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相互看了看,洪老爹率先開口,“上次說的是氣話,這大丫頭要嫁人,哪能沒有娘舅送花轎的,說出去別人怎么看大丫頭,以后在婆家還怎么抬頭做人?”
姑娘成親,連舅家都不來相送,那是不吉利的,是大不孝,洪老爹顧忌女兒們,便是再討厭妻子的娘家,也不得不為孩子們打算。
杜氏看了眼丈夫,嘆口氣,轉(zhuǎn)身去開門,門口站著郭氏,杜大舅扶著一個(gè)老嫗站在后面,旁邊還有一個(gè)暗紅色長袍的矮胖男子,眼睛都快被肉擠成一條縫,獐頭鼠目的正腆著肚子,伸著粗脖子往里瞧。
“娘,您怎么也來了?也不怕人提前告知女兒一聲,我也好派人去接您?!倍攀侠硪膊焕砉希焓志蛷淖约掖蟾缰薪舆^那老嫗,沒想到自己的娘也會(huì)跟來。
杜老太將她的手甩開,干癟的魚唇嘴一張一合,“哼,大花,你現(xiàn)在是翅膀長硬了,連娘家都不放在眼里,我問你,一路過來,聽見街坊們都說蓮笙大丫頭訂親的事,你可有派人通知我們,要不是今天上門來,都還不知道有這回事?!?br/>
“就是呢,大姑子這事做得太不講究,哪有外甥女訂親自家親舅不在場的道理,說破了天這就是大不孝。”郭氏將婆母扶過去,得意是看了一眼杜氏,哼……上次將他們趕出去,這回說什么也要將面子奪回。
洪老爹的臉色黑的能滴水,但也不能不顧杜外婆,忙將人往里請,一邊招呼,“岳母要來,也不提前說聲,大舅哥這事可沒辦好。”
“行了?!倍爬咸蠘淦ぐ愕哪樢怀?,“別扯東扯西的,我只問你洪大,有沒有將我們杜家放在眼里,這蓮笙訂親這么大的事,我們居然都不知道。”
“事情發(fā)生得太急,這不正準(zhǔn)備去岳家行禮呢。”洪老爹深吸一口氣,自家岳母的脾氣他是知道的,最是個(gè)剛愎自用,只聽花言巧語,凡事不講理的人。
杜老太一擺手,打斷他的話,“哼,我們可沒有答應(yīng),行什么禮?再說,聽說你們給蓮笙找了個(gè)窮夫子,這哪成,咱家蓮笙這長相,那可是要做貴夫人的,那門親事我不同意。”
她話音一落,杜氏急了,“娘,都已換過庚貼,如何還能退掉?!?br/>
郭氏馬上插口,“怕什么啊,蓮笙不是已經(jīng)退過一次親,再退一次又何防?!?br/>
杜老太點(diǎn)點(diǎn)頭,“是這個(gè)理,你們也別擔(dān)心蓮笙不好嫁,人我都給找好,大力啊,過來?!彼龑χ前值哪腥艘徽惺郑悄腥颂笾亲泳蜏惿锨?,小瞇縫眼骨碌碌地亂轉(zhuǎn),老聽說這洪家的大丫頭長得跟狐仙似的,怎么來半天都沒見人?
“…喏,這是我給咱們大丫頭找的人家,我們鎮(zhèn)上的殺豬的屠夫,家中有四進(jìn)的大院子,每日里不說是銀錢,便是那油水一年四季就不會(huì)斷,蓮笙嫁過去是吃香的喝辣的,還能顧到娘家及親戚。”
蔣屠夫聽得杜老太這番夸,將肚子是挺得更高,只把洪氏夫婦氣得張口結(jié)舌,里屋里的兩姐妹也聽見杜老太的話,常樂氣得直磨牙,這個(gè)外婆,每回去她家里,都把好吃的東西藏起來,生怕她吃了,那葫蘆表姐欺負(fù)她,都當(dāng)做是看不見。
郭氏聽見婆母將來意挑明,說話更加無所顧忌,“大姑子,不是我說你們,這凡事啊還得靠娘家,你看就你們家蓮笙那個(gè)壞名聲,嫁給個(gè)夫子還不得一輩子窮困死,關(guān)鍵時(shí)候還得娘家出面,這不找來多好的女婿啊,你趕緊的…將之前訂的那門親給退掉?!?br/>
“妹子,就是呢,蓮笙丫頭是你嬌慣大的,受不得半點(diǎn)苦,這蔣家后生,可是能賺錢得很,蓮笙嫁過去,保證半點(diǎn)不用操心?!倍糯缶艘哺黄饎瘢f著還將那蔣大力往前拉,讓洪氏夫婦好更加看仔細(xì)。
洪老爹氣得半天才開口,“我們家大丫頭的親事已訂,就不用岳母和大舅子操心,這蔣家后生既然如此出色,那你們就留著自己當(dāng)女婿吧?!?br/>
“那哪成,”蔣屠夫叫起來,杜家的姑娘長得太寒磣,自己有錢有本事的,要找就找個(gè)美嬌娘,再說他都不嫌那洪家大娘子名聲破,這洪家還拿起喬來。
杜老太將手里的拐杖一頓,“好了,扯到葫蘆身上做什么?人家看中的就是蓮笙丫頭的模樣?!庇謱χ攀险f,“我這當(dāng)外祖母的連外甥女的主都做不了嗎?還是你杜大花現(xiàn)在翻臉不認(rèn)人,看不上自己的娘家?”
杜氏定定地看著自己的親娘,從小到大,家里的臟活累活都是她干,從來沒有吃過飽飯,有點(diǎn)好吃的都緊著哥哥吃,有一年寒冬臘月的,大雪都要封山,就因?yàn)楦绺缦氤贼~,她就得冒雪出門,河里都結(jié)上厚厚的冰,她一個(gè)姑娘家根本就砸不開,幸好碰到路過的公爹,替她從冰水里弄出兩條魚,才免了自己的一頓打。
也正是那次碰面,讓公爹有了惻隱之心,替丈夫聘了自己,娘得了銀錢,才對自己好起來,她看著那矮胖流油的男子,不知這次娘又收了人家多少銀錢,巴巴地上門來賣外甥女。
杜老太被自家女兒看得發(fā)怵,“死丫頭,嫁人后膽子肥不少,敢這樣瞪老娘?!彼e起手里的拐杖就往杜氏頭上砸去。
洪老爹趕緊護(hù)住妻子,拐杖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打在他的背上,杜氏抬起頭來,不發(fā)一言,徑直往屋里走去。
郭氏大叫起來,“反了天了,這是不孝啊,連自家親娘的話都不聽。”
“哼,不聽也得聽,我是她親娘,大丫頭和蔣后生的親事就這么定了,趕緊訂個(gè)日子,將人娶進(jìn)門。”杜老太氣呼呼地看著洪大,對著那男子說道,“大力,這親事老婆子應(yīng)了你,就一定作數(shù),說到天皇老子那里,我也是她親外祖母,她敢不應(yīng),你就來找我?!?br/>
聽到這句話,那男子高興起來,滿面油光地咧開嘴笑,“有您老這句話,外孫女婿心里可就放心了,您放心,往后蓮笙進(jìn)了門,大力一定好好孝敬您老,保管您老一年到頭大肉不斷。”
“知道你是個(gè)孝順的,外婆心里高興?!边@話也說到了杜老太的心上,便是那郭氏,也喜得直樂,一年到頭不斷的油水,想想都流口水。
洪老爹死死地盯著這一家人自說自話,不一會(huì)兒,杜氏從里面出來,手里提個(gè)包袱,對著丈夫跪下去,“他爹,嫁與你多年,凈添麻煩,若不是我娘家,你也不會(huì)敗光家產(chǎn),現(xiàn)在居然還要被逼著賣女兒,是我洪大花對不起你,今日自請下堂,望你好自珍重?!?br/>
轉(zhuǎn)身對著杜老太,“娘,我是個(gè)沒用的,你也不用逼我們,我這就跟你家去,從此這洪家的事你便沒有插手的道理,這下您滿意了嗎?”
杜老太一拐杖砸在她的頭上,“你個(gè)做死的丫頭,跟我家去干什么,不過是讓你家蓮笙嫁個(gè)好人家,你這要死要活的是要逼死你老娘啊?!?br/>
“是娘你要逼死我,還要害死我女兒,人間大孝,我洪大花自問沒有違背任何一條,不知娘親為何要如此待我?!?br/>
杜老太看著長跪不起的女兒,那沒用的女婿也不拉,反而一起跪下,她枯瘦的手指一伸,“你……好,好你個(gè)洪大花,反了,反了……”
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指天罵地的哭起來,“老頭子哎,你死得太早了,也不看下你的好女兒啊,這是要逼死樣娘啊,嫁了人就翻臉不認(rèn)人,連親娘上門都趕哪?!?br/>
“娘啊,你真是我的親娘啊,上門來逼死女兒啊?!倍攀弦矊W(xué)著她娘的樣子,癱坐在地上,抹開臉就哭起來,事到如今,親娘不給活路,她是豁出去了!
杜老太從指縫地瞄見自家女兒也撒起潑來,立馬不干,這死妮子學(xué)得倒快,她同手同腳地爬起來,拍拍身上的土,“大花,你也別給娘來這招,你別忘了你可是從我肚子里爬出來的,有個(gè)幾斤幾兩為娘的心里清楚的很,我這就家去,你家大丫頭和大力的事情就這么訂了。”
見自己娘是吃了秤砣鐵了心,杜氏也不多余話,背著包袱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后面,反正說什么也不能讓蓮笙嫁給這個(gè)叫什么大力的,一行人出了門,那大力還不停地回頭張望,期望那美人能露個(gè)面。
洪老爹氣苦,追了出去,那杜老太見杜氏果真打定主意跟她回去,氣得將拐杖舉起,狠狠地打在她的身上,只任憑如何打罵,杜氏不回手,也不還嘴,木無表情是跟在后面。
回頭見丈夫追出來,對著他作口型,“保重?!?br/>
頭發(fā)都快要花白的漢子見狀,眼淚流了出來,可親娘教訓(xùn)女兒,他一個(gè)做女婿的哪能去幫忙,再說總不能真讓他們將大丫頭嫁給個(gè)屠夫!