看著玥月羞紅的雙頰，他心里升起點點甜蜜。也許，就如李淳風所言，她命帶貴氣，生性奇特。

    “我沒?。　鲍h月嬌羞拍開他的大掌，緊咬下唇瞪著他含笑的眸瞳，聽著自己急促的心跳。

    她想，她真的喜歡上李泰了。反正她也回不去，李泰也對她有那么一點意思，找個古代男朋友，像中那般談一場跨越千年的戀愛，不犯法吧！

    不過，若真如歷史描述那般，李治為太子，李泰被貶……那該怎么辦？呃……望著李泰似笑非笑的唇，她用力搖搖腦袋。管他了，她已為媚娘改變了歷史，難道就不能為李泰再改變一次。

    “我們來談戀愛吧！”她拖著李泰的衣袖，笑得就像春日的紫藤花。嘿嘿，可憐的古人?。『煤脤Υ?！只要他真心待她，她就會像幫助媚娘那般，為他扭轉(zhuǎn)悲慘命運。

    談戀愛？她又在說什么瘋語？他不懂。但看見她的笑，一顆早因?qū)m斗禁錮的心，竟出現(xiàn)罕見的鼓動，從玥月身上傳來的絲絲甜暖，更緩緩將他包裹。

    也許，他不該繼續(xù)等待時機。他應當快點找個機會，向唐太宗討要她！李泰望著她純凈的容顏，眼中滑過一絲單純的幸福。有她相伴，此生必定有趣！

    只是，若他向唐太宗開口要她，群臣會怎樣看不好聲色犬馬的魏王，居然會向唐太宗討要一個宮女？還有承乾，他又會如何詆毀他？……剛露出的笑容快速染上清愁。

    大業(yè)未成，時機未到！李泰強將目光從玥月身上移開，仰望空中浮云低低嘆息。

    暖陽高照，早晨入宮給唐太宗請安的高陽，午會無趣便拖著媚娘和玥月到湖邊散步。望著湖面金閃閃的陽光，看著在水中戲耍的魚群，高陽心情頗好道：“中秋列席晚宴，此后又重回掌敘宴寢，奉旨隨侍君側(cè)，現(xiàn)在更成為父皇身邊第一紅人。媚娘你可知道，你的傳奇不知羨剎了多少宮人。”

    “全靠公主提點?！贝猴L得意那張嬌艷的容顏越發(fā)靚麗，淺淺的笑容在陽光中映襯得更加柔美。

    “真像，這笑容真像母后?！睉{借著腦海中點點記憶，高陽滿載想念的凝望著媚娘。能將性格直爽，神似長孫皇后的媚娘留在唐太宗身邊，她也算為做了件大善事吧！

    又是這樣的目光！唐太宗也總是用這樣的目光盯著她。她知道，他們皆是透過她看著另一個女人，那個已逝去卻永遠讓世人記住的女人。

    皇后，皇后！埋在昭陵的長孫皇后，可知道她是多么的嫉妒和羨慕她？她不僅僅在丈夫的靈魂深處種下了無法磨滅的愛情，亦在兒女身上埋下了無法忘懷的親情；更在大唐所有人的心中植入了一份偉大的溫情。

    而她呢？剩下的大半個人生中，她真要如現(xiàn)在這樣，假扮皇后的影子活下去嗎？不，她不要。她是媚娘，那個任性得就像雄鷹，嬌艷得就像牡丹的媚娘?。】?，誰記得她原來的模樣呢？

    玥月會記得，因為她是她最好的友人。然后……還有誰會記得？對了，李治！他會永遠記住真正的媚娘，因為他……那個原因她不敢去面對。

    他們會記得她，至少現(xiàn)在會記得。可百年以后呢？……她真的好想像長孫皇后那樣，永遠被人記得。可是，誰會在乎一個影子？誰又會記錄一個小小的才人？

    媚娘，她可不可以不要如此悲傷？玥月望著媚娘眼中無法抑制的傷痛。她越來越不知道，設計將媚娘送到唐太宗身邊究竟是對是錯。

    此刻看來，她好像改變了歷史。在眾人的幫忙下媚娘再次得寵，按照這樣的軌跡發(fā)展，媚娘會像徐惠那樣安靜的待在唐太宗身邊，在華麗的大唐盛世中平靜渡過此生。

    可這樣真好嗎？從媚娘再次得寵后，她幾乎看不見媚娘真實的笑容，反而她看見媚娘顰眉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了。

    平安而平淡。榮貴而艱難。未來的路，她到底該如何選擇？玥月看著媚娘緊鎖的眉頭，不由長長嘆氣。

    “眾多喜事擺在面前，顰什么眉頭啊！”從思念中回神的高陽，拉拉玥月的衣袖盈盈笑問，“小月，你和四哥如何？”若將頑皮開朗的玥月送到李泰身邊，她那外熱內(nèi)冷的四哥，小心翼翼的人生，必會充滿歡聲笑語。

    ?。鷳n被高陽的話語猛然驚了回去。李泰！那日，被李泰從承乾手中救下，她就公開向李泰表白。可是……他沒有回她。不過，他也沒否認，算是答應與她談戀愛吧！只是，好些日子過去，他都沒來找她。這又算什么？

    “我……我……”玥月的臉染上層緋色，在陽光下嬌艷得像明艷的紫藤花。

    玥月和魏王！不，明月屬于李君羨，玥月理當屬于李君羨。

    媚娘忙搶過玥月的話：“小月，哪能高攀魏王？”為防止高陽繼續(xù)糾纏，媚娘笑笑不作聲色轉(zhuǎn)移話題，“對了，公主。上次你提及曾在狩獵途中結(jié)識守護野兔的高僧。那事可有后續(xù)？你依舊在聽高僧講經(jīng)？”

    辯機！她和辯機的事情哪敢說出來。高陽臉頰染上點點粉色，她僵硬牽出絲笑容，轉(zhuǎn)身扯扯玥月衣袖：“聽經(jīng)多枯燥，哪有小月講故事有趣。對了，小月你上次提及的‘男顏知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那個男顏知己……”還好，還好。話題沒有繼續(xù)放在她身上。玥月定下心神，調(diào)皮咧嘴笑著：“男人不是常說，除了娶進門的女人外，生命中還需要一個紅顏知己嘛。這個男顏知己，就是女人生命中的‘紅顏知己’了。當女人有心事的時候，她會去找他；當女人遇上困難的時候，她也會去找他；當女人想要哭泣的時候，她還是會找他……他們維持著一種道不出的曖昧，但這份曖昧永遠不會明朗，一旦明朗就不叫男顏知己，而會變成——，是夫君才對。”

    男顏知己！這個詞語不約而同在武則天和高陽心中蕩開。

    辯機，還算是她的男顏知己嗎？“若他們在一起，又不能結(jié)成夫妻呢？”高陽問得很小心。

    她是在說辯機和她嗎？原來他們果真成為了一對。只是高陽難道不知道皇室中不允許這樣的愛情？

    玥月咽下一口唾液，裝成什么也不知道開口：“那就叫情人。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叫偷情。這樣的男女通常被稱為狗男女，或者奸夫淫婦。”她希望這樣尖銳的詞語能點醒高陽，可戀愛中的女人真能點醒嗎？只怕她明知道前面是團火也要撲上去。

    “嗯?！本拘牡耐纯嗖紳M她身體每一個角落。辯機和她就注定要被世人唾罵嗎？為何他們不可以像玥月所講的故事那樣，拋開一切世俗幸福在一起呢？

    “男顏知己就甘心不求回報守護那女子嗎？”媚娘想到了李治，想到他眼中的縱容和絕望。

    “不甘心，求回報，還叫男顏知己嗎？其實，無論是男顏知己，還是紅顏知己，美就美在那份曖昧。珍貴就珍貴在一方可以為另一方無條件付出?！鲍h月看著在秋風中飄舞的落葉，如水般笑了。

    這一刻，她想到了傳說中深情的辯機；想到了遠望著媚娘絕望的李治；想到了守護這明月的李君羨；想到了在皇宮外卻不忘讓李泰照顧她的李寬……這個秋天結(jié)束得太早，而冬天那條路會過得很慢，很慢。她忽然好懷念李泰寬厚的大掌，好期望李泰能將她帶出這座讓人窒息的宮殿！

    一片厚重烏云飄過，蓋住紅火的太陽，一陣刺骨的寒風刮起，仿佛預示這個冬日的第一場雪即將到來。

    第八章忘憂草

    ——愛，真能忘憂？

    半臂褪去，儒裙加厚。秋風從涼爽，開始滲冷。

    秋夜，媚娘開著窗欞，依在窗邊靜望著頭頂那片清朗的夜空。德妃提醒她，抓不住帝王的寵愛，頭腦再聰慧，嘴巴再銳利，倒頭來依然是竹籃打水。

    她知道德妃的話向著她，也知道要在韋貴妃面前抬頭必須依靠唐太宗。可是唐太宗不再寵幸她，她又有什么辦法？

    “媚娘，秋風寒冷，關窗回屋吧！”玥月拿著件蜀繡花鳥披風搭在媚娘身上。

    “小月，你看夜空真美?！泵哪镏钢鴴熘孪以潞头毙堑奶炜眨壑斜M是落寞之色。

    “嗯。西安的夜空真高，那月亮好像掛在宇宙的盡頭。不像我的家鄉(xiāng)，那月亮好近，有時就覺得它就藏在樓房背后?！鲍h月用手支著下顎，傻傻笑著。

    “西安？宇宙？樓房？”媚娘用一種不可思議的目光打量著玥月。

    啊？糟糕！她怎能老是將媚娘想成新世紀女性？

    玥月?lián)笓改X袋，蒙混干笑兩聲：“家鄉(xiāng)的土話。意思就是說長安的夜空很漂亮?！?br/>
    “哦?！痹缫蚜晳T玥月的新奇語句，媚娘隨意應了聲，目光再度轉(zhuǎn)向窗外，“小月，你說如何才能再次得到龍寵？”

    “?。俊鲍h月一怔，不解望著媚娘在月光下更顯白皙的面頰。

    這樣不好嗎？不僅能呆在在唐太宗身邊，還能聽見朝中八卦。媚娘為何偏偏不知足，要再度殺入滿是是非的后宮呢？

    “小月，你能再幫我一次嗎？”媚娘回望著一頭烏黑的秀發(fā)隨意搭在肩后的玥月。在這座孤獨的宮殿中，她孤獨一人活不下去，只有與玥月彼此相依，她才有勇氣面對不可知的未來。

    “啊？”玥月張大嘴巴又嘆了一聲，隨即她推推媚娘雙肩大笑起來，“可愛的媚娘，你醒醒吧！我雖有時會在翠微宮值夜，但我沒權安排睡在陛下身邊的女人是誰！媚娘，你就不能安穩(wěn)過幾天日子？還是你深愛著陛下？”

    她怎會一而再，再而三遺忘，眼前的姣麗女子不似普通后妃，而是多年后會成為女皇的武則天。

    “我……”那刻她忽然覺得不敢面對玥月嘴角那份單純的笑顏，她默默將腦袋再次偏向遠處的翠微宮，“小月，你知道嗎？這是天下至高點，在這有雄偉的宮殿，華麗的樓閣，精巧的假山，錦繡的花園……還有受萬民景仰的陛下。從小父親總在我耳邊提及陛下的英雄事跡，母親總將我摟在懷里講述皇宮中華麗的一切……對我來說皇宮就是人間仙境，陛下就是讓天下人愛慕的英雄。踏入皇宮之前我一直這樣想，遇上你以前我也一直這樣想?？墒?，現(xiàn)在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沒得選擇。后宮，是一座華麗的墳墓，我除了繼續(xù)斗下去別無選擇。”她的聲音很輕，輕得飄出去立刻隨風散去。

    “媚娘——！”為什么這里的女人如此無奈？她又想21世紀了，她好想把媚娘一塊帶回21世紀。玥月抱著媚娘的肩膀，額頭貼在了她冰涼而豐盈的肩頭。

    “小月，不必悲哀。雖我不知你口中的情愛是何物？但我至少清楚我不討厭陛下。相反，我一直很仰慕他。能待在天下英豪的身邊是我的榮幸?！泵哪锱闹h月的腦袋，對著月牙兒彎起了唇角。

    雖然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有時她也會不由自主想到與李治相處的點滴，但她相信那份情誼中彼此依賴的友情占有很大額度。不若唐太宗，在她第一次看見德妃那刻，她就知道唐太宗會是她的天，一輩子的天！

    “媚娘——！”

    她的哀傷浸透了她的靈魂！那句“別無選擇”叩開了她淡薄的心房。斗，媚娘要繼續(xù)斗，她就只能陪她斗。誰叫她們是朋友，比姐妹還親的朋友！

    玥月猛抬起頭，站直身子，十指緊緊扣著媚娘的雙肩：“媚娘，我?guī)湍?！”就算前面是條不歸路，就算會因此改變歷史，她也幫她。

    夜風吹起她黝黑的秀發(fā)，銀白的月光混著微弱的燭光灑在她的身上，那一刻她看上去就像是天際中最耀眼的星辰。

    太陽灑在翠綠的湖上，淡金色光點在微風的吹拂下，宛如一副鍍金的山水畫卷。種滿拂柳的岸邊，一前一后的走著一紫一黃的男女。

    “你幫幫我！”玥月叫嚷著，小跑追逐著大步向前的李泰。

    “我不干預后宮之爭?！甭牭将h月與話語一起飄出的喘氣聲，李泰不由放緩向前的步伐。

    “誰要你干預呢？”見李泰步伐放慢，玥月連忙快跑跟上。

    “哼。”李泰冷哼一聲，戛然止住腳步，冷著臉轉(zhuǎn)身盯著矮他半個腦袋的玥月。后宮是個戰(zhàn)場，單純的玥月不該卷入。

    “哎喲！”剎不住腳步，脆弱的鼻梁篤然撞上李泰胸膛，頓時她捂著鼻子夸張大嚷。

    李泰絲毫不理會玥月的叫嚷，依然冷冷盯著玥月。沒見過像玥月那樣，比主子還要熱心后宮之爭的宮女。她怎就不明白，在后宮中想要明哲保身，就該向烏龜學習，而非是模仿麻雀。

    看什么看！她一沒搶他妻，二沒殺他父，他干嘛像個怨婦似的盯著她。玥月嘟著嘴巴，踮起腳尖據(jù)理力爭：“我沒叫你干預，我只是叫你幫媚娘。”

    上次找李君羨幫忙的時候，李君羨答應得多男人，多爽快。哪里像眼前盯得人發(fā)毛的李泰，看那眼神就像個深閨怨婦！

    哼，本來她也沒想找李泰這只千年老狐貍幫忙。只是李君羨說了，幫助媚娘得寵需要計謀，而內(nèi)廷的事情他插不上手。

    想到李君羨紅著臉，口中一直念叨著“抱歉”，像個不諳時事的大男孩的模樣，玥月就心癢得想笑。

    “武才人的事，就是后宮之事?！笨粗h月出神的模樣，李泰忍不住伸手親昵敲了下玥月的腦袋，“丫頭，你就不能安分待在翠微宮？”

    她以為她那份清閑而豐厚的職務，光靠李君羨的關系就能得到？為了讓玥月在翠微宮站住腳跟，他在暗中可沒少花心思。他不告訴她，她就不能動腦袋想想嗎？

    “我很安分?。　苯z毫不理解李泰心思的玥月，咧嘴單純而美好笑著，“幫幫忙?。　彼匀坏赝现钐┮滦淙鰦?。

    她這是在誘惑他嗎？還是她傻到不知道這樣的笑容多讓人心動？李泰靜望著她因長時間奔跑染上紅霞的雙頰。

    “就這樣說定了。”他沒吭聲表示認同吧？玥月偏著腦袋，眨眨眼睛。

    丫頭，想引得他點頭。做夢！手指輕彈了下玥月小巧的鼻頭，搖頭吐出：“不行！”

    “為什么？”她將腦袋仰得很高，希望用這好強的舉動壓制內(nèi)心莫名的慌張。

    固執(zhí)得真是可愛！“媚娘不是你?！彼ＵＱ坌α耍拖履X袋在她耳邊喃喃。那刻他看見她臉頰的那抹緋色一層層暈開。

    “砰砰砰”她覺得心臟仿佛不屬于自己，她緊張伸手向李泰胸前用力一推，卻難將他推動分毫?！拔摇液退惑w。”她仰起腦袋卻剛好抵著他的下顎，她看著他褐色的眼眸臉紅得像個蘋果。

    “不行！”他伸出手指在她面頰最紅的地方捻了一下，拒絕的聲音中透著幾份溺愛。

    她下意識后退一步，腦海更是轟亂一片：“你……你不講信用。你答應過李寬要好好照顧我！”

    李寬？若是為了李寬，他何苦月夜送胡餅？何苦放下的編撰，屢次到宮中與她閑聊？

    李泰不由扯出一抹苦笑，在她腦袋敲了一下：“你真以為僅二哥一句話，我就能待你如此？丫頭，你這是傻，還是蠢？”

    心！撲通，撲通慌亂跳動?？粗钐┠请p在陽光下溢著迷人光澤的瞳子，一個呼之欲出的答案，點燃了她的靈魂。

    “那……”她羞赧望著李泰，紅唇微張，卻不知道說什么。

    那抹朱唇在淡黃的陽光下，閃發(fā)著潤澤的緋光，就像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又像是浸在果品上的蜂蜜……太誘人了。他低下頭，四片紅唇蓋在了一起。他覺得她屬于他，從這一刻開始永遠屬于他。

    好燙，燙得她喘不過氣，讓她感到快要窒息！她瞪大眼睛，感覺有種復雜的東西，裹著對方的氣息，一點點種入她的靈魂。

    等她回過神，她才意識到她正迷醉在李泰愛憐的親吻中。她怎會如此輕?。?！“你——?！彼脨赖赝崎_對方，舉起手想要給對方一巴掌。

    可一想，要揍李泰，也該在他吻她那刻揍。哪有色心起，心甘情愿沉迷在對方吻中，一吻醒來卻賴賬，要教訓對方的道理？可……可他也不該不征求她意見就吻她啊？

    黛眉顰在一起，一跺腳，僵在空中的手不知道是該揮下去，還是該收起來。

    看著玥月復雜而生動的表情，回味著殘留在唇上的甘甜，他的靈魂不禁隨著唇角一同飛揚起來。

    “瘋丫頭，我?guī)臀洳湃耍瑑H為你幫她。”他上前一步，將那發(fā)抖的小手握在掌心，緩緩放回嫣紅的儒裙邊，而雙唇則靠在她耳邊細語，“只此一次，下不為例?！背毛h月失神他在她紅彤彤的臉頰上落下一吻，然后才放開她的手，爽聲笑著轉(zhuǎn)身離開。

    這，這算什么？交易。用一個吻換得李泰幫助媚娘？那個李泰，把她當成什么？青樓艷妓？！

    “你……你這個瘋子，白癡，色狼，垃圾……”玥月猛然一怔，跺腳指著李泰開罵。只是她不知道那片罵聲中除了憤怒，更多含著羞澀和甜膩。

    “哈哈哈哈哈！”聽到由陌生詞匯組成的罵聲，他能想到她豐富的表情，活力四射的雙眸，還有那抹更加緋紅的丹唇……很好，很好！他負著手，笑得更輕松，更開心。

    甚至在不經(jīng)意抬頭，看著那些青黑色的屋瓦、粗獷的鴟吻那刻，他第一次覺得那不是一口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棺材，而是一只只正欲展翅的大鵬。

    曖昧的愛戀，羞澀的矯情，甜蜜的溫暖……混著清脆的罵聲，雄厚的笑聲，裹著秋風纏繞這湖邊每一課柳樹，每一朵鮮花。

    可誰也沒注意到，遠處低沉的回廊后，藏著一雙眼睛，妒忌地瞪著他們，詛咒著那份剛萌芽的情愛。

    九月九日出游賞景、登高遠眺、觀賞菊花、遍插茱萸、吃重陽糕、飲菊花酒……艷陽下那一張張笑臉凸現(xiàn)慵懶暇逸，秋風中那一片片金燦的菊花展示著大唐的繁榮昌盛。

    天下豐收，戰(zhàn)事大捷，一切都讓唐太宗滿心歡喜?？僧斔邮苋撼汲R舉杯那刻，當他登高遠眺那刻，當他欣賞絢麗的秋菊那刻……靈魂某個角落似乎是空的，無論有多少歡喜都難以充盈。

    在李淳風指著天邊云彩西邊大道吉兆；在李泰驚嘆那是母后長眠的昭陵所在；在李治流淚想念長孫皇后。

    那一刻他知道心中空蕩蕩部分為誰而留。無垢！后宮佳麗在他心中不過是過眼煙云，唯有長孫氏——她是他的皇后，她是她的妻子，她是他的無垢。

    幼年相遇、年少書信、新婚伴讀、起義獻計、政變相隨、后宮勸諫……他曾想他們會如影相隨一輩子，可是她卻早早先他而去。

    無垢，無垢！多少次午夜夢回時他感到心空；多少次慶功喜宴中他覺得疲憊；多少次朝政定奪后他感到孤獨……在她走后，他更加勤于政務，更加喜好女色，在旁人看來他已懂得如何當一個好皇帝。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已被長孫皇后帶走了大半，再好的政績，再美的女人，都無法填補長孫皇后離開的傷痛。他能做到的只有不提不想，再找更多有著長孫皇后影子的美女伴在他身邊。

    自眺望昭陵的高臺層觀被拆，她再也沒見過唐太宗流露出這種撕心的傷痛。難道，她如此深情陪伴在他身邊這么多年，依然抵不過死去皇后？

    韋貴妃暗中咬唇，執(zhí)起手中團扇想要遮掩眼中異樣。可猛一看，才記起手中鸞鳳的象牙團扇是武才人一早送來的“禮物”。

    該死的武才人！本來今日當著眾人面，想法子教訓她。可她倒好，借口身體不適，送來團扇后就躲了起來。

    哼，她在耍什么花樣？想到今日武才人那身粉色桃花儒裙，心中莫名的不安更加迅猛蔓延開來。

    不！她怎能會了一小小才人亂了心神。眼下最重要的是斷了唐太宗對皇后突來的思念，繼續(xù)將宴會進行下去。

    韋貴妃暗暗吐出口長氣，將團扇藏在身后，微微垂著眉，靠在唐太宗身邊柔呼：“陛下。”

    韋貴妃的呼喚，將他拉回現(xiàn)實?？墒悄锹暫魡酒粩嗨麑λ南肽?。他抬頭望著天上隨風變幻的云朵深深吸氣。

    他想她，想他的無垢！壓抑已久的思念像潮水沖擊著他的心房。他心不在焉地說了幾句冠冕堂皇的話語，將整個秋宴交給太子，獨自一人向后苑曾建有可眺望昭陵的高臺層觀的地方走去。

    記得武德九年秋，那年的菊花開得也像今年這般盛，那年他剛登基正準備一展抱負，可卻遇突厥兵逼長安。

    那時沒人有心情賞菊，就連身經(jīng)百戰(zhàn)的他也擔心長安被破。唯有長孫皇后一如既往準備著賞菊宴，甚至在長安最亂的時刻還領著宮人到曲江秋游。

    在那些深夜難眠的夜里，她總是親手煮上杯菊花茶，握著他的手告訴他一切很快都會過去，大唐會在他的帶來下迎來前所未有的太平盛世。

    “渭橋之盟”實現(xiàn)了她的第一個箴言，此后有無數(shù)個箴言在她安定的笑容中變?yōu)楝F(xiàn)實，而那個太平盛世的箴言也實現(xiàn)了。

    可她的無垢，卻無法兌現(xiàn)那個伴他笑看盛世天下的諾言……無垢！無垢！他多希望此刻她能伴在他身邊，多希望能看見她那柔美的笑容，聽見她婉約的聲音。

    忽然，一股宛如清泉的尺八聲順著秋風飄來，明亮的尺八聲似云似水，仿佛一個卓越溫柔的女人沖著他甜笑，一次又一次呼喚著：“世民，世民……”

    無垢！長孫皇后身前最愛尺八，每當他遭遇大事心煩意亂的時候，長孫皇后總會為他煮上一壺上好的清茶，握著尺八溫柔坐在他身邊，吹奏著這首讓人靜心的樂曲。

    多少年了，長孫皇后走后他就再也沒聽見過這首曲子……唐太宗閉眼，用力吸取著空氣中的菊香，聆聽著在風中漸漸消失尺八聲。果然是幻覺！是他太想念長孫皇后，因此才出現(xiàn)了幻聽。

    “上苑桃花朝日明，蘭閨艷妾動春情。井上新桃偷面色，檐邊嫩柳學身輕?！背甙寺曄Р痪?，明媚動聽的歌聲替代尺八聲在空中蕩開。

    無垢！那是長孫皇后寫下的，她曾站在桃樹下羞澀得唱給他聽。無垢，無垢，是她來了嗎？是她在天上看見了他的思念，特地顯靈與他相會嗎？

    雙目篤然睜開，兩片翹胡微顫了一下。無垢，等我！唐太宗緊握著雙拳，順著歌聲快步穿越阻攔他的樹叢。

    粉裙如花，白面似雪。還記得他們第一次見面，她穿著粉色儒裙踮著腳跟去勾枝頭的桃花，那一刻她笑得是比春陽更加炫麗，那一刻他分不清她是人，是仙。

    而此刻地點雖變，但黑發(fā)如黛，裙身如桃，站在菊花從中唱歌的她，聲音還是像他們初遇時那樣清脆悅耳，身影還是宛若少女般嫵媚動人。

    “無垢！”埋在心里好些年的呼喚，混著無法抑制的激動顫抖從嗓間迸出。

    “啊！”歌聲斷了，菊花叢中的少女驚顫了一下，她立刻轉(zhuǎn)身將腦袋埋得很低，驚恐向唐太宗跪下，“陛下，恕罪！”

    不是無垢！苦澀的失落直沖嗓子眼。天下早已再無無垢，他還期盼著怎樣的神跡呢？只是為何這個女子，偏偏穿著粉色儒裙，梳著雙髻，在這里吹奏皇后最愛的尺八，唱著皇后常念叨的詩詞？

    一切是巧合，還是刻意的算計？“抬起頭來。告訴朕，你要朕寬恕你何罪？”唐太宗急躁走到女子面前，壓低聲音嚴厲詢問。

    “我……我不該在這里唱，更不該讓陛下以為皇后顯靈?！彼従徧痤^，眉如煙似黛，含淚的眼瞳溫柔似水。

    無垢！不，媚娘！他一直以為徐從容最像長孫皇后，可這刻他覺得眼前的媚娘，才真正極像少年時的長孫皇后。

    “你……你知道皇后的名諱？”宮人皆知皇后姓長孫，但知道她閨名叫無垢的人極少。武才人不過入宮短短幾年，怎會知道皇后的閨名？難道真是皇后顯靈？那一刻，他看著媚娘的眸光滿是離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昨晚妾做了一個夢，夢里的女子身著桃色儒裙，踮著腳去勾桃樹上的桃花。可她身子不夠高怎么也勾不到樹上的桃花，這時出現(xiàn)了一個俊朗的男子，他笑著摘下美麗的桃花，溫柔將桃花插入女子發(fā)髻。那男子，喚那女子為無垢。”媚娘掛著淡淡的笑容，睜大眼瞳小心捕捉著唐太宗眸色的變化。

    隨著溫柔的話語，唐太宗眸光中嚴肅漸漸褪去，染上濃濃柔情。這，這明明是他和皇后第一次見面的場景。這樣的場景他沒告訴過任何人，就連與他最親近的韋氏和燕氏都不知道。

    看來晉王和魏王的計策，果然完美無缺。只是為何想到唐太宗眼中的柔情，她就忍不住想到前幾日李治一臉矛盾，將寫有長孫皇后和唐太宗早年情事的手札交給她的場景？

    不，她不能想他。她是唐太宗的才人，這輩子都是他的女人。她壓住從靈魂縫隙中溢出酸澀，繼續(xù)沖著唐太宗柔柔笑著。

    李治在手札中寫著。長孫皇后很溫柔，她渾身溢著比水更美的柔。她要繼續(xù)笑，繼續(xù)模仿著長孫皇后，因為只有成為皇后的影子，她才能借機再次進入唐太宗的生命。

    無垢，無垢！難道真是她在天上看見他的寂寞，才特地托夢顯靈？他清晰的思路被媚娘如水的聲，震得一片混沌。

    “她……她說什么？”他聽見好多年沒有加快的心跳聲，他的腦海中滿是長孫皇后的音容。

    “她說她是皇后。她命我此時此刻，穿著粉色儒裙，梳著雙髻，吹奏尺八，吟唱……她還說陛下，會明白她的心意?！泵哪镅鲋X袋，睜著水靈靈的雙眼，輕顰者眉尖，聲線中充盈著與唐太宗同樣的哀傷。

    “無垢！”這一刻他分不清眼前的女子，是媚娘，亦或是無垢。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拉起跪在地上的媚娘，緊緊將她攔在懷中：“你會是朕的忘憂草，皇后為朕送來的忘憂草。！”

    只要是無垢送來的，他都會好好珍惜。哪怕她不是無垢，哪怕她身上只有點點無垢的影子。

    “陛下！”一滴晶瑩的淚從眼角劃過，她緊依在唐太宗的懷里，靜望著他滿眼的哀愁。

    她明明是第一次在她仰望的英雄身上看見浸入靈魂的哀愁，可為何她偏偏覺得這樣的哀愁很熟悉，仿佛一直跟在她身上未曾離去？

    那是李治！穿越唐太宗琥珀色的眼瞳，她看見了道熟悉而孤獨的身影。那是一直望著她，無怨無悔幫著她的李治……心疼，滿心的憐惜和酸楚。

    她伸出手指，細細而溫柔在唐太宗緊蹙的眉間來回撫摸著。只是她不知道，她是不想看見天下第一英雄為情而痛，還是不愿看見那個流著唐太宗血脈的男子傷心。

    風起了，在那片金潢色的菊花叢中劃過淺淺的波浪。她緊緊靠在唐太宗胸膛，聽著他沉穩(wěn)有力的心跳。

    她不知道，她會不會成為唐太宗生命中的忘憂草。她更不知道，她的忘憂草到底在何方？

    菊花凋謝，落葉鋪地。艷陽雖在，但風中的寒意，已讓人感到隆冬將臨。午后無風，玥月坐在湖邊，看著李泰留下的吻，望著湖中片片金鱗發(fā)呆。

    “喲，那不是明月嗎？”藏在古樹后酥胸半露，依靠在承乾懷中的彩霞，指指湖邊的玥月，陰毒的計謀襲上心頭。

    “明月？”承乾好奇從樹后探頭，毫無興趣沒笑，“楊柳般的貨色，哪能和彩霞比？”他的雙手襲上彩霞酥胸推倒彩霞，意圖在遍地落葉中來一場別樣的歡好。

    “殿下，你太猴急了?！辈氏及胪瓢刖兔男Γ谥胁煌^續(xù)念叨，“彩霞哪有殿下說得那般好，明月又哪有殿下說得那般糟。殿下可知，前幾日我還瞧見魏王和明月私會……”

    “魏王？”腦中躍出老搶他風頭的李泰，承乾頃刻合上半敞的衣襟，將半裸的彩霞摟在懷中，依靠古樹調(diào)戲，“一本正經(jīng)的魏王，也會紊亂宮闈？”

    “那可不是……那日，我遠遠瞧見魏王摟著明月，就在這湖邊猴急地吻了又吻，那動作，那親昵的勁頭……就像十五六歲的少年郎。那有明月那狐媚坯子，哪有點女子的嬌羞，她居然……”她依在承乾懷中，如蔥的指尖，在承乾胸前挑逗畫圈。

    明月裝鬼嚇她，韋貴妃因此罰她，她奉命再殺明月，卻被李泰救下，后歸去又被重罰……明月給她帶來的每樣痛苦，她可牢記在心。

    韋貴妃既然道不可明著動明月！那么她就來陰。憑著承乾對李泰變態(tài)的仇恨，憑著她挑逗的話語，她就不行承乾不會像惡狼般撲向明月。

    “當真？”承乾舔著下唇，再望玥月倒覺得她別有風韻。他向來喜好彩霞這種豐韻之姿，或是稱心那種嫵媚之態(tài)，像玥月那種楊柳之姿若放在平日他懶得看一眼。

    可她是李泰的女人。李泰不是想奪走屬于他的皇位嗎？他就先奪走屬于李泰的女人，給李泰幾分顏色瞧瞧。

    “寶貝，我給你演一場好戲?！背星诓氏寄樕掀艘幌?，酥胸摸了一把。

    “嗯。彩霞在此處靜待殿下歸來?！辈氏即瓪猓g盡是勾魂的酥媚。她會借承乾之手，好好“招待”明月，讓明月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承乾低頭勾著彩霞頸項，雙唇從彩霞的酥胸一路襲上她的紅唇，過了許久他才不舍離開彩霞豐潤的紅唇，整整衣衫向玥月走去。

    “誰？”聽見身后的腳步聲，玥月驚覺躍身而起。

    俊朗的面孔與李泰有五分相似，但那比李泰更加白皙瘦弱的面孔隱隱透著幾分驚心的殘冷，特別是那雙布滿獸欲的桃花眼更讓人渾身發(fā)顫。

    她見過他！馬場上見過他，在甘露殿值班的時候也見過他。承乾！那個頂著太子頭銜肆意妄為，貪淫好色，外加心理變態(tài)的跛子承。

    宮中傳聞，承乾自幼聰明伶俐，積極上進，能識大體，曾經(jīng)很長一段時間很得唐太宗和朝廷大臣的好評。

    只是從承乾墮馬變成跛子后，在他高貴的身影后染上了層若隱若現(xiàn)的陰冷，自長孫皇后去世后這份陰冷開始暴露人前。自幼養(yǎng)尊處優(yōu)的他，開始喜好聲色，染上怪癖，迷戀放蕩而變態(tài)的游戲……

    這些關于太子不堪的事跡，早已是后宮不是秘密的秘密?？墒敲鎸σ廊簧頌閮某星跊]摸清唐太宗心思前，在沒找到承乾這條毒蛇七寸前，沒人敢向上稟奏唐太宗。

    “奴婢，見過殿下。”她將低著腦袋向承乾行禮，心中暗暗祈禱承乾快點離去。

    “起來。”承乾上前抓住玥月白皙的雙手，將她扶起。

    “殿下，請自重?！鲍h月一震，慌張將雙手抽出，“咚”向承乾跪下。她不敢招惹他，無論是現(xiàn)代電視劇中的承乾，還是她在后宮聽見的八卦，都提醒著她——承乾是個瘋子，變態(tài)的瘋子。

    “我哪有不自重。美人，快請起?！背星ξ锨?，彎下腰摟著玥月脖子，沖著她耳邊呼氣。

    “啊——！”玥月慌亂推開承乾，坐在地上一步步后退。

    “裝什么裝！有膽與魏王野外茍合。在我面前就裝得像小兔！”承乾不快拂袖，望著雙目布滿驚恐的玥月，浮起一抹放蕩的笑容，“還是，你喜歡小兔和野狼的游戲？”

    “不，殿下！請你自重，否則……否則……”她叫嚷著，卻實在不知該用何事威脅承乾。

    “否則，我上稟父皇！”正氣凜然的聲音從玥月身后傳來，一身紫袍的李泰大步走向玥月，且微笑向驚恐的玥月伸出大掌。

    想到那日的吻，今日的相助，心“噗通，噗通”急速跳動，羞澀的紅云籠罩臉頰。李泰！她將手安心放在李泰掌心，溫暖瞬間替她驅(qū)走所有驚恐。望著他的笑，她也笑了。瞬間，她仿佛看見夢寐以求的白馬王子！

    只是一旁的承乾，不給她繼續(xù)幻想的機會。“我道是誰。原來是‘謙謙君子’的魏王?！笨粗袂槟钐┑墨h月，承乾陰陽怪氣抽笑，“你倒是告訴父皇啊！我也好讓父皇聽聽你們之間的茍且之事！”

    “你胡說！”承乾的話像炸雷將玥月從幻想中驚醒。她憤怒將手從李泰手中抽回，轉(zhuǎn)身極氣叉腰，指著承乾鼻梁大罵，“你這個見女人就想撲的色狼，連登徒子與你相比都差了一個檔次。還同魏王比較！臉皮簡直厚得堪比炮臺，虛偽堪比牛皮……世上只有四個字形容你最合適——恬不知恥！”有李泰給她撐腰，她才不怕！目光瞟向憋笑的李泰，她不禁罵得更加起勁。

    “哈哈哈！”承乾不怒反笑，“原來不是只兔子，而是只野貓！夠味道。四弟，你沒事就閃到一邊去，別在這擾我雅興?！?br/>
    “你……”玥月憋不住又欲大罵，卻被李泰拉到身后。面對承乾毫不遮掩的欲望，李泰依舊含笑，言語間沉穩(wěn)而無怒氣：“若殿下真有雅興，不如去找父皇下下棋。調(diào)戲?qū)m女，若也算雅興，恐易落人話柄。”

    “四弟與宮女廝混，就不怕落人話柄？”承乾挑挑眉，想到近日朝中各事，多落于李泰下風，不由出言譏諷，“還是道，魏王嚴以律人，寬以待己？”

    “殿下此言差矣！我常寬以待人，嚴以律己。否則今日之事，人證物證俱在……我何不上稟父皇，也好損人利己。”李泰意味深長看了玥月一眼，恭敬向承乾鞠躬，“你是我同母皇兄，我自不愿見你顏面受損。”

    “哈哈哈！好一只虛偽的笑面虎。也不知，前幾日誰在這里干了見不得光的事！”彩霞的話只有夸大之詞，但他亦不相信男女獨會湖邊不是私會，而是嚴守禮教暢談四書五經(jīng)。

    如此虛偽的皇子，居然被唐太宗宣稱為皇族教育典范。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可算是老眼昏花被李泰虛偽的皮囊給蒙蔽！

    “是嗎？我怎不知？殿下可別冤枉我。重陽后，我可是第一次進宮?！瓱o意踱步至此，便瞧見殿下不守宮規(guī)。”李泰一本正經(jīng)皺起眉頭，故意轉(zhuǎn)身詢問玥月，“小娘子，你我可相識？”

    玥月偷偷向李泰眨眨眼，故作文雅低含下顎?！芭揪寐勎和醮竺?，卻難相識?！表忸┫蛎嫔魂嚰t，一陣白，怒火中燒的承乾，玥月靈機一現(xiàn)，擠出兩滴眼淚，“咚”向李泰跪下，口中百般委屈，“奴婢不知何時得罪了殿下，他，他居然，居然……魏王，你要替我做主，向陛下奏明此事。否則，奴婢有何顏面見家中老母……”

    “小娘子，快快請起?！崩钐┮贿叿銎鹨滦溲诿娴墨h月，一邊笑吟吟質(zhì)問承乾，“殿下，可需去見父皇？讓父皇來為殿下申冤？”

    “哼！”承乾冷哼一聲。他們私下來往之事，他毫無證據(jù)。反倒，他調(diào)戲?qū)m女明月，證據(jù)確鑿。如今，他算是越來越不討唐太宗歡喜，若今日之事在此刻捅到唐太宗面前，一頓重罰怕是難免。

    可他又不甘心，眼睜睜見李泰如此囂張！還有那個宮女，居然敢對他言出不遜，還與李泰合演一處冤枉的戲碼。

    哼，等著！他豈會讓他們好過？李泰的女人，只要她頂著如此頭銜，就算她僅有楊柳之態(tài)，他也對他感興趣。承乾淫穢望著低頭抽泣的玥月。

    他們很快會再見！他會找機會光明正大問唐太宗要她，然后在東宮中好好折磨她……他會教她該如何服侍男人，會讓她順從到親吻他的腳尖。

    他伸出右手用尖銳的指甲狠狠劃過自己蒼白的嘴唇。“小野貓，我們很快就會再見?！睜柡?，他轉(zhuǎn)向李泰猖狂大笑，“李泰，你的女人，我要了！哈哈哈哈哈！”李承乾伸出舌頭緩緩舔過浸血的唇邊，拂袖轉(zhuǎn)身大步消失在落葉飛舞的秋色中。

    “你，還好吧？”確定承乾已離去，打量著低著頭雙肩發(fā)顫的玥月，擔憂問。

    “我……”玥月一把抓住李泰結(jié)實的手臂仰起頭，瞅著李泰的眼瞳中滿是血絲，“我不好，一點都不好！我被他，氣得快爆炸了?！?br/>
    “你沒哭？”剛才他明明見她委屈到哭泣，可此刻為何瞧不見半滴淚珠？

    “有??！我努力擠出了兩滴淚。”玥月聳聳肩，反問李泰，“倒是你，我可是你的女人耶。你都不為我出頭，反而在那里維護太子？你就那么怕，去向陛下告狀？”

    “??？”她道她是他的女人。她還將他暗中帶箭的話語，當成是維護承乾？……李泰頓感哭笑不得。

    天啊，她都說了什么?。克梢詫⒗顚挓o意落在她額頭的吻，當成國外禮節(jié)。為何就不能將李泰的吻，當成一時沖動？哪有一個吻，就說自己是對方女人的。

    看著李泰目瞪口呆的模樣，玥月恨不得咬自己舌根。她羞紅著臉意圖辯解，可望著李泰那副苦瓜臉，她竟化身野蠻女友：“啊，什么？你都光明正大在這里親了我。耶，想撇得一干二凈？當我的男人，可是你的福氣。”

    呼！她又說了什么?。≡捳Z說完，她才緩過神。懊惱跺腳，僅能尷尬笑笑，僵硬轉(zhuǎn)移話題：“剛才，我的演技還好吧？”神仙啊，趕快讓李泰忘記，她剛才的瘋言瘋語吧！

    “你……”李泰哭笑不得，伸手摸摸她的額頭，“你沒事吧？”世間哪有女子，公然叫囂名響天下的魏王是自己的男人？她這是放浪，還是奇特？

    看著玥月羞紅的雙頰，他心里升起點點甜蜜。也許，就如李淳風所言，她命帶貴氣，生性奇特。

    “我沒??！”玥月嬌羞拍開他的大掌，緊咬下唇瞪著他含笑的眸瞳，聽著自己急促的心跳。

    她想，她真的喜歡上李泰了。反正她也回不去，李泰也對她有那么一點意思，找個古代男朋友，像中那般談一場跨越千年的戀愛，不犯法吧！

    不過，若真如歷史描述那般，李治為太子，李泰被貶……那該怎么辦？呃……望著李泰似笑非笑的唇，她用力搖搖腦袋。管他了，她已為媚娘改變了歷史，難道就不能為李泰再改變一次。

    “我們來談戀愛吧！”她拖著李泰的衣袖，笑得就像春日的紫藤花。嘿嘿，可憐的古人?。『煤脤Υ?！只要他真心待她，她就會像幫助媚娘那般，為他扭轉(zhuǎn)悲慘命運。

    談戀愛？她又在說什么瘋語？他不懂。但看見她的笑，一顆早因?qū)m斗禁錮的心，竟出現(xiàn)罕見的鼓動，從玥月身上傳來的絲絲甜暖，更緩緩將他包裹。

    也許，他不該繼續(xù)等待時機。他應當快點找個機會，向唐太宗討要她！李泰望著她純凈的容顏，眼中滑過一絲單純的幸福。有她相伴，此生必定有趣！

    只是，若他向唐太宗開口要她，群臣會怎樣看不好聲色犬馬的魏王，居然會向唐太宗討要一個宮女？還有承乾，他又會如何詆毀他？……剛露出的笑容快速染上清愁。

    大業(yè)未成，時機未到！李泰強將目光從玥月身上移開，仰望空中浮云低低嘆息。

    暖陽高照，早晨入宮給唐太宗請安的高陽，午會無趣便拖著媚娘和玥月到湖邊散步。望著湖面金閃閃的陽光，看著在水中戲耍的魚群，高陽心情頗好道：“中秋列席晚宴，此后又重回掌敘宴寢，奉旨隨侍君側(cè)，現(xiàn)在更成為父皇身邊第一紅人。媚娘你可知道，你的傳奇不知羨剎了多少宮人。”

    “全靠公主提點。”春風得意那張嬌艷的容顏越發(fā)靚麗，淺淺的笑容在陽光中映襯得更加柔美。

    “真像，這笑容真像母后?！睉{借著腦海中點點記憶，高陽滿載想念的凝望著媚娘。能將性格直爽，神似長孫皇后的媚娘留在唐太宗身邊，她也算為做了件大善事吧！

    又是這樣的目光！唐太宗也總是用這樣的目光盯著她。她知道，他們皆是透過她看著另一個女人，那個已逝去卻永遠讓世人記住的女人。

    皇后，皇后！埋在昭陵的長孫皇后，可知道她是多么的嫉妒和羨慕她？她不僅僅在丈夫的靈魂深處種下了無法磨滅的愛情，亦在兒女身上埋下了無法忘懷的親情；更在大唐所有人的心中植入了一份偉大的溫情。

    而她呢？剩下的大半個人生中，她真要如現(xiàn)在這樣，假扮皇后的影子活下去嗎？不，她不要。她是媚娘，那個任性得就像雄鷹，嬌艷得就像牡丹的媚娘啊！可，誰記得她原來的模樣呢？

    玥月會記得，因為她是她最好的友人。然后……還有誰會記得？對了，李治！他會永遠記住真正的媚娘，因為他……那個原因她不敢去面對。

    他們會記得她，至少現(xiàn)在會記得。可百年以后呢？……她真的好想像長孫皇后那樣，永遠被人記得。可是，誰會在乎一個影子？誰又會記錄一個小小的才人？

    媚娘，她可不可以不要如此悲傷？玥月望著媚娘眼中無法抑制的傷痛。她越來越不知道，設計將媚娘送到唐太宗身邊究竟是對是錯。

    此刻看來，她好像改變了歷史。在眾人的幫忙下媚娘再次得寵，按照這樣的軌跡發(fā)展，媚娘會像徐惠那樣安靜的待在唐太宗身邊，在華麗的大唐盛世中平靜渡過此生。

    可這樣真好嗎？從媚娘再次得寵后，她幾乎看不見媚娘真實的笑容，反而她看見媚娘顰眉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了。

    平安而平淡。榮貴而艱難。未來的路，她到底該如何選擇？玥月看著媚娘緊鎖的眉頭，不由長長嘆氣。

    “眾多喜事擺在面前，顰什么眉頭??！”從思念中回神的高陽，拉拉玥月的衣袖盈盈笑問，“小月，你和四哥如何？”若將頑皮開朗的玥月送到李泰身邊，她那外熱內(nèi)冷的四哥，小心翼翼的人生，必會充滿歡聲笑語。

    啊！擔憂被高陽的話語猛然驚了回去。李泰！那日，被李泰從承乾手中救下，她就公開向李泰表白?？墒恰麤]有回她。不過，他也沒否認，算是答應與她談戀愛吧！只是，好些日子過去，他都沒來找她。這又算什么？

    “我……我……”玥月的臉染上層緋色，在陽光下嬌艷得像明艷的紫藤花。

    玥月和魏王！不，明月屬于李君羨，玥月理當屬于李君羨。

    媚娘忙搶過玥月的話：“小月，哪能高攀魏王？”為防止高陽繼續(xù)糾纏，媚娘笑笑不作聲色轉(zhuǎn)移話題，“對了，公主。上次你提及曾在狩獵途中結(jié)識守護野兔的高僧。那事可有后續(xù)？你依舊在聽高僧講經(jīng)？”

    辯機！她和辯機的事情哪敢說出來。高陽臉頰染上點點粉色，她僵硬牽出絲笑容，轉(zhuǎn)身扯扯玥月衣袖：“聽經(jīng)多枯燥，哪有小月講故事有趣。對了，小月你上次提及的‘男顏知己’到底是什么意思？”

    “哦。那個男顏知己……”還好，還好。話題沒有繼續(xù)放在她身上。玥月定下心神，調(diào)皮咧嘴笑著：“男人不是常說，除了娶進門的女人外，生命中還需要一個紅顏知己嘛。這個男顏知己，就是女人生命中的‘紅顏知己’了。當女人有心事的時候，她會去找他；當女人遇上困難的時候，她也會去找他；當女人想要哭泣的時候，她還是會找他……他們維持著一種道不出的曖昧，但這份曖昧永遠不會明朗，一旦明朗就不叫男顏知己，而會變成——，是夫君才對?！?br/>
    男顏知己！這個詞語不約而同在武則天和高陽心中蕩開。

    辯機，還算是她的男顏知己嗎？“若他們在一起，又不能結(jié)成夫妻呢？”高陽問得很小心。

    她是在說辯機和她嗎？原來他們果真成為了一對。只是高陽難道不知道皇室中不允許這樣的愛情？

    玥月咽下一口唾液，裝成什么也不知道開口：“那就叫情人。他們在一起的時間叫偷情。這樣的男女通常被稱為狗男女，或者奸夫淫婦?！彼Ｍ@樣尖銳的詞語能點醒高陽，可戀愛中的女人真能點醒嗎？只怕她明知道前面是團火也要撲上去。

    “嗯?！本拘牡耐纯嗖紳M她身體每一個角落。辯機和她就注定要被世人唾罵嗎？為何他們不可以像玥月所講的故事那樣，拋開一切世俗幸福在一起呢？

    “男顏知己就甘心不求回報守護那女子嗎？”媚娘想到了李治，想到他眼中的縱容和絕望。

    “不甘心，求回報，還叫男顏知己嗎？其實，無論是男顏知己，還是紅顏知己，美就美在那份曖昧。珍貴就珍貴在一方可以為另一方無條件付出?！鲍h月看著在秋風中飄舞的落葉，如水般笑了。

    這一刻，她想到了傳說中深情的辯機；想到了遠望著媚娘絕望的李治；想到了守護這明月的李君羨；想到了在皇宮外卻不忘讓李泰照顧她的李寬……這個秋天結(jié)束得太早，而冬天那條路會過得很慢，很慢。她忽然好懷念李泰寬厚的大掌，好期望李泰能將她帶出這座讓人窒息的宮殿！

    一片厚重烏云飄過，蓋住紅火的太陽，一陣刺骨的寒風刮起，仿佛預示這個冬日的第一場雪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