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京都發(fā)生了好幾件大事,一是國之儲君在自家東宮的太淵池忽然失足落了水。雖然事發(fā)伊始皇后娘娘便以強硬手腕，將消息層層封鎖，可宮里邊最不缺的便是口舌。聽說這太子爺不單單是落水，還失了憶，連自己同床共枕三年之久的太子妃都不記得了。

    這本是無稽之談,太子妃受寵多年,當?shù)臇|宮獨一份。太子連滴雨露都不招惹,唯恐礙了嬌妻的眼，又怎么會忘記鶼鰈情深的太子妃呢？

    吃瓜群眾自是一笑置之,只后來皇后將韶清苑兩個碎嘴婢女杖斃,一向心善的皇后如此手段，事情頓時變得耐人尋味起來。

    二是護國公那位長袖善舞的繼夫人，公然在臥塌與管家私通,被自個兒閨女親眼撞見?？蓱z的許二小姐許妙還不滿十歲，親眼目睹了那些齷齪,生生給嚇傻了。

    這事原本不該傳出風(fēng)聲,只當時繼夫人章氏想殺人滅口，那管家恨從心起,竟投了京府尹保命，一時間滿城皆知。章氏年輕貌美，最擅長籠絡(luò)人心,最重要的還是章家嫡女。雖然出閣之時,不知何緣由,章家與其斷絕關(guān)系,不再往來?？僧吘顾€是姓章，出了這么大的丑事，難保章家不會顧及血脈而介入。

    一面是妻子，一面是臉面，一面是章家，全城人且等著這護國公如何發(fā)難了。

    這第三件，便是季家那位金枝玉葉，比公主還矜貴的掌珠縣主一夜之間定了親事，夫家竟是章家嫡長子。

    章氏在京都可謂望族，家風(fēng)清正，門庭興旺。不消說如今朝堂舉足輕重的章晉琰章閣老，重權(quán)在握的尚書章廷居。章家后輩，滿堂兒孫，男兒各個爭強上進，官拜要職。女子無不賢良淑德，知書達理。僅憑這一點，這章珠縣主與章家嫡子，也是珠聯(lián)璧合，天造地設(shè)。

    更不用說，章懷豫本人驚采絕艷，一直效忠于太子左右，如左膀右臂，前途不可限量。揣測上意，心腹大臣娶了他最疼愛的妹妹，以后更能盡心盡力，為君解憂。這樁婚事，無論從哪方面看來，都該是一段佳話。

    可惜啊可惜，這章大爺卻是個二婚的。而那原配身份也不低，乃當朝太師江溯的嫡孫女兒江汀蘭。

    想當年兩人也郎才女貌，十分登對，只是后來江汀蘭意外小產(chǎn)，性情大變，整日疑神疑鬼，食欲不振。身體每況愈下，藥石無醫(yī)，眼看便要撒手人寰。

    此前，江汀蘭痛失愛子，精神失常，太師府前來討要說法，其實也在情理之中。人好好一個閨女，嫁入你府中，怎么就瘋了？你偌大一章家，保不住嫡嗣，女兒好端端逛個園子也能滑胎？必拿出個說法來！

    這章大爺也是個長情的主，直接與江府人立下約定。有生之年，必好生照顧江氏。江汀蘭一天不死，便一天是他妻子。只要她活著一天，絕不棄媒另娶。

    此番行為，令人津津樂道，無人不贊章大爺有情有義。而此誓言一出，打碎了不少人的如意算盤也是真的。

    要知道章懷豫的身份可不僅僅是章家嫡長子這么簡單，章家那位美貌絕倫的八小姐乃當今太子妃，深得太子爺寵愛，從其入主東宮三年之久，太子身邊連枝花草都不留，便可窺其手腕。

    當今陛下雖有兩位皇子，但兩兄弟素來友慕。太子爺自出生便被冊為一國儲君，將來登基帝位妥妥的。

    而身為太子妃一母同胞的嫡親兄長，章懷豫可是隱形的未來國舅爺！

    眾人心知肚明，只是無人點破罷了。

    此誓約一出，其中不乏想送美姬的官僚，也自此暫且歇了心思。

    本以為事情就此作罷，只道可惜了那俊采星馳，英武不凡的章家嫡長子，一輩子便要守著個瘋子惶惶度日了。

    孰料前不久事情發(fā)生了驚天逆轉(zhuǎn)，那江家也是蠢得沒誰了，依著道義上的優(yōu)勢，打著照顧嫡姐的幌子，冠冕堂皇地讓府上尚待字閨中的嫡幼女江四，在眾人熱眼中，光明正大進了章府。

    意圖很明顯，利用瘋癲的江氏牽橋拉線，成功培養(yǎng)一個備胎。江氏若死，順理成章成為下一任繼妻，以續(xù)秦晉之好，繼續(xù)趨利借勢。倘若江氏命大不死，這江四照顧姐姐，照顧到姐夫床上也未必不是一件美事。

    江家這如意算盤打得響亮，還得看當事人肯不肯配合，那江氏瘋是瘋了，但江家人全都刻意忘了她為什么會瘋。

    但凡有點神智的女人，誰愿意與人共侍一夫？更何況還是自己的異母同胞的姐妹。一個比自己年輕貌美的同族姐妹，搶她的男人，爭她的位置，將來還要取她而代之，甚至她家中的母親都要因此勢弱，仰人鼻息。

    江四入府，迎合的是江家的利益，卻過早的暴露了想要犧牲江氏的意圖，實在令人心寒。

    江氏是瘋了，但很少的時候是有些神智的。她原本終日瘋瘋癲癲困在屋里不見天日，那日卻嚷嚷著出去玩。后在章府的花園里，忽然發(fā)了瘋，突然沖上去開始不停撕扯江四的衣服，力道之大，一時之間周圍的侍女居然無法將兩人拉開。

    聽人說，這江氏一邊撕扯一邊歇斯底里的咆哮：“賤人，叫你搶我男人，叫你搶我男人?！弊詈筮@江四肚兜都露出來了，被周圍趕過來救人的小廝們看了個精光。

    江四也不是個省油的，眼看清白不保，羞憤之下，一頭沖著江氏撞過去，兩人齊齊落入水池。

    江四被打撈起來的時候，還能哭哭啼啼尋死覓活，而江氏本來滑胎便大傷元氣，后又終日瘋癲，不進米糧。便是靠一口氣硬掉著的。這樣一番折騰下來，一命嗚呼。

    江氏溺水而死，章江兩家原配尚存一日不得另娶的約定便不足數(shù)了。而江四先喪清白，后殺嫡姐，聲明盡毀，章家怎會納這等女子。

    一時之間，章家長子夫人位置花落誰家，成了京都最關(guān)心的事兒。大家都翹首以盼，等著四方廝殺之下，誰能笑到最后。

    冷不防，一旦圣旨從天而下，竟是當朝最得寵的掌珠縣主，許給章家大爺作繼室。

    眾人嘩然，劇情發(fā)展太快，簡直像龍卷風(fēng)，才短短幾天時間。章大爺從凄苦悲催的寡居人，娶了堪比公主的季蕪悠。

    要不說人生的境遇總是始料未及呢！

    外頭對這掌珠縣主下嫁之事揣測紛紛，照理說不管這章大爺再如何天縱奇才，風(fēng)姿卓然，寵女如命的季國舅都不可能將心頭肉許人為繼室才對，一時間眾說紛紜。

    無論外界如何議論紛紛，章家嫡長子與章珠縣主終是共結(jié)連理，締結(jié)良緣。

    一月后，章府重華苑。

    乍暖還寒的早春，仍是帶了些料峭的寒意，還未到花團錦簇的時候，多是枝椏蒙發(fā)的幾點翠意。

    同一時節(jié)，重華苑中的景色卻與外有天壤之別，莫說各類繽紛春花爭奇斗艷，便是春光里最嬌貴的春芙蓉也在此處綻得極好。

    姹紫嫣紅里，一道身影由遠及近，慢慢走入里間，隔著屏賬瞧見臥榻上睡熟的人兒已經(jīng)端坐起來，正小口哺著水，壓低聲音問道。

    “姑娘何時醒得？”

    “才醒，剛端了水來。”

    問話人乃縣主身邊貼身侍女玉瑤，回話的是碧枝，除二人外還有瓊雪、丹蔻，她們四人為縣主身側(cè)一等大丫鬟，自小侍奉，忠心不二，吃穿用度不經(jīng)她人之手。這四人又以玉瑤為首，主持全局。

    季蕪悠出嫁之時，除她們四個外，一起入府的還有八個中等婢女，十六個低等仆人，小廝煮婦若干。另有一名侍女專侍花草，一名專門刺繡，一名研究吃食。

    “晚膳可與慧娘定好？”

    “一早定下了，姑娘這幾日喜辣，晚上特意叮囑了慧娘作道去火的湯食。”

    ……

    這便是人上人的生活吧。

    外間守在門口的落煙與晚霞保持著站立姿勢，不敢有絲毫疏失，只在兩相對視，從彼此眼神中流露出細微的艷羨。

    她們是原配江氏陪嫁，從小跟隨江氏生活在刀光劍影的太師府，自然都是沉住氣的。

    當初進章府之時，江氏溫柔體貼、知書識禮，與大少爺談不上琴瑟和鳴，倒也彼此相敬。章夫人早逝，江氏無需侍奉公婆，府中事務(wù)沒小半年兒功夫便交到她手上。

    那時候，江氏掌管中憒，身為她跟前一等大丫鬟，何等燈光，誰見了她們不小心討好？

    而如今……新夫人進了門，她們便只能在外間候著，連三等丫鬟的待遇都比不上。饒是再沉穩(wěn)，心底到底意難平。

    即便這般，她們卻不敢鬧什么幺蛾子，她們很清楚自己的分量，尤其面前是這樣一位主子。

    里頭那位，原來只是聽別人說起她身份貴重，最近這個把月，才會切身領(lǐng)教到了什么是貴不可言。

    她喜歡花，每天便有各種稀罕名貴的花爭先恐后運到這兒。而那位位高權(quán)重的國舅爺還擔心自己姑娘沒耐心養(yǎng)花，不知從哪尋來一位移花接木，枯木逢春的高手，終日替她照料花草。

    那樣精妙的人物，卻甘于做那位身邊一個侍弄花草的丫頭。除了專門照料花草的錦茹，其他幾個，無一不身懷絕技，本領(lǐng)奇絕。

    僅僅是這逼人的陣仗倒也罷了，關(guān)鍵在大爺身上。作為章家精心培養(yǎng)的嫡長子，章懷豫在章家的話語權(quán)不言而喻，若這位新夫人囂張跋扈，不懂溫柔小意，與大爺不合，她們倒也松快許多。

    可惜，事與愿違，新夫人并非她們想象般刁蠻潑辣，而大爺?shù)膽B(tài)度也頗耐人尋味。

    記得江氏入府那會兒，大爺待她雖算不上冷落，可也并不親近，除了初一十五晚上會來主臥，其他大多時間不是在宮里，便是在書房。

    那時候她們都覺得大爺是真忙，可能天生少了那么一根情絲，清心寡欲，克己復(fù)禮到極致，他并非故意，只是無心。

    可如今，自打新夫人住進了重華苑，這才一個月的光景，大爺跟丁卯似的，每天無論早晚必過來一趟。

    看著由遠及近的那道欣長的身影，俊逸挺拔。從身前經(jīng)過時，掠過的氣息帶著剛沐浴過后的竹香。很明顯是剛從宮中回來染了塵埃，沐浴過后匆匆過來的。

    落煙與晚霞相視一眼，暗自擔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